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草粥到采藜：日本人為何執著于“野菜” ？

原文首發于微公號：在日尋唐2

每年春天伊始，無論是在超市，還是鄉下的路邊市場，總能看到各種各樣的野菜：蕨菜、薇菜、土當歸、獨活、款冬、薺菜、艾草……價格甚至比很多人工種植的蔬菜還貴。

如果趕上一月七日，日本人還會專門煮一種叫“七草粥”的食物。七種春天剛冒芽的小草，被細細切碎，與白粥一起慢慢熬煮。味道算不上驚艷，卻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吃上一碗。

很多中國游客對此習俗早已陌生了，為什么一個工業高度發達的國家，每到春天，卻總想著去山野里找野菜呢？是日本人更執著于“健康”、“養生”嗎？答案或許更古老。

它一直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那個《詩經》里不斷出現“采”字的時代。《周南·卷耳》說：“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女子背著竹筐，一邊采卷耳，一邊思念遠行的人。《召南·采蘩》里，人們采蘩菜，不只是為了食用，而是要作為祭祀時的重要供品。《召南·草蟲》寫道：“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春暖花開，人們登上南山，采摘剛剛長出的蕨菜。還有《采薇》，更是整部《詩經》中最著名的一首。“采薇采薇，薇亦作止。”薇菜剛剛發芽，意味著春天來了，也意味著征夫即將遠行。

有學者統計，《詩經》中直接出現“采”字的篇章有數十首，涉及的植物種類多達幾十種。今天的人讀《詩經》，往往更容易關注愛情、戰爭、離別，卻很少意識到，書中的人物，其實一直生活在田野里。

他們知道什么時候草木發芽，什么時候可以采摘，什么時候適合祭祀，什么時候可以食用。人與自然之間，并沒有今天這樣明顯的邊界。所謂“采”，其實就是農業文明最真實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在中國后來漸漸淡化了，卻在日本保留了下來。

日本至今仍然有一種文化，叫“山菜文化”。春天一到，不少家庭都會帶著孩子去山里采野菜，不是他們買不起菜（當然日本菜價也著實昂貴），是因為野菜代表著“季節剛剛開始”。

日本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叫“旬”，意思不是成熟，而是“這一刻最好”。每一種食材，都有屬于自己的短暫時節。蕨菜只能嫩幾天，款冬芽只能鮮幾周，竹筍也只有剛破土的時候最美味…錯過了，就只能等明年。所以，日本人吃野菜，吃的不是便宜，而是時間。

七草粥也是一樣。七草分別是芹、薺菜、鼠曲草、繁縷、佛座、菘、蘿卜，它們并不一定多么好吃，卻代表著春天最初的新生命。每年一月七日，日本人把這些嫩芽放進白粥里，不只是為了養胃，更是一種迎接一年開始的儀式。這一點，與《詩經》里的采蘩、采薇，其實擁有相同的文化邏輯：植物，不只是植物，它們還是時間，也是節令，更是人與天地溝通的媒介。

七草粥（Nanakusa Gayu）是日本的傳統料理，每年1月7日食用。因為這七種野草新春早早發芽，所以可以驅邪，吃七草粥來祈求健康。制作方法非常簡單，將這七種野菜加入煮好的米粥中。以前這些野草是自己去山野采摘的，但現在這個時候超市里都有賣一套七草粥用的野草。據說七草粥便于胃腸道消化，可以清除體內積蓄的毒素，是恢復新年疲勞的最佳食品。吃過口味比較濃的年節菜之后，嘗嘗清淡的七草粥感到很舒服。

這七種野菜是：

芹（水芹）：維生素 A增強免疫系統，預防感冒和流感；維生素 B有助于緩解疲勞；維生素 C解除疲勞；鐵分緩解寒癥和貧血

薺（薺菜葉）：含有維生素 A、B、C、鉀、鐵、鈣、鋅。富含的維生素C有助于增強免疫力。

御形（御形草）：緩解咳嗽和喉嚨痛

繁縷（繁縷）：對胃炎和牙槽膿溢有效

仏の座（仏座）：仏座含有豐富的維生素A和C，有助于消化和預防感冒

菘（蕪菁）：淀粉酶有助于腸胃消化，維生素 C 增強免疫力，鉀可消腫

蘿蔔（蘿卜）：功效與蕪菁相似，蘿卜還富含纖維，有助于緩解便秘

※七草粥的這些功效來自日本民間傳說，并無科學依據，不一定能治病或改善健康

日本民俗學家柳田國男曾經研究過，日本很多祭祀活動，本來就是從采集開始的。人們進入山林，采摘第一批嫩芽，再把它們獻給神明，最后一家人共同食用。所謂“神人共食”，意味著人與自然重新建立聯系。這種儀式感，與《詩經》中“于以采蘩，于沼于沚”的畫面幾乎如出一轍。采摘，從來都不僅僅為了填飽肚子，它更像一種人與季節共同完成的儀式。

今天，日本很多地方仍然保留著這種傳統，東北山區、長野、岐阜、秋田、山形，每年春天都會舉辦山菜祭。當地居民清晨上山，采回第一批野菜，制作天婦羅、涼拌菜、山菜飯，與鄰里共同分享。

甚至連高級懷石料理，也特別喜歡把山菜作為春季第一道菜。不是因為昂貴，而是因為它代表春天已經來了。這種審美，與現代城市生活形成一種很有趣的反差。超市一年四季都有黃瓜、西紅柿、菠菜，季節似乎已經失去了意義。而野菜卻無法被完全工業化，它必須等待，必須尋找，也必須順應自然。

因此，日本人每年都還愿意花幾個小時，走進森林，只為了采回一籃子并不值多少錢的嫩芽。他們珍惜的，其實不僅是食物，還有那個等待植物生長的過程。這也是為什么，日本很多家庭會把第一次采野菜，當成孩子認識春天的一堂課。孩子需要知道，什么可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已經老了，什么還剛剛發芽；為什么今天可以采，為什么明天就不行。這是一種來自土地的教育，相比課堂上的知識，它更像生活本身。

《詩經》里的世界，也是這樣建立起來的。那里的人認識草木，不是為了考試，而是為了生活。《采葛》里的葛，可以織布；《采苓》里的苓，可以入藥；《采蘩》里的蘩，可以祭祀；《采薇》里的薇，可以充饑。每一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用途，也都有自己的時間，人與植物，共同組成了一年的節律。

日本今天仍然保存著這種節律。走進日本春天的市場，你會發現，每一種野菜旁邊都會寫著一句話：“現在正是旬”，短短幾個字，卻透露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生活觀。

現代社會越來越強調效率，一年四季可以買到同樣的東西，吃到同樣的味道，但真正屬于春天的東西，卻越來越少了。而日本的山菜文化，恰恰在提醒人們：不是所有東西，都應該脫離季節，有些味道，本來就應該一年只出現一次，也正因為稀少，所以珍貴。

也許，這正是《詩經》留給東亞農業文明最深的一種記憶。那些“采采卷耳”“言采其蕨”“于以采蘩”的詩句，記錄的不只是植物的名字，更是一種人與自然相處的方式。當中國游客站在日本超市里，看見一把售價不菲的蕨菜、一盒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七草粥時，看到的其實不僅是一道春天的料理，那更像是一段跨越兩千多年的農業文明記憶。

春天來了，不急著吃最豐盛的食物，而是先去山野之間，尋找第一株剛剛冒芽的新綠。這一口野菜，吃下去的不只是春天，也是人與土地之間，那份始終沒有斷開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