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5日,柬埔寨金邊。雨季剛開始,下午的暴雨來得又急又猛,湄公河的支流在城郊漲成了渾濁的黃色。一輛不起眼的面包車停在金邊最繁華的莫尼旺大道旁,車上下來幾個穿便裝的人,徑直走進黃山國際大酒店的大堂。前臺姑娘剛要起身問候,被其中一人用手勢制止。他們穿過大理石鋪成的大廳,進了電梯,按下47層的按鈕。
黃山國際大酒店是金邊的地標建筑之一,47層,當年封頂的時候號稱柬埔寨第一高樓。樓頂有旋轉餐廳,地下有賭場,大堂的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黃山迎客松浮雕,旁邊是這棟樓的主人跟柬埔寨政要、中國考察團官員的合影。照片里他永遠站在C位,穿深色西裝,系暗紅色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雙手交握放在身前,笑得恰到好處——既不太張揚,又能讓看照片的人感受到一種被尊重了的親切。
這個人叫劉忍,柬埔寨安徽總商會首任會長,黃山國際大酒店董事長,金邊最有名的中國僑商之一。
便衣進入47層頂樓套房的時候,劉忍正坐在落地窗前喝茶。窗外是金邊雨季灰蒙蒙的天際線,洞里薩河和湄公河在遠處交匯,渾濁的水面上偶爾漂過幾艘貨船。便衣出示了證件,說了一句話。具體說了什么,外界至今不清楚。但結果是:劉忍被押出酒店后門,塞進面包車,直接送往金邊國際機場。當天晚上,他被遣返回國,在合肥新橋國際機場落地時,停機坪上已經有警車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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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柬埔寨華人圈炸了鍋。劉忍這個名字,在柬埔寨的安徽人圈子里,不只是一個商人那么簡單。他是安徽商會的第一任會長,是無數安徽老鄉在金邊的靠山。誰家孩子想進中資企業實習,找他;誰家店鋪被柬埔寨本地人訛了,找他;誰家想給國內老家修條路、蓋所小學但不知道怎么跟政府對接,還是找他。他從不拒絕,至少表面上從不拒絕。他在老家安徽捐建希望小學,給鎮上修了柏油路,路口的功德碑上刻著他的名字,比旁邊村支書的名字大三號。他每年春節都在金邊的黃山國際大酒店辦老鄉團拜會,幾百號人坐滿宴會廳,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過去,說的永遠是同一句話——咱們安徽人在外面不容易,抱團才能成事。
臺下的老鄉們鼓掌鼓得手心發紅,沒有人知道那杯酒后面藏著什么。
時間回到2000年,珠海拱北口岸。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背著一只破舊的帆布包,擠在出境的人流里,手里攥著一本嶄新的中國護照。他身上只有三百塊人民幣——換算成柬埔寨瑞爾不到二十萬,在物價飛漲的金邊,這點錢只夠吃三天盒飯。這個年輕人就是劉忍。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選擇去柬埔寨,沒有人知道他身上那三百塊錢是從哪里湊來的。這些細節他后來從不提起,所有關于他早年經歷的說法,都來自商會宣傳冊上那篇經過反復修飾的《從三百元到十一億——海外皖商奮斗傳奇》。
宣傳冊上寫得很勵志:他在金邊街頭擺地攤賣牙膏、牙刷、肥皂,每天只睡四個小時,一個人扛一麻袋貨走十幾公里。后來攢了點錢,在莫尼旺大道租了個小門面,從義烏倒騰小商品來賣。再后來做建材、做物流、做房地產,趕上了柬埔寨戰后重建的紅利期,跟著中國援建基建項目的浪潮一路往上走,身家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這些不是編的。金邊那批早年的中國商人,很多人確實是這么過來的。柬埔寨從1993年結束內戰之后百廢待興,中國援建的公路、橋梁、水電站一個接一個開工,第一批殺進柬埔寨市場的中國生意人,不管賣螺絲釘還是賣水泥,只要膽大肯吃苦,確實能賺到錢。劉忍是趕上這波浪潮的人之一,但他并不是唯一一個。真正讓他從幾百個小商人里跳出來的,不是生意眼光,是社交手腕。
他有一種跟誰都能迅速混熟的本事。跟當地華商,他請吃飯;跟柬埔寨官員,他送禮金;跟國內來的考察團,他親自當導游,帶人逛金邊王宮、看吳哥窟,全程車接車送,安排得滴水不漏。很多人第一次見劉忍就被他拿住了,覺得這個安徽人實在、不擺譜、能辦事。2013年柬埔寨安徽總商會成立,他被推舉為首任會長。那時候他才三十多歲,是柬埔寨所有華人商會里最年輕的會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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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山國際大酒店就是在那個時期動工的。2015年封頂,2017年正式開業。47層的高度在那幾年的金邊是鶴立雞群的存在,從樓頂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劉忍把頂樓一整層改成了私人會所和辦公室,落地窗,紅木辦公桌,墻上掛著他和安徽省領導、柬埔寨部長的合影。他在辦公室里招待過國內來的招商團,也在這里給商會新會員講過“海外創業經”。他講的話每一句都是正能量的,從來沒有任何破綻。
