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老家在下大雨,恐怕又要發(fā)大水。
發(fā)大水,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詞。
在我們老家的村子里,洪水、洪澇、抗洪搶險,那是官方、書面用語,老百姓一般都直接說發(fā)大水。
干脆、直接,也更生動,形象,而且驚心。
確實驚心,因為大水很大。
在山區(qū),只要連續(xù)幾天大雨,那平時看起來溫和的湍湍溪流,會翻臉,暴怒如狂,從山谷中,傾瀉而下。
小溪匯合山谷。山谷傾泄鴻溝。鴻溝覆蓋河流。
最后,黃泱泱的大水,鋪天蓋地而來。黃茫茫,天地一片。
白天好點,可以看,可以跑,可以看它在漲,脾氣一點點變大。天水邊際,在晃,一片黃茫茫,無邊無際。
如果是夜晚,那危險直線上升。
你逃到屋頂上,站上高坡,夜色漆黑,大水,微微的晃動,泛動著一點亮色。
它還在漲,還在晃,你喊叫,無人應答,慌張、發(fā)抖、恐懼、絕望、戰(zhàn)栗,一個個吞噬你。
最怕的是你在睡夢中,被媽媽搖醒,告訴你大水來了,我們快走。
我們家的老房子地勢不高,一旦大雨不停,上游泄洪,那我家就要被淹了。
記憶中,我家至少有三四年都被反復淹過,至于次數(shù)嗎,那沒有二三十次,也有十七八次了。
第一次是1991年。
那時我懵懵懂懂,尚是幼兒。
記憶里一個夏日午后,那灰灰的,黃黃的大水,從遠處一片一片漫過河灘,漫過大堤,不急不慢地漲到了家門口。
大家都很快樂,吵吵鬧鬧的把一樓的家具搬到二樓,把豬啊雞啊的也要趕上去。
大人們好像也不急,就像看熱鬧一樣。懵懵懂懂里好像還很期待。
那一次運氣好,大水漲到大門前的臺階時就不動了,并沒有登堂入室。
大水退去后的一天,姆媽牽著我,去村里領(lǐng)了兩袋袋救災的方便面。后來又去村里抱了幾件救濟衣服。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方便面。好像是一個臺灣,或者新加坡的牌子,只記得包裝袋是黃色的,名字已經(jīng)忘記了。
那是九十年代,物資還很匱乏。我們小朋友,逢年過節(jié)有快雞蛋糕、奶糖吃就不錯了。
方便面絕對是稀罕物。第一次吃,非常香氣。
記憶的勾連里,就是從那次發(fā)大水之后,學校門口的小賣部里也賣起了方便面,一包8毛錢,幸運牌。有更便宜的是5毛錢。后來又有了火腿腸。
村里有個小朋友,她爸爸每天給她一塊錢零花錢,她就買幸運吃,我們都眼饞得不得了。
二三十年之后,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幸運,上淘寶一搜,竟然還有賣。
立即下單了一箱,可惜最后吃了兩口就扔了。舊夢不可重溫啊。
1991年的大水,在共和國的歷史上,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洪澇災害,牽動了大半個中國。
看現(xiàn)在各個地方的地方志書,都會大書特書當年的緊迫。
我那時小,記憶里只有看熱鬧的興奮,還有那包方便面了。
第二次洪水,是1998年。
那一年夏天,雨水特別多,特別大。我后來讀書,看到“雨若懸繩、三日不絕”之類的表述,一下子就會想起那一年夏天。
幾乎是每一個晚上,我們都是在傾盆大雨中,憂心忡忡地睡去。
早上,又在提心吊膽中醒來,去看看大河里的水又漲了多少,胡亂猜測還會不會繼續(xù)漲,會不會淹到家里。
終于,一天半夜的大雨里,母親焦急地拍醒了我,說:大水來了,已經(jīng)漫過了防洪堤,快點到二樓去。
大水來得又快又猛。
剛剛才漫過防洪堤,轉(zhuǎn)眼就到了大門口。這一次大水淹進了家,一直漲到了距離天花板只有半米多才停。深度有2米多。
家具、廚房里的壇壇罐罐,在客廳里漂來漂去。
我站在二樓的樓梯口,看著黑乎乎的水,一晃一晃地拍打著樓梯間的水泥臺階。
心驚肉跳,一夜未眠。
天亮之后,站在二樓的陽臺上,放眼看去,灰黃色的大水,已經(jīng)淹沒了整個村子。
水面之上,枯敗的枝葉,死豬、蛇、雜草……
我們家是水泥磚蓋的樓房,還比較安全。可以暫時抵抗洪水的浸泡。豬圈被沖垮了。
