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牙不舒服，十二顆牙被拔光：這不是治病，這是“抄家”

文丨崔桂忠

拔出的是牙，挖走的是命。

63歲的老李，渾身是病，也渾身是怕。

心臟搭了4個支架，心梗血管堵塞95%以上。高血壓、糖尿病、腎炎，一頁頁病歷翻過去，像一份身體的破產清算書。他這趟出門，原本只想解決一個再小不過的煩惱——左上倒數第二顆老牙，時不時疼一下，像根細針，扎得人心煩。

他在手機里刷到一條廣告："上午種牙，下午吃肉"。八個字，熱氣騰騰。寶雞大團圓口腔醫院派來的車，從鳳翔一路把他接進了渭濱。

那天之后，老李再也沒能"下午吃肉"。

他的手機被拿走了。銀行卡里1900，支付寶里16600，微信里300，全部刷干凈。兜里翻遍，只剩二三十塊零錢，剛好夠買一張回家的車票。他還被迫簽下一張6200元的欠條。夜里兒子趕到時，醫院大門鎖得死死的。輸液室里，燈還亮著，老人一個人孤零零坐著，滿嘴是血，連句整話都說不清楚。

這不是治病，這是連根拔起一個人的晚年。

西安三甲醫院的口腔種植專家調出老李的牙片和病歷后，眉頭緊鎖：一個沒有基礎病的青壯年，拔除12顆牙并植入10顆種植體，通常需要分3至4次完成，總手術時長控制在2小時以內。而老李——心臟4個支架、冠脈堵塞95%、合并高血壓糖尿病腎病，屬于美國麻醉醫師協會分級中的ASAⅢ級（嚴重系統性疾病）甚至ASAⅣ級（持續威脅生命的系統性疾病）。對這樣的高危患者，大面積種植手術帶來的劇烈疼痛和應激反應，可使血壓在數分鐘內飆升至上200mmHg，冠脈斑塊在劇烈波動的血流剪切力下極易破裂，術中急性心梗風險呈指數級上升。再加上長時間張口、術中出血、麻醉藥物對循環系統的抑制——每一個環節，都是踩在鋼絲上。

西安交大口腔醫院的一份內部質控標準顯示：對ASAⅢ級以上患者，單次種植顆數原則上不超過4顆，手術時長控制在90分鐘以內，兩次手術間隔不得少于14天，且術前必須完成心內科、麻醉科雙會診并出具書面風險評估報告。

老李的情況，四條紅線全部踩穿。

記者多次致電寶雞大團圓口腔醫院，前臺以"負責人不在"為由拒絕轉接；發送的書面采訪函至截稿前未獲任何回復。但老李的兒子提供了一份關鍵材料：醫院在術后第三天補寫的手術記錄中，會診意見欄寫著"心內科會診意見：可耐受手術"，落款日期卻是手術當天——周一。而該院前臺在暗訪中無意透露：外聘心內科會診醫生每周二、周四到院坐診。周一的手術，周三補的會診，時間線上出現了無法閉合的缺口。

更令人不安的是，收費處和手術室共4個監控攝像頭的錄像，院方對衛生監督所的解釋是"系統故障，數據自動清空"。老李兒子要求拷貝術前談話的錄音——那是他父親被拿走手機、獨自面對手術同意書的關鍵時刻——院方稱"談話室未配備錄音設備"。

寶雞市渭濱區衛生監督所執法人員現場調取病歷后發現：第一次調取的病歷僅有牙片和麻醉同意書，性別欄填寫為"女"；第二次補充了種植方案；第三次才出現會診記錄和手術記錄。一位參與檢查的工作人員向記者表示："病歷形成時間存在明顯邏輯矛盾，過度醫療的特征比較突出，風險評判環節存在系統性漏洞。"

