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供醫學專業人士閱讀參考
![]()
全球范圍內,耳廓異位寄養耳再植并成功回植的案例屈指可數。
“醫學界”專訪上海九院手術團隊,還原這起高難度手術的全過程。
撰文 | 凌駿
這可能是從業至今,最考驗王庭亮醫生手術技巧的一臺手術。
臺上的患者,整個右耳被完全“暴力離斷”。患者原本耳廓的位置,呈現出大面積不規則的開放性創口,像是臉上的一個洞,暴露出的血管已經收縮閉合,再也找不到合適的血管,能把放在一旁的傷耳給重新接回去。
當所有人都認為這只耳朵將永久缺失時,上海九院整復外科的醫生團隊,在臺前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們要先把耳朵,“寄養”在腳背上。
據了解,在全球范圍內,耳廓異位寄養耳再植并成功回植的案例屈指可數,沒有成熟的經驗可供學習,更別提這次是醫生在手術臺上臨時做出的決定。為此,“醫學界”專訪了手術團隊。
![]()
突發意外,耳朵離斷
6月11日,張先生在工作期間突發意外,半側面部遭遇機械牽拉,導致整個右耳也被硬生生地扯了下來。
“當時患者的傷勢非常嚴重。”王庭亮告訴“醫學界”,“來到我們醫院時,他的精神狀態很差,耳部創面大面積皮膚撕裂,再加上受到了驚嚇,全程處于發懵、恍惚的狀態,一些關鍵信息,我們只能從他的同事口中獲得。”
根據零散信息中,王庭亮得知,輾轉來到上海九院時,張先生的耳朵離體時間已達20小時,遠超6至8小時的常規耳朵再植黃金窗口期。
但幸運的是,在轉運的過程中,張先生的耳朵被隔水置于冰水環境下,離體耳朵狀態標準、完好。
“事實上,絕大多數醫院都不具備耳廓再植的手術能力,就算是少數配備顯微外科的醫院,遇到這種超長缺血、創面損毀嚴重的病例,絕大多數醫師也會直接選擇放棄再植,后續安排耳廓再造。”
“但我們綜合考慮到患者還年輕,同時離體耳朵保存較好,還是決定盡力嘗試保住患者原生耳廓。”王庭亮說。
![]()
可當進入手術室后,在顯微鏡的視野下,王庭亮和團隊醫生發現,情況遠比他們想象得要糟糕。
“我們打開撕脫創面探查后發現,給耳廓供血的動脈和靜脈,斷裂位置極低,同時斷端因組織回縮已經完全閉合,殘留血管的有效長度也非常短。”王庭亮告訴“醫學界”。
通俗而言,張先生的“斷耳”本身沒問題,但他的面部創口處,已經沒有條件良好的血管能用于原位耳廓再植。
王庭亮預判,在這種條件下強行開展原位回植,極大可能無法成活。但若就此放棄耳朵,患者將終身落下殘疾。
張先生還躺在手術臺上,經過了快速且謹慎的研討,最終王庭亮和團隊決定,不結束手術,直接更改方案,對耳朵實施“異位寄養”。
3根血管,11個小時
足背,這是王庭亮為張先生右耳選擇的“新家”。
相比肚子、手臂等位置,王庭亮告訴“醫學界”,一方面,足背上動、靜脈的粗細、血管口徑與耳廓纖細血管匹配度高。另一方面,足背的解剖結構相對清晰,血管能夠快速分離,最大限度縮短耳廓持續缺血的時間,降低組織壞死概率。
此外王庭亮提到,在所有備選的寄養部位中,足部位置是最隱蔽,術后疤痕幾乎不會影響患者外觀。“我們希望盡量減少創傷對他生活的影響。”
但手術的挑戰也是巨大的。王庭亮告訴“醫學界”,目前,全球開展過的相關手術屈指可數,并沒有系統性、成熟的經驗可供參考。“單從原理上,這無非就是對血管進行解剖學的吻合,但實際到手術的細節操作,這可以說是顯微外科難度最頂尖的手術之一。”
而反映到此次手術,那就是3根血管,王庭亮和團隊醫生接了11個小時。
王庭亮告訴“醫學界”,本次異位寄養的最大難點,是斷耳的靜脈管壁極薄,同時離體缺血后管腔塌陷,和周邊結締組織邊界模糊,顯微鏡下很難直接定位識別。