但黃山大廈真正的秘密,不在47樓的會客廳,在幾臺服務器上。那些服務器不在這棟樓里,也不在金邊,它們在距金邊二百多公里外的西哈努克港,也就是中國人常說的西港。西港是柬埔寨對外開放的窗口城市,擁有柬埔寨唯一的深水港,同時也是東南亞博彩業和網絡詐騙的重災區。據后續警方通報,劉忍是西港金貝3園區和芒果園區這兩大電詐園區的幕后實際控制人之一。金貝3和芒果,這兩個名字在西港的電詐圈子里相當有名。它們不是那種幾十個人的小作坊,是上千人規模的產業園區,配套宿舍、食堂、超市、醫療室,甚至有自己的保安隊。
這些園區的運作模式,后來被大量受害者的證詞和警方通報還原了出來:劉忍利用商會會長的身份背書,在安徽同鄉群、國內招聘網站上大量投放“高薪誠聘”廣告。月薪三萬起,包往返機票,包食宿,工作內容是做網絡客服,操作簡單,無須經驗,最重要的是——“劉會長親自擔保”。這十個字,比什么招聘話術都好用。在海外漂泊的安徽人,誰不知道劉會長,誰不信劉會長。很多剛畢業的大學生、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在老家看到廣告,跟父母商量了一下,覺得反正是老鄉,還是會長,不會坑人,就買了機票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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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飛機,護照就被收了。他們被大巴車拉到西港的園區,高墻電網,門口有持槍保安,手機被沒收,身份證被扣押。他們所謂的“工作”,是從一個電腦屏幕后冒充海關、公檢法人員,向國內的人撥打詐騙電話。不干?第一天不給飯吃。第二天拉到一間沒有窗戶的小黑屋里關著,地上鋪一層薄薄的泡沫墊,沒有電燈,沒有廁所。第三天上手銬腳鐐。有些人被電棍電到失禁,有些人被綁在椅子上用膠帶封住嘴,家屬在國內接到勒索電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境外賬戶里打錢。
有人試圖逃跑。一個從安徽來的二十歲出頭的男孩,半夜從二樓衛生間的窗戶翻了出去,跳下去的時候摔斷了小腿,在圍墻邊的水溝里趴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被巡邏的保安發現,拖回去打了整整一天。園區里的人給劉忍打了電話請示怎么處理,劉忍的回復據傳只有兩個字:“加錢。”贖金翻倍。如果家屬拿不出錢,人就在園區里繼續關著,一天接一天,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價值。
劉忍在商會團拜會上端酒杯的畫面和他下達“加錢”指令的畫面之間,沒有任何過渡。他不需要過渡。對他而言,這兩件事本就是一個閉環:靠商會建立人脈和公信力,靠人脈和公信力拉人進園區,靠園區榨取非法收入,再用一部分非法收入反哺商會活動維持人設,然后繼續拉人。這是他的商業模型,精密、高效、閉環,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紅線之外,或者說他認為的紅線之外。
這個模型維持了多長時間,警方沒有公布完整的調查結論。但從2023年開始,中柬聯合打擊電詐的力度驟然升級,西港多個園區被集中清剿,大量嫌犯被遣返回國。劉忍身邊應該有人勸過他收手,或者至少暫時躲一躲,但他大概率沒有聽。因為在2025年年初,他還在出席商會的活動,還在和老鄉們合影,還在討論要在金邊再建一所華文學校。
那塊功德碑現在還在。就在安徽老家入村的路口,水泥底座,黑底金字,落款是公元二零一八年劉忍捐建。村里人以前路過都會多看兩眼,覺得這是本村走出去最有出息的人。6月5日之后,有人在碑上貼了一張紙條,用膠帶粘著,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老鄉騙老鄉,兩眼淚汪汪。”村干部看到后讓人把紙條撕了,但不知道誰又貼了一張。反復了幾次之后,就沒有人再去撕了,因為全村人心里都清楚,那張紙條說的是真的。
劉忍有兩樣東西用得最好:鄉親的信任和他自己的合法外表。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讓他從一個擺攤賣牙膏的草根變成了身家十一億的商會會長;也是這兩樣東西,最終在2025年6月那個暴雨將至的下午,被警方一次性收回了。他以為他在家鄉修的路、建的學校、立的功德碑能蓋住西港園區的電棍聲和求救聲,他錯了。黃山的松樹長在懸崖峭壁上,千百年來石縫里生根,迎風不倒,那是真黃山。而他的那座“黃山大廈”,里面沒有一塊安徽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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