村里許多土坯磚蓋的房子,洪水一浸就軟了,垮了,倒了,有一對老夫妻來不及逃生,被活活淹死在屋子里。
臨死前兩人還是緊緊抱著屋梁,到死也沒撒手。
多年之后,我看了一些書,才知道1998年洪水,是比1991年更大的洪災。那一年,解放軍、老百姓損失慘重。
對我們村來說,那一年洪水退去之后,大堤倒了,三分之一的水田也被毀了,砂石瓦礫鋪滿了良田。
以后再在書里看到“黃泛區(qū)”,說黃河泛濫之后的慘狀,我就能想到那年夏天。
記憶最清晰的發(fā)大水,是2002年夏天。那時我已經(jīng)上高中了。
可能是我的記憶出現(xiàn)錯覺了,總覺得那一年老家似乎并沒有什么大雨,但很奇怪,大水去隔三差五的來一次,而且來得特別準時。每一次發(fā)大水之前,都有村干部挨家通知。
前前后后,我家被淹了五六次。第一次水位最高,有一人多深,然后一次比一次小,最后一次剛剛淹過腳面。
今天想起來,我才有些緩過神,我猜測:
為什么當年雨水不多,卻有大水,而且那么準時?很可能是上游雨水太大,為了保大城市,在進行不得已的泄洪。而我們家正好就在泄洪區(qū)。
淹了五六次,大家好像也沒什么怨言,就這么默默認了。事后應該有一些補償,但我也搞不清了。
洪水很臟。那一年,最煩的事情是,每一次大水退后,家里到處都是淤泥。如果不及時沖洗,就會發(fā)霉,發(fā)臭。
整個夏天,我們一家人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從壓水泵里壓水,壓水,再壓水。有些人家沒有水泵,就得到河里挑水。
然后一桶又一桶地提到屋子里,沖洗墻壁、洗刷家具、鍋碗瓢盆。
天黑透了,黑墨水一樣,雨不停地下。
我們形容大雨,常常說它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
其實錯了,真正的大雨,不是斷了線的珠子,而是用珠子穿成的線,沒有斷落,沒有止息,從天上源源而下。
所謂“雨懸如繩,三日不絕”就是這個意思。
等到水位漲上來,一兩道劃破天際的閃電之下,水光黑乎乎地晃動,一大片,一大片,鋪天蓋地,漫漫而來。
如果是在白天,看到大水一步步漫上來,心里還不會那么怕。還可以提前預判水勢,該走就走。
如果是在黑夜,那就會很慌。警醒的人會不停地起床查看洪水漲勢,也有人睡著睡著床就飄起來了。
你不知道水還會不會繼續(xù)漲,腳下的房子會不會塌,有沒有人來救你。
你也不敢逃出門,因為四際田野,早就被水淹了。黑夜大雨之中,腳下只有一片水,沒有溝,沒有路。
小時候無知無畏,還像過節(jié)一樣看熱鬧,到大了,那就是不寒而栗,知道自己曾經(jīng)在死神邊緣來回好幾次了。
站在岸邊高處看大水,可以“事不關(guān)己”,身處其中者,切膚之痛
我現(xiàn)在對發(fā)大水記憶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大水退去之后,我們要反復沖洗家里的一切。
可即使這樣,那些被洪水浸泡過的墻壁、木頭、家具,無論你沖洗得多么干凈,晾了多久,一到夏天,它們還是會散發(fā)出一種潮濕、腐爛的氣味。
那種氣味就像壞掉的馬鈴薯,返潮的地漏。墻壁上的霉斑,無論你刷多少次石灰,還是會冒出來。
田地里,等待了一個冬春,卻沒有來得及脫粒的菜籽,全都沖掉了。菜園子也毀掉了。
我記得1998年,我整整吃了一個夏天的辣椒炒空心菜、空心菜炒辣椒,土豆炒辣椒、辣椒炒土豆。2002年也一樣。
因為除了空心菜和儲藏在二樓的馬鈴薯,菜地里所有的蔬菜,在大水浸泡之后,都會死掉。直到今天這兩樣菜我都不太吃。實在是當年吃多了。
對我的老家來說,每到夏天,很多地勢低洼的人家,都會焦慮,祈禱今年不要發(fā)大水。有時候靈,有時候不靈。
有能力的,在親歷了98年的洪水之后,再蓋房都會特別墊高地基,或者干脆就搬到地勢高的地方了。
我們家也因為搬遷的原因,08年之后也再也沒有被淹過了。這幾段曾經(jīng)的記憶,也真的只是記憶了,不用在現(xiàn)實里重新遭一遍罪了。
但每每大雨之際,那種恐懼和腐爛的氣息,又會浮上心頭,怎么樣也揮之不去。對,就是腐爛的氣味,像土豆壞掉了一樣。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