這不是孤例。

記者梳理公開報道和裁判文書發現：西安，83歲老人原計劃修復下牙，術中被告知"上牙也有問題"，被順手拔除6顆健康上牙；上海，八旬老人一次植入9顆種植體，術中呼吸衰竭轉送ICU，搶救后遺留永久性肺功能損傷；哈爾濱，77歲老人一次性拔除12顆、種植6顆，出院當晚嘔血不止，急救人員抵達時已無生命體征。司法鑒定意見書顯示：死亡原因系"拔牙術后遲發性出血誘發心源性猝死"，醫方過錯參與度評定為60%～80%。

同一個劇本，在不同城市反復上演。

一位曾在多家民營口腔連鎖機構擔任運營總監的業內人士向記者透露了關鍵細節：2023年國家推行種植牙集采后，單顆全包價從1.5萬～2萬元降至3000～6000元，單體機構的毛利被壓縮了60%以上。利潤從哪里來？"全口重建""半口即刻負重""All-on-4／All-on-6"等高客單價項目被推到前臺。一顆牙的利潤薄了，那就讓一個人種更多顆。內部考核指標中，患者被稱為"到店流量"，到店轉化率叫"轉化率"，術后修復叫"售后"。一位區域經理曾在內部培訓會上說："老年人牙槽骨萎縮、缺牙多，是天然的全口適應癥，要敢于推方案。"

老人成了最理想的獵物——他們不懂醫學分科，對"免費檢查""專車接送"沒有抵抗力，且大多數不愿因"看牙這點小事"打擾子女。

老李現在吃飯只能靠左邊牙床慢慢磨。嘴里反復出現創傷性潰瘍，左臂連著心臟的位置時常發麻。他原本只是想解決一顆牙的間歇性疼痛，結果兩萬多元存款清零，身體全面垮塌，連一頓熱乎飯都成了奢望。他的養老金、他的健康、他晚年僅存的那點安穩，在一次"流水線式"的手術中被打包帶走。

事實上，醫療監管并非沒有依據。國家衛健委2022年發布的《口腔種植技術管理規范》已明確要求：對患有嚴重全身性疾病的患者，應審慎評估手術耐受性，必要時分次實施、多學科會診。但"審慎"二字彈性太大，缺乏量化紅線，在利潤面前成了一紙空文。浙江省2024年率先出臺的地方實施細則提供了參照：明確ASAⅢ級以上患者單次種植不得超過4顆，手術時長不得超過90分鐘，術中須全程心電監護并錄像留存，錄像保存不少于6個月，違者納入醫保黑名單并處以違法所得5至10倍罰款。這套“浙江標準”如果上升為國家層面的強制性規范，老李的悲劇大概率不會發生。

記者就本案向寶雞市渭濱區衛生健康局發送了書面問詢。截至發稿，官方回復稱“已對涉事機構進行現場監督檢查，針對病歷書寫不規范、術前評估不充分等問題下達整改通知書，后續調查結果將依法向社會公示。”家屬方面則明確表示，已委托律師整理證據材料，擬就醫療損害責任糾紛提起民事訴訟，同時就“強迫交易”嫌疑向公安機關報案。

老李那張6200元的欠條、那套被“系統清空”的監控畫面、那張日期穿越的會診單，不該只成為一篇報道的素材。它們是一個老人晚年的全部賭注，也是一份完整的證據鏈條。當飛行檢查能夠隨機調取原始病歷和監控錄像，當篡改記錄等同于毀滅證據被追究刑責，當高齡高危手術必須家屬到場簽字成為不可繞過的鐵律——這條從一顆牙到十二顆牙的流水線，才能被真正截斷。

一粥一飯，皆是養老血汗；一齒一軀，俱為暮年根本。醫者手握救人之術，不可心生奪利之刀。讓監管長出精確到顆數、分鐘、毫米的牙齒，讓醫德回歸到"首先不傷害"的底線，才能讓手術刀重回救死扶傷的正道——讓每一位老人走進醫院時，只需擔心病情，不必提防算計。

☆作者簡介：崔桂忠，曾任某部隊政治委員，海軍上校軍銜。現任大連市旅順口區委辦公室一級調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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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