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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物理學家約翰·惠勒(John Archibald Wheeler)用一句極富詩意的話概括了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引力理論——廣義相對論:“時空告訴物質如何運動,物質告訴時空如何彎曲。”
這句話聽起來像哲學,卻是現代物理學中最深刻的難題的開端。因為它引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困擾了理論物理學家半個世紀的問題:時空為什么能彎曲? 或者說,時空的“柔韌性”從何而來?
過去二十年,科學家已經找到了一半答案:量子糾纏可以像膠水一樣,把時空的“布料”編織起來。但另一半答案——時空為何能被物質壓彎——始終是個謎。直到最近,一個聽起來像奇幻小說里的概念:“魔法”,終于讓這個謎題出現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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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quantamagazine
從床墊到黑洞
要理解“魔法”為何重要,我們得先從引力本身說起。
想象一張平坦的床墊,它代表“時空”。你放上一個保齡球(比如質量較大的恒星),床墊被壓出一個凹陷——這就是“物質告訴時空如何彎曲”。然后,你讓一顆小彈珠(比如一個質量較小的行星)從旁邊滾過,它的路徑會被這個凹陷改變——這就是“時空告訴物質如何運動”。
這個比喻非常直觀,但它有一個致命的漏洞:黑洞。
當一顆恒星耗盡燃料、在自身引力作用下坍縮時,它的質量會被壓縮到一個無限小的點——奇點。在床墊比喻中,這相當于保齡球把床墊壓穿了一個洞。一旦彈珠掉進這個洞,它就不再受任何指引:廣義相對論的方程在此失效,我們失去了對物理規律的描述。這就是引力的“奇點危機”。
更麻煩的是,黑洞還引出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落入黑洞的信息去哪了?
1970年代,霍金發現黑洞會緩慢蒸發、輻射能量,最終消失。如果黑洞消失了,它之前吞噬的所有信息(比如一顆恒星的化學組成、一個宇航員的日記)似乎也永遠消失了。但這違背了量子力學的一個核心原則——信息守恒。這就是著名的“黑洞信息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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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圖片來源:quantamagazine
物理學家意識到:要解決這個矛盾,必須把引力和量子力學統一起來。換句話說,我們需要一個量子引力理論。
物理學中視角轉換層出不窮。例如,觀察擺的運動有多種方法:一種是通過繩端懸掛重物的高度及其水平位移來確定其位置;另一種則是利用繩子的長度及其與垂直方向的夾角來描述。實際上,這兩種視角是等價的;簡單的三角函數方程就能將你從一個視角引導至另一個視角。
五十年來,理論學家們始終致力于實現一種更為深刻的視角轉變:超越愛因斯坦提出的彎曲時空理論,探索觀察宇宙的新方法。
20世紀70年代初,雅各布·貝肯斯坦(Jacob Bekenstein)和斯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在這方面邁出了第一步:他們發現可以對某個概念進行重新詮釋。黑洞(以及所有落入其中的物質)可被視為一個由量子組成的球形集合體。
轉機出現在1990年代末。當時,理論物理學家胡安·馬爾達西納(Juan Maldacena)、愛德華·威滕(Edward Witten)等人發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學對應關系:一個三維的時空區域,可以被完全編碼在它的二維邊界上。就像一張全息貼紙,看似立體,實則平面——這就是“全息原理”。
這個發現讓物理學家興奮不已,因為它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視角:不再直接研究彎曲的時空,而是研究邊界上的量子。那么,三維時空的結構從何而來?答案指向了量子力學中最神秘的現象——糾纏。
