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史上最熱六月，大家還在吵安不安空調？

歐洲現在有多熱？

歐洲人要熱死了。

字面意義上的熱死。

世界衛生組織總干事譚德塞發布的數據顯示，僅在此次歐洲熱浪中，自6月21日以來已有超過1300例超額死亡，超過1.5億人受到影響。

對身體虛弱的老人來說，高溫熱應激直接帶來了死亡。對年輕人來說，為了納涼而去戲水，導致溺死案例劇增。對兒童來說，已經出現了好幾例在車里不幸中暑死亡的案例。

以法國為例，法國公共衛生署周日公布的數據顯示，自 6 月 24 日以來，法國錄得約 1000 例超額死亡，其中 85% 是 65 歲以上的老人。法國內政部長宣布，自 6 月 18 日以來，法國至少有74 人溺水身亡。法國已經有4名幼兒死亡，死因基本是被困在車內，然后遭遇了高溫。法國全國殯葬聯合會主席伊麗莎白·夏里耶（élisabeth Charrier）告訴法國《費加羅報》，全法國的殯儀館都出現了“繁忙”的情況，巴黎市區僅有的兩家殯儀館都已滿負荷運轉。

往年，歐洲要到七八月份才會比較熱，今年才六月就已經熱到爆表。

哥白尼哨兵3號衛星于6月23日拍攝的衛星圖片里，很多地方的溫度顏色紅到發紫，馬德里陸地溫度為48℃，羅馬為44℃，法國普瓦捷和西班牙薩拉戈薩均為46℃。

英國皇家氣象學會首席執行官利茲·本特利（Liz Bentley）說，“我們將看到六月份的氣溫紀錄不僅僅是被打破，而是被徹底粉碎。”確實如此，英國氣象局宣布，英國這個六月是自1884年有記錄以來最熱的六月。

在法國，法國氣象局對58個省發出最高級別的紅色警報，占國土面積過半。據法國24電視臺報道，熱浪造成了道路融化、停電和列車延誤。法國還關閉了戈爾費什核電站的一個反應堆——因為用于冷卻的河水超過了28℃的安全運行限值。這意味著在最需要電的時候，核電站卻不得不降低供電。

在德國，全國252個氣象站創下歷史最高讀數，46個氣象站記錄到超過40℃的氣溫。氣溫接近40℃時，柏林郊外A2高速公路的部分路段因高溫導致混凝土板爆裂而受損，被迫封閉。

在英國，史上首次，紅色高溫預警一連持續了三天。數百所學校停課或者提前放學。有人拍了英國“熱到融化”的柏油路面。

西班牙在6月23日和24日經歷了有記錄以來最熱的6月。西班牙國家氣象局稱，多地氣溫遠超40℃，刷新了多個6月份氣象站的最高氣溫紀錄。西班牙港務局稱，西班牙沿海海域的溫度已經達到歷史最高水平。

丹麥以37.0℃的成績打破了一項自1975年起便紋絲未動的紀錄，而且是在兩個不同地點同時實現的。

荷蘭對八個省發布了史無前例的紅色警報，全國六月氣溫新紀錄被推至39.4℃。

瑞士的巴塞爾錄得39℃，奧地利維也納40℃，匈牙利布達佩斯附近40.7℃，波蘭和捷克雙雙以40.5℃刷新了各自的全國歷史紀錄……

根據哥白尼氣候服務中心的數據，受影響最嚴重的地區，包括法國西部、英格蘭和威爾士，日平均氣溫比 1991-2020 年的基準氣溫高出 12 ℃以上。

歐洲已經比一些亞熱帶熱帶地區更熱。

以6月24日當天為例，巴黎比麥加更熱，馬德里比伊朗的阿巴斯港更熱，布魯塞爾比開羅更熱，倫敦比加爾各答更熱，柏林比喀布爾更熱……

最慘的是，就連歐洲的晚上都很熱。

歐洲正在經歷所謂“熱帶之夜”（tropical night），也就是夜間溫度不低于20℃。

現在，法國的全國夜間紀錄已經到了22℃。德國東薩克森州的一個氣象站報告，夜間最低氣溫為29.4℃。

世界衛生組織-世界氣象組織氣候與健康聯合辦公室的極端高溫顧問阿梅爾·卡斯特蘭（ Armel Castellan ）說，“在評估熱浪對健康的影響時，最低氣溫比午后最高氣溫更具參考價值。白天最高氣溫達到38℃，但夜間降至18℃的情況，與白天最高氣溫達到36℃，夜間氣溫保持在25℃以上的情況截然不同。后一種情況帶來的健康風險要高得多。”

