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一思十八言——代大權藏于木刻刀痕間的藝術哲思

多年來，清華大學美術學院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代大權反復做著一件事：用刀刃掀開木頭的表皮，讓藏在纖維深處的紋路自己走出來。每一道刻痕都不可逆，每一次下刀都逼你直面——你究竟在雕刻什么？是形象，是情緒，還是你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某個念頭？

這十八條斷語，是刻刀在木板上轉彎時留下的毛刺，是油墨滾過凹痕時的遲疑，是作者在深夜洗版時水槽里漂浮的碎屑。你可以把它們看作版畫家的工作筆記，也可以當作十八塊試印板——墨色有深有淺，痕跡有疏有密，印得清楚的地方固然值得看，印糊了的那幾塊，或許更有意思。

代大權《秋白先生》（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

一、審美會擦亮你的眼睛，看清外面的世界，看懂自己的心靈。

二、畫家的注意力應在畫里，不在畫外。那些畫外的東西太多，會剝離畫家對藝術的判斷與認知。一個有社會影響的畫家是歷史的不斷加持，而不是社會行為的折騰喧囂。

三、追求必然是技術，追求偶然是藝術。

四、怎么去畫與為何而畫，前者是對痕跡的認知，后者是對精神的判斷。

五、國畫的不幸是掉進筆墨的坑里爬不出來。國畫的筆墨、油畫的筆觸、版畫的刀觸蝕痕，都是對痕跡的認知。在表現面前，沒有哪一種痕跡是必然的、規定的；只有在再現的關系中，痕跡才是不變的、規定的。

讓痕跡再現與讓痕跡表現，讓畫家分為兩種：一種是認知的固化，一種是認知的活化。

代大權《倔犟大爺》

六、康德哲學對于中國人來說具有巨大的啟蒙意義。這種啟蒙意義首先就表現在對理性的運用上。康德對啟蒙的定義是：“啟蒙就是人們走出由自己所招致的不成熟狀態。不成熟狀態就是對于不由別人引導而運用自己的知性無能為力。”“要有勇氣運用你自己的知性！這就是啟蒙的箴言。”在這里，所謂“知性”大致相當于理性。但理性在康德那里不僅僅包括知性，而且還包括超越的“勇氣”。為什么要“有勇氣”運用自己的知性？因為知性作為一種被“運用”的工具性的能力，本身不具備超越自身的能動性，它只是邏輯理性，而非超越理性。

七、從詩品看畫品，唐代詩人司空圖的《詩品二十四則》是解讀繪畫的又一條路徑。雖然司空圖以詩論品，探索詩歌的美學風格，但在文化與精神的審美上，對繪畫的情緒、情境與情致都可對號入座，不必客套。每一幅畫面的雄渾、沖淡、纖秾、沉著、高古、典雅、洗練、勁健、綺麗、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縝密、疏野、清奇、委曲、實境、悲慨、形容、超詣、飄逸、曠達、流動，皆張目可及，詩人聽得聲聲入耳，畫家看得歷歷在目，審美美到字字養心。

八、藝術源于生活，卻不左右生活；藝術源于真實，卻不表現真實。因為藝術不是權術、不是妖術、不是技術，它影響人，但不左右人、不強迫人、不改變人，受不受它影響，你可以自己決定。而其它的“術”則不以你的意志為準，你必然要受影響。沒有藝術你可以生存，但你不可能生存在沒有權術、沒有妖術、沒有技術的環境中。所以藝術與生活沒有直接和實際的關系，它在生活和現實中可以沒有，它只是在生活和現實之外影響你，這讓藝術高于生活，是它不等同于生活與真實的價值所在。

九、歷史給予了畫家空間的聯想，現實要畫家完成時間的段落。在時空的坐標上，主題性創作是要找到時間與空間可以匹配的那個點位，解決歷史的“真”與現在的“實”的關系。

十、形式不會落伍，形式的表達才會落伍。用陳舊的語言不可能讓形式煥然一新，就像房子沒問題，人沒把它住好才是問題；中西方文明沒問題，你沒體現出你的文明才是問題；素描這一繪畫形式沒問題，你沒畫好才讓素描成了問題；具象與抽象的表現形式不是問題，畫不好就都成了問題。