量子糾纏,愛因斯坦曾稱之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兩個糾纏的量子,即使相隔整個宇宙,測量其中一個會瞬間影響另一個的狀態。
量子糾纏這一將量子相互連接的特性,似乎扮演著空間的“結締組織”角色。以蟲洞為例——這個理論上的橋梁連接著兩個遙遠的空間區域:從全息學角度來看,三維蟲洞等同于兩組糾纏的量子集合。當開始剪斷連接這兩組量子的糾纏“線程”時,連接這兩個區域的通道會逐漸變細;一旦切斷最后一根線程,這種連接便會完全消失。
換句話說:沒有糾纏,就沒有時空的連接。糾纏就是時空的“膠水”或“縫合線”。這滿足了惠勒的第一句話——時空有了結構,物質可以在其中運動。但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沒解決:這種時空是剛性的還是柔性的? 換句話說,物質能讓它彎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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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爾·哈洛(Daniel Harlow),圖片來源:quantamagazine
為了嚴格研究這個問題,物理學家借用了量子計算領域的一個工具:量子糾錯碼。
量子計算機使用量子比特(qubit)進行計算。量子比特極其脆弱,環境噪聲很容易破壞其量子態。為了保護信息,人們將單個量子比特的信息“分散”到多個量子比特上——這就是糾錯碼的思想。巧合的是,全息原理中也存在類似的冗余:一個空間區域的信息,并不是存儲在某一個量子中,而是分布在整個邊界上。
2014年,丹尼爾·哈洛(Daniel Harlow)等人詳細構建了一種特殊的全息糾錯碼,稱為“穩定子碼”。這種代碼有一個非常“完美”的特性:它將“時空”信息和“物質”信息完全分離,彼此不影響。在量子計算中,這是優點——加密數據不被外界干擾。但在物理學中,這成了致命缺陷。
哈洛本人坦言:用穩定子碼構造出來的時空是惰性的。你可以把物質放進去,但它不會讓時空產生任何彎曲。換句話說,它只滿足惠勒的第一句話(時空告訴物質如何運動),卻完全忽略了第二句話(物質告訴時空如何彎曲)。這個時空就像一張堅硬的鋼板,保齡球放上去,紋絲不動。
物理學家們知道,他們需要一種更“不完美”的代碼——一種能讓時空和物質互相影響的代碼。而這個“不完美”的源頭,正是“魔法”。
“魔法”:時空的柔軟劑
“魔法”這個詞,最初與巫術無關,而是出自2004年一篇關于量子計算復雜性的論文。
當時,量子計算領域有一個核心問題:量子計算機憑什么比經典計算機強大? 早期人們認為答案是糾纏。確實,某些量子算法(如秀爾算法)利用了糾纏,讓量子計算機在分解大數時遠快于經典計算機。但后來物理學家發現,有些糾纏態其實可以被經典算法高效模擬——糾纏本身并不足以構成“量子優勢”的壁壘。
就在這時,當時還在加州理工學院的阿列克謝·基塔耶夫(Alexei Kitaev)和謝爾蓋·布拉維(Sergey Bravyi)指出:真正的關鍵在于一類特定的量子操作,叫做“非克利福德門”(non-Clifford gates),其中最典型的是“T門”。如果一個量子態需要大量T門才能制備出來,那么經典計算機幾乎不可能高效模擬它。他們把這種額外的、無法被經典方法消解的復雜性,稱為“魔法”。
簡單說:一個量子態越“魔法”,它就越難被經典計算機模擬,也就越“量子”。在量子計算中,魔法是一種寶貴資源——沒有魔法的量子計算機,其實可以被經典計算機“騙過去”;只有加入足夠的魔法,量子計算機才能真正超越經典。
這個原本只屬于量子計算領域的概念,后來被一些全息物理學家注意到了。他們開始好奇:如果在全息模型中的邊界量子具有高“魔法”,那么對應的三維時空會有什么特殊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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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曹(Charles Cao),圖片來源:quantamagazine
2020年前后,物理學家查爾斯·曹(Charles Cao,現為弗吉尼亞理工教授)與布賴恩·斯溫格爾(Brian Swingle)等人開始系統研究這個問題。他們考察了一類特殊的全息模型(反德西特空間),發現邊界量子的量子態具有極高的魔法值。那么,這些魔法在三維時空里對應著什么?