原因在于，夜間是人體啟動基礎修復的時間窗口：核心溫度下降，心血管系統從白天的過載中解脫，每一個器官都在等待冷卻。當夜晚不在變涼，身體便以透支的狀態進入第二天，熱應激逐日積累，最終在某個瞬間導向崩潰。

法國雷恩急診醫學主任路易·蘇拉特（Louis Soulat）教授表示，人體只能承受一段時間的高熱。“起初人體還能勉強應付，”他說，“但幾天高溫過后，醫院可能會出現更多精神危機、糖尿病并發癥、心力衰竭和腎臟疾病。”

氣候科學家詹妮弗·弗朗西斯（Jennifer Francis）說，“在歐洲，人們根本不習慣這種情況。這種極其惡劣的熱浪在過去一二十年里才開始頻繁出現，并造成許多人死亡，因為他們沒有辦法降溫。”

歐洲為什么那么熱？

從Ω 阻塞高氣壓到熱穹頂

這次熱浪的直接原因，是Ω 阻塞高氣壓。歐洲最致命的熱浪，幾乎總是與Ω 阻塞高氣壓有關。

這個高壓形狀就像希臘字母Ω，一個溫暖穩定的高壓隆起位于兩個較冷的低壓系統之間。

這個看不見的透明空氣蓋，將滾燙的空氣死死扣在西歐上空。

而來自北非和撒哈拉沙漠的熱空氣順風北上，源源不斷地注入這個高壓囚籠。

Ω 阻塞高氣壓通常會持續三到十天，但有時候會持續好幾周。

如果Ω 阻塞高氣壓非常穩定，就會變成所謂的“熱穹頂”。

那是一個巨大的高壓區，在歐洲上空盤踞不動，將熱空氣和濕氣都困在下方。

空氣在這個系統中被迫下沉，像一只反向運轉的氣泵：越往下，越被壓縮；越壓縮，溫度越高。

中心的高壓區下，天氣炎熱干燥，阻止了云形成，因此也沒有云帶來的蔭涼和降水。

晴朗的天空讓更多的陽光照射到地球表面，形成熱反饋循環。

“在合適的條件下，氣溫只會越來越高。”英國氣象局首席氣象學家威爾·朗（Will Lang）說。

全球變暖

人類活動造成的氣候變化，也就是全球變暖，也是原因之一。

歐洲這次熱浪，很可能并不是“偶然”，而是一種新常態。

歐洲目前是地球上變暖最快的大陸，極端高溫事件正在頻率、強度和持續時間三個維度上同步加劇。1976年歐洲曾經發生過一次超級熱浪，在那之后的50年里，整個歐洲升溫了2℃。自1990年代中期以來，歐洲的升溫速率達到每十年0.56℃，是全球平均速度的兩倍還多。

歐洲升溫這么快，部分原因是歐洲在地理上靠近快速變暖的北極，在北極，能反射陽光的冰層正在快速減少。

另一部分原因，居然是歐洲空氣質量太好了——空氣污染其實會帶來一些降溫效果，清透的空氣則使得更多的陽光能夠照射到地表并使其升溫。

海洋也在變熱。法國和西班牙的比斯開灣的海水溫度比常年高了 3°C，地中海西北部平均水溫達到 25.1°C。海洋學家 蒂博·吉納爾多（Thibault Guinaldo ）指出，溫暖的海水縮小了海陸溫差，削弱了海風。使得依海而建的城市失去了自己最古老的天然風扇。

世界天氣歸因組織（World Weather Attribution group of Scientists）表示，最近發生的這波熱浪是歐洲有記錄以來最嚴重的，如果沒有氣候變化，6 月份發生這種情況“幾乎是不可能的”。

英國氣象局氣候影響研究負責人理查德·貝茨（Richard Bates）說，“熱浪來襲時，情況會更加嚴重，因為氣候變暖加劇了這種情況……我從事氣候科學研究已經 33 年了，我們現在看到的正是我們當時警告的那種情況……（盡管）這些記錄可能比我們預期的更加極端，而且出現得更早……”