十一、畫不好是因為對繪畫語言的懵懂無知，無法把握和運用這一語言，無法流暢巧妙地使用這一語言，才讓藝術語言不但無法助力你的表現，反而成了你長久困惑的問題。經歷過學院訓練的畫家，學到的實際是共性化的普通話、官話，一旦獨立創作，就需要個性的表現。這一表現如同各地的方言，方言后面藏著地區文化的精髓，文化后面藏著地方個性的表現，表現后面藏著地域生活獨到的精神。抓不著方言，畫家的文化、個性和精神就無所依傍。所謂深入生活，就是深入方言，用個性的文化深刻自己。

十二、畫家對好與壞的倫理認知如同前后兩扇門，當畫家明確或肯定了這種認知，前后兩扇門也因此關閉，人在固化的認知中自成困局。如果沒有好與壞的倫理判定，凡人凡事無所謂好壞而只有存在，畫家肯定存在而讓觀者去做倫理的判斷，不自己關閉自己認知的前后門，你的作品才因此擁有更大的思想空間。

十三、畫家不僅要看，還要觀，更要察。“觀”是又見的意思，看了又看，開始上心，心有所動，開始自察，從眼到心的觀照洞察：不再停滯于眼睛，而是用外在之境觀照內心，用內心之察洞及自己，從而由外及內去“觀”世界，去察自在，理解萬物緣起與寂滅的邏輯過程。

十四、科學與藝術本來沒有必然的關系，科學體現了人的探索行為，藝術表現了人的獨特精神，探索行為要有目的，獨特精神不論結果，兩者各行其道，不必生拉硬拽捆綁在一起，硬要把嫦娥嫁給吳剛，就只剩月亮值得一看。

十五、古人通過《渙》卦，表達了“風行水上”“乘木渡川”的意象，在藝術創作中，精神是度人之舟，表現是動人之楫，古人所說的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藝術可以通過個性的表達去擦拭精神，讓精神的力量凝聚人心，“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十六、藝術思想無法共享而只能私釀，如果有畫家聲稱自己的創作思想影響了大眾，要么他是騙子，要么他是傻子，前者另有目的，后者根本沒思沒想，所以不要討論別人的思想，就像不要探索別人的隱私，不談思想但可以談思想怎樣表達，表達是方法是語言，方法論可以熱烈討論，語言就是交流的，價值觀則不可交流不可論。

十七、節律的本質是時間與空間的關系，體現為韻，平鋪直述是再現，是形，自由置換是表現，是意，形與意相依互動。在重復與變化的單位組合，節奏切分旋律，旋律裹挾節奏，節奏與旋律交替行進，甚至你我不分，強弱交替，相互置換，渾然天成，人力不可為，謂之“天成”，天人合一讓節律的審美匪夷所思和莫名其妙。

十八、《舌尖上的中國》實際說的是心尖上的家鄉，由此牽出鄉情鄉戀鄉愁，撩動了太多人的心緒，上升為表達的藝術，人皆稱道。藝術是靈魂徜徉之地，是人唯一的自由，你一旦想不明白想不通，總有藝術接著你，你如果人生都看不清，藝術就是你的方向。藝術之好，好在看不見也摸不著，它從具實肯定中脫穎而出，又落實于虛無縹緲之處，它的無用之功，功在動情動心。

文/代大權來源：潮新聞@美術報）

藝術家簡介

代大權，清華大學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文聯文藝創作專家指導委專委，國家藝術基金專家委專委，中國美術家協會版畫藝委會副主任、中國文化藝術發展促進會版畫專業委員會暨版畫院執行主任，院長。中國國家美術工程，中國文聯、文化和旅游部等國家重大題材美術創作工程指導委員會委員、評委。中國美術館展覽資格審查委員會委員，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策展委員會委員、評委，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學術委員會委員，中央美院、中國美院、中國人民大學等博士生答辯導師。代表作品有《頑強的希望》《生日快樂》《重于泰山》《來自老百姓》《呼吸道》《歌盡桃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