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在臺風與大雨交織的七月,我在廣西八桂六堡茶博物館的玻璃展柜里,看到一塊巨型的1960年代六堡茶團的標本。標簽上的字跡已有些斑駁,但“六堡茶”三個字依然清晰。對于參觀者而言,這或許只是一份泛黃的舊物;但對于熟悉六堡茶產業史的人來說,這塊茶團卻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曾經激起了關于“誰才是正宗”、“誰有權命名”的層層漣漪。我也因此了解到幾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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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荒誕劇背后的法治警鐘。回望1997年,四川一家食品廠成功注冊“六堡”商標,這在今天看來近乎天方夜譚,但在當時的法律語境下卻合乎程序。這不僅是對梧州六堡茶人的一種挑戰,更是對整個中國地理標志保護體系的一次“壓力測試”。
正是這次“搶注”,成了廣西梧州六堡茶產業的覺醒時刻。它用一種近乎屈辱的方式告訴所有從業者:在市場經濟時代,歷史傳承不等于法律權利,文化名氣不等于商業壁壘。如果沒有這次“截胡”,梧州可能至今仍沉浸在“貢茶”的歷史光環中,而不會在2017年奮起反擊,通過舉證“通用名稱”拿回本該屬于公共資源的商標權。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個遠在四川的搶注者,成了倒逼六堡茶產業走向法治化、規范化的“反面教員”。
第二幕:歷史的真相不止一個維度。廣西八桂六堡茶博物館里的史料清楚地記載,六堡茶雖然在梧州得名,但在新中國計劃經濟的版圖中,它從來不是梧州的“私產”。1954年起,橫縣茶廠、桂林茶廠、靈山茶廠相繼加入生產序列,形成了“八桂遍制六堡茶”的格局。當然,這也就引出了一個核心矛盾:原產地的“血統”與歷史產區的“事實”孰輕孰重?
廣西梧州方面強調“六堡鎮”的唯一性,強調非遺技藝的傳承,這是文化的底線,不容退讓。但如果我們將視野局限于蒼梧一隅,無視橫縣、桂林等地茶廠幾十年來在技術改良、工藝普及上的貢獻,那也是對歷史的傲慢。廣西壯族自治區層面推出覆蓋12個地級市的“廣西六堡茶”農產品地理標志,并非簡單的行政攤派,而是基于對歷史事實的尊重,以及對全區茶產業資源的一次整合。這不是“鳩占鵲巢”,而是“合縱連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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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千億產業的“平衡木”。如果說商標訴訟是防守,那么打造“廣西六堡茶”就是進攻。2021年,廣西六堡茶產量已達3.8萬噸,這是一個僅靠梧州難以企及的數字。在打造千億產業的宏大目標面前,單純強調“血統純正”顯然是不夠的。市場需要的是規模效應和品牌聲量。
于是,人們看到了那個極具政治智慧的“三層品牌架構”:“廣西六堡茶”作為省級大品牌負責對外吆喝、做大蛋糕;“梧州六堡茶”作為核心區域品牌負責守住品質高地、維護溢價;企業品牌負責落地執行。
這是一種非常高明的“求同存異”。它既安撫了梧州作為發源地的尊嚴,又調動了全區發展茶產業的積極性。這種格局,遠比那些為了爭搶“正宗”二字而搞得同室操戈的案例要高明得多。
第四幕:從“名分之爭”到“標準之治”。如今,隨著《廣西壯族自治區六堡茶發展條例》的實施和國家地理標志保護示范區的獲批,六堡茶的紛爭似乎塵埃落定。但作為觀察者,我們更應看到未來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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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消費者而言,他們不在乎這杯茶是產自梧州還是南寧,他們在乎的是這杯茶是否安全、好喝、性價比高。
對于行業而言,真正的考驗在于標準。當“廣西六堡茶”的牌子掛遍八桂大地時,如何防止劣幣驅逐良幣?如何讓非核心產區的產品也能達到相應的品質門檻?這才是比“正名”更難打的硬仗。
站在廣西八桂博物館的盡頭回望,從清代的《蒼梧縣志》,到被搶注的商標證書,再到如今的省級立法,六堡茶的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
六堡茶的故事告訴后人:傳統要在現代生存,不能只靠情懷,必須學會使用法律的武器,必須懂得在利益格局中尋求最大公約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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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把視線從當下的商戰拉回到博物館的歷史長河中,突然發現,這場長達二十余年的“正名之戰”,其實是中國傳統農業品牌在現代化轉型過程中,必然要經歷的一場關于法律、利益與文化根脈的極限拉扯。我堅信,只有廣西把六堡茶產業真正做大,那縷穿越千年的茶香,才能飄得更遠,也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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