事情還在變得更糟。

厄爾尼諾還沒有正式形成，歐洲就已經屢破高溫紀錄。而世界氣象組織（WMO）在6月初剛做出預測，快速發展的厄爾尼諾現象將在未來幾個月影響天氣和氣候模式。

保溫而不散熱的建筑

比起那些已經習慣了炎熱的地區，歐洲還有一個問題，它的建筑不是為了應對高溫而設計的。

歐洲的城市習慣了溫帶海洋性氣候，經歷了數個世紀的溫和夏季，冷卻系統從來不在建筑師和城市規劃者的考慮范圍內。

石板路、磚墻建筑、狹窄街區，這些構成歐洲城市的元素，當初為保溫而設計，如今正在完美地蓄熱。

以馬德里為例，當空氣溫度39℃時，地表溫度卻達到了48℃，每一塊磚石都在拼命吸收太陽的熱量，然后又將這些熱量保存起來，緩緩釋出。

倫敦帝國理工學院氣候科學教授弗里德里克·奧托（Frederick Otto）說，“我們今天所處的氣候與我們成長過程中所處的氣候截然不同，我們的建筑和基礎設施遠遠沒有為未來的情況做好準備。”

還有一個問題，只有大概20%的歐洲家庭擁有空調。

與之對照的是，大概90%的美國家庭安裝了空調。

怎么還在吵空調？

歐洲也有在努力應對熱浪。

法國取消了音樂節和體育賽事，推遲了巴黎的驕傲游行，減少了外賣服務，限制在公共場所飲酒，一些火車停止運行。巴黎公立醫院管理局已啟動38家醫院的應急預案。 法國農民把收割改成了夜班，以免勞作者中暑，也避免農田發生火災。埃菲爾鐵塔和盧浮宮提前關閉。在巴黎時裝周，包括迪奧在內的多個品牌都調整了日程，把走秀安排在了不那么熱的上午。

英國的鐵路因高溫天氣限速，鐵路運營商建議大家在周三周四只進行必要的出行。最諷刺的是，6 月 24 日，倫敦氣候行動周本來要召開一個關于“極端高溫：改善治理，加強行動”的會議。會議沒有開成。因為就在同一天，英國氣象局發出了第二次紅色極端高溫警告。

德國鐵路公司建議民眾周末避免所有非必要的火車出行，并警告稱，破紀錄的高溫正“嚴重影響”德國的交通基礎設施。

荷蘭在發布高溫紅色預警后，組織者取消了為期四天的電子音樂節 Defqon 1。

在瑞士的部分地區，配備空調的劇院在白天免費開放，放映電影讓人們進來避暑。瑞士巴塞爾的音樂節，城市噴泉成了救星，約德爾歌手在噴泉旁練習，一支民謠樂隊將腳趾伸入水中，鼓掌的人們也依賴噴泉的水流來給自己降溫。

但最終，討論的焦點集中到了電器上——空調。

歐洲許多住宅和公共設施都沒有安裝空調，原因包括：歷史古老的建筑建于空調出現之前，安裝現代空調通常需要昂貴的改造、房東的批準，以及合乎關于建筑遺產風貌的保護規定；空調的噪音會影響鄰居休息；電費太高（歐盟電費大概是美國的2.5倍）；空調會加重氣候變暖進而導致更多熱浪；以及最重要的——以前歐洲夏天就熱那么幾天，那幾天也熱不到幾度，忍一忍就過去了。

但現在，熱浪一波波地來，空調正在逐漸成為生存的必須品。

歐洲人對于“歐洲不讓安空調”的反應包括：

①一派胡言，歐洲很大的，我這里就有空調。

②我這確實沒有空調，不讓安空調，其實是因為電網不行？

③我買了新空調，我要給它開到爆，我現在是激進右派了。

④（開啟反串諷刺模式）我剛舉報了安空調的鄰居……

美國人的反應大概可以分成兩種：①不用空調的歐洲人簡直是傻子，②歐洲太熱才不是因為我們美國人開了太多空調，你們不要胡說八道。

印度人的反應則是：①印度熱的時候你們說是莫迪不行，歐洲熱的時候你們說是厄爾尼諾。呵呵雙標。②就這么點熱就受不了了？呵呵菜雞。

對歐洲人來說，這個炎熱的夏天，才剛剛開始。

史上最熱的六月之后，可能會迎來史上最熱的七月，史上最熱的八月，史上最熱的九月……

像熱浪這樣的極端氣候正在成為歐洲的新常態，而不是偶爾出現的例外。過去被視為“沒有必要”的空調，可能會逐漸變成剛需。

“我們的基礎設施、發展模式和生態系統，都是根據一種已經不復存在的氣候設計的。”氣候學家瓦萊麗·馬松-德爾莫特（Valérie Masson-Delmotte）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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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Why temperature records are being not only broken but smashed. www.bbc.com, 2026-05-26,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62rrj66p3eo (accessed 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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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游識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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