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公交線的20年

夏日午后的鳳凰南路，陽光落在梧桐樹、老洋房，以及一臺藍色的D3路公交車上，細碎光影鋪滿街道，如同一篇閑適的散文。

D3路平穩地行駛在這條梧桐大道上，慢慢地靠入站臺，如同一道分隔符，把這樣的夏日美文，分成上下篇章。

鹿龍打開車門，上車的乘客向他打招呼。這一站有一些是老乘客，鹿龍雖然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但彼此面熟，遇見了會相互點頭招手。待大家落座，鹿龍打開轉向燈，松開剎車，繼續向前方駛去。

鹿龍

這周鹿龍是晚班。出發前他會仔細檢查車輛情況，到了下午2:20，他駕駛的D3路大站快車會準時從葛塘公交總站發車，帶著第一批乘客由北向南，朝南京站駛去。

鹿龍年過40，已經在D3路這條線上干了20年。2003年，鹿龍進入南京公交，3年后，他被調入D3的前身——鹽葛線。

“沒想到這么一開，我已經從20多歲的小伙子變成了40多歲的中年人。”鹿龍是個有點內向的人，話不太多，但想起自己在同一條公交線上完整地度過了自己的青春，還是會感慨萬千。

D3的前身——鹽葛線

鹽葛線，當年與鼓揚線齊名的過江大線，從葛塘開往鹽倉橋。在江北，尤其是大廠地區，這條線幾乎是眾人皆知。

鹽葛線由鹽十線演變而來，最早是為了緩解當時大廠唯一過江路線鼓揚線的客流壓力而設，經過時代變遷，已是一代代大廠人的時代記憶。

當年的鹽十線公交站牌

“當年，十村是大廠蓬勃發展的商業中心，沿途經過的八村、西廠門、小門地區又集中不少職工、家屬。出了大廠，就是氣象學院，很多學生坐車。接著路過高新區、大橋北路，有不少外地朋友來到這里成為新南京人。所以這條線不僅是客流不愁，更是見證了大廠乃至江北的發展路程。”鹿龍感慨。

鹿龍駕駛著這班車，經歷了大橋收費站、南北堡停車帶客、大橋封閉大修等多個值得回憶的時刻；也開過柴油車、汽油車、LNG車、新能源車等多個車型；帶過滿滿一車乘客跨江進城，過橋回家，也享受過空空如也的夜車，在微微晚風和皎潔月光的陪伴下結束一天的旅途。

“現在是夏天，其實我印象最深的是初入公交的夏天。”鹿龍說：“發動機靠在身邊，只有一定微風吊扇掛在車頂。熱得受不了只好用一塊濕毛巾蓋在肩上，披在頭上。”

鹿龍最期待的就是早點到鹽倉橋，打上一桶涼水，澆在臉上，然后到路邊買一份西瓜或菠蘿，趕在下次發車前吃完。

鹿龍說他在進入公交之前，對吃苦根本沒有概念。

公交公司組織培訓 第三排右起第三位為王正平

鹿龍的母親王正平以前是鹽葛線葛塘總站、十村站的站長，專門負責車輛調度管理工作。兒時的鹿龍有事沒事就到場站找母親。一部舊電話、一張深色的辦公桌、一本寫滿字的調度本還有場站里形形色色的公交，構成了鹿龍對長大成人的幻想。

那時的鹿龍覺得公交司機師傅們帶著一車乘客，過橋跨江，是最厲害的人。他甚至認為一個人長大，就是要能踩到油門，旋轉方向盤，無論風雨，都能穩穩地把車開好。

“母親常說，做公交車司機，就得有責任心，要對得起乘客的信任。”這句話鹿龍一直牢記在心。在他80多萬公里的安全里程中，有些乘客成為他的朋友，他也成為乘客們心里的記憶。

“有一對父女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孩子小學的時候就開始坐我的車。那時候她父親會帶著她一起，看到我總會和我打招呼。后來可能她升學工作，結婚成家，很久沒再見過。”鹿龍說，前段時間，他在老車站遇到了女孩的父親。兩人都不再年輕，頭上有了白發，臉上多了皺紋。兩人先是有些驚訝，然后相視一笑，朝對方招了招手，如同是許久未見的老友重逢。

鹿龍認為，很多時候，公交司機和乘客就是熟悉的陌生人。

隨著路況、車況越來越好，公交的夏天沒有那么難熬了。之前，有乘客上車之后，悄悄問鹿龍：“師傅，您熱嗎？我有雪糕可以請你吃。”這是鹿龍最開心的時刻，是他日復一日出車動力之一。

歲月如輪，駛過鹽倉橋的舊時光，掠過浦口公園的梧桐綠蔭，如今的D3路停靠在南京站南廣場。終點站幾經更迭，如同城市記憶的書簽，被夾在了不同的年份里。

上了年紀的乘客說不定還能記得售票員的聲音，而年輕的乘客連公交卡都不需要了。一條公交線的不斷進化，何嘗不是時代躍遷的注解之一。

鹿龍送過上學的孩子、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退休的老人、來旅游的游客，各式各樣的乘客。這條線一頭是南京站，另一頭是葛塘汽車客運站，作為連通城市南北的大站快車，不僅兩端連著南京的“門戶”，是地理的跨越，更是將南京的“老城底蘊”與“新區新景”折疊在了一起。

車窗外，低矮的平房早已被現代化的摩天樓宇取代，熱鬧的弘陽廣場折射著城市的流光；江北大道車水馬龍，建寧路上喧囂不止，地鐵列車飛馳而過——這座城市日新月異的瞬間，都被鹿龍以及這輛默默穿行的D3路，收入眸中，藏進心底。

如此看來，D3路是南京的一張“流動的扉頁”。它從南北的車站出發，沿著大江兩岸的脈絡，徐徐翻開這座城市的一字一句。

在南京站等待發車的間隙，會有剛下火車的游客前來問路，去哪里，坐哪一趟車，鹿龍都會耐心解答。有時，微涼的晚風從玄武湖徐徐吹來，鹿龍會笑著對游客說，這是來南京的好季節，南京是一個美麗的城市。

從鹽葛線到D3路，從柴油車的轟鳴到新能源車的靜謐，變的是車型與路網，不變的是那份“把乘客安全送達”的責任。

有那么一些時刻，鹿龍看著后視鏡里倒退的街景，恍惚間仿佛看到了20年前那個坐在調度室，正看著母親工作的自己。

一條公交長線，半卷歲月人生。鹿龍穩穩握住方向盤，駕著D3路公交往復穿梭。二十載晨昏往復，朝暮不曾停歇，車輪駛過四季流轉，也載著這座城歲歲更迭的煙火與變遷。

素材來源 | 南京公交

文 | 顧楊樂

發布 | 吳小榮、徐雅瑩

審核 | 錢國江、王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