曹在前人工作的基礎上,在幾年后逐步給出了答案:魔法直接對應時空的“柔韌性”——即時空在外界物質影響下發生彎曲的能力。有魔法的量子態,才能讓時空變得可彎曲;沒有魔法的時空(如穩定子碼構造的惰性時空),就像一塊剛性的鋼板,物質無法讓它形變。
曹為此取了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魔法是“時空的柔軟劑”。
兩者缺一不可。只有糾纏,你能造出一個靜態的、剛性的時空框架;再加上魔法,這個框架才能對物質做出反應,產生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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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 埃舍爾1959年的木刻作品《圓極限III》具有全息世界的幾何結構:一個完整的宇宙被容納在一個球形表面內。圖片來源:quantamagazine
2026年初,曹與量子信息先驅約翰·普雷斯基爾(John Preskill,正是他提出了“量子優越性”一詞)以及其他合作者,在之前工作的基礎上構建了一種全新的全息糾錯碼。這種代碼不再使用單純的穩定子碼,而是大量引入了非克利福德門(尤其是T門),從而注入了足夠的魔法。
關鍵的變化在于:在新編碼中,原本被嚴格分離的“時空信息”和“物質信息”開始混合、互相影響。當你改變物質的狀態(比如移動一顆星球),時空的幾何結構也會隨之調整——這正是廣義相對論中“物質告訴時空如何彎曲”的微觀版本。
當然,這還不是完整的引力理論。“我們現在大概走到了0.5步(總共5步)。這只是一個必要條件的證明:如果你想得到一個能彎曲的時空,你需要一個魔法的量子編碼。”
目前的代碼仍然高度簡化:它描述的不是我們所在的、擁有時間維度和正宇宙常數的真實宇宙,而是一種數學上更易處理的反德西特空間。它也不包含愛因斯坦方程的具體形式,更無法描述動態的引力波。但它最重要的貢獻是提供了一個概念原型:引力可以從純粹的量子編碼性質中涌現出來,而“魔法”是其中的關鍵鑰匙。
曹認為:“量子糾錯和量子計算是人類追求的東西——我們想要完美保護信息。但引力沒有理由迎合我們對‘完美’的偏好。事實上,引力恰恰來自于不完美。”
這個觀點讓人聯想到約翰·惠勒的另一句名言:“引力是熵的極致體現。”而熵,本質上就是信息的缺失與不完美。從某種意義上說,引力和熱力學、信息論正在這條道路上匯合。
引力是最“量子”的現象
時空本身,可能是我們所能想象的最“量子”的東西。
在傳統觀念里,時空是背景,是舞臺,而量子場(物質)是舞臺上的演員。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之所以難以統一,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認為時空是連續的、經典的、確定的,而量子對象是離散的、不確定的、疊加的。
但全息原理和相關研究正在顛覆這一觀念:時空不再是外部的經典舞臺,而是從量子信息中涌現出來的產物。它的結構來自糾纏,它的柔韌性來自魔法——兩者都是量子力學最本質的特性。換句話說,引力不是加在量子力學之上的額外力,而是量子力學最深層次性質的宏觀表現。
這種視角的轉換,類似于當年人們意識到“熱”不是一種神秘流體,而是分子無規則運動的宏觀表現。如今,物理學家正在證明:“彎曲時空”不是一種基礎的幾何實體,而是大量量子比特糾纏與魔法的集體行為。
除了理論上的深刻性,這項研究還有一個非常務實的意義:它告訴我們,哪些物理問題必須用量子計算機才能求解。
原因很簡單:魔法態的經典模擬復雜度極高,隨著系統規模增大呈指數增長。如果想模擬一個具有強引力效應的時空(比如黑洞內部或宇宙大爆炸初期),經典計算機很快就會無能為力。而量子計算機天然可以操控魔法態,因此可能是唯一能夠真實模擬量子引力的工具。
這為量子計算提供了一個全新的、來自基礎物理學的“殺手級應用”:用量子芯片模擬彎曲時空,甚至模擬黑洞。雖然目前的技術還遠未達到,但像曹和斯溫格爾這樣的研究者已經在設計可以在下一代量子計算機上運行的“全息編碼程序”。也許十年之內,我們真的可以在實驗室里制造出一個“芯片上的蟲洞”——至少是它的量子模擬版本。
落下的蘋果與不完美的宇宙
回到文章開頭惠勒的那句話:“時空告訴物質如何運動,物質告訴時空如何彎曲。”
兩百多年前,牛頓的蘋果從樹上落下,人類第一次用數學語言描述了引力。一百年前,愛因斯坦告訴我們,那不是一種力,而是時空的彎曲。五十年前,霍金告訴我們,黑洞也有溫度,引力與熱力學相關。二十年前,馬爾達西納告訴我們,引力可以來自沒有引力的量子系統。
如今,曹、普雷斯基爾和他們的同行們又往前邁了一小步:他們揭示了引力背后最深層的量子根源——魔法。
這不是什么神秘的超自然力量,而是量子信息理論中的一個精確數學概念。它告訴我們:時空之所以能彎曲,是因為它的信息編碼不是完美的。完美,帶來僵化;不完美,帶來柔韌、帶來反應、帶來引力。
也許,這正是宇宙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一臺完美無瑕、冰冷運行的機器,而是一個充滿“魔法”、充滿不完美、充滿變化的量子故事。而我們,這些生活在其中的物質,也在每一刻,輕輕地告訴時空:彎曲吧。
參考資料:
編譯:路飛
審校: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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