于是,團隊制定了分步探查的策略。“我們先吻合斷耳的動脈分支,讓動脈供血迅速流入耳廓,使靜脈隨之充盈膨脹,給后續靜脈吻合創造時間和解剖條件。”王庭亮告訴“醫學界”。完成動脈重建后,原本蒼白干癟的耳廓迅速恢復紅潤,組織血運初步建立。
在隨后進行的靜脈吻合中,團隊又采用了“雙靜脈吻合”的方式。“2根靜脈,這可以進一步加固血液的回流通道,最大程度避免斷耳的血供不足。”王庭亮說。
其中最大的挑戰,來自于斷耳上半部的優勢回流靜脈。
據王庭亮介紹,該血管口徑約0.2-0.3mm,僅約頭發絲粗細的2倍。“甚至比我們的顯微縫合器械還要細。”他說。如果不能完美的進行對端吻合,即便暫時完成了手術,后續患者也極易出現血栓等情況,造成斷耳直接在足背上缺血壞死。
幸運的是,在王庭亮團隊細致的操作下,所有擔心的意外都沒有發生。手術結束時,王先生斷耳的1根動脈、兩根靜脈,完美地和足部血管完成了對接,耳廓血運回流效果十分理想。
再接下去的9天里,上海九院整復外科的醫護團隊對張先生實施了24小時精細化監護,持續觀察寄養耳朵的色澤、溫度及毛細血管反應,動態監測血運狀態。
“經過9天的密切觀察,我們判斷耳朵在足背成活狀態穩定,組織活性完全恢復,是時候開展II期手術,將它移回面部了。”王庭亮說。
寄養的耳朵,終于“回家”了
6月22日,張先生迎來了II期耳廓回植手術。
和先前的預想一樣,II期術中,王庭亮和團隊再次探查了頭部創面,發現此前損毀的顳淺動、靜脈殘端,已經完全閉塞,不存在重新用于接上耳朵的可能。
但這一次,他們是有備而來。
簡單來說,王庭亮告訴“醫學界”:“既然耳廓原部位的血管用不了,我們就去‘借’其他地方的血管,再接上耳廓。”
手術中,團隊選擇了遠離外傷區域的面動、靜脈,作為全新的受區供血血管。據介紹,面動、靜脈解剖位置位于下頜緣中點附近,距離耳廓原位隔著較長一段距離。在此前的I期手術中,耳廓斷端血管的長度,連接回原位都尚顯不足,更別提繞道連接遠端的其他血管。
而這一次,團隊可以在分離“寄養耳”的同時,一并游離出足部完整的、長達12至14厘米的動靜脈血管蒂,繞道面部皮下,與面動靜脈進行吻合。
“面靜脈只有一根靜脈,手術中,我們還需要將兩根耳廓靜脈先匯合,再統一接上面靜脈,完成回流重建。”王庭亮說,“雖然術中也存在擠壓、損傷血管的風險,但得益于I期手術創造的有利條件,II期的整體手術難度完全在我們的可控范圍內。”
![]()
歷時9小時,手術結束,離開原位的右耳終于成功“歸家”。當血液充盈血管,回植耳朵變得紅潤的那一刻,王庭亮和在場的所有醫護人員,終于長舒一口氣。
術后第二天、第七天的復查結果顯示,張先生的耳朵血運通暢、形態穩定,順利度過顯微外科術后關鍵的血管危險期。截至6月29日,患者耳朵成活狀態良好,外觀恢復理想,各項指標恢復正常,聽力也沒受到任何影響,即將出院。
王庭亮表示,此次分步寄養耳廓再植手術,本身修復原理并不難理解,但整個救治流程是一套復雜的系統性工程。
“它不僅要求團隊要在無成熟參考經驗的情況下,快速制定手術方案,更依賴極致精細的超顯微血管吻合功底,同時也要歷經兩期手術與多日不間斷的嚴密血運監護,任何一處操作偏差,都可能導致保耳失敗。”
能做到這些,據了解,多年來上海九院整復外科團隊依托科室國家級平臺優勢,專攻各類體表器官離斷、撕脫傷的精細化修復,近年來已完成復雜危重創傷的急診超顯微救治200余例,填補了上海及周邊地區重大創傷、復合傷急診救治的空白。
王庭亮表示,此次手術的成功,印證了個體化分步修復方案,在極端復雜外傷救治中的重要價值。
“將離斷耳廓寄養在其他部位,并回植成功的案例極其稀少。后續我們計劃將本次救治,整理成完整的臨床案例發表,給全球更多的醫生們提供參考,幫助到更多患者。”王庭亮說。
![]()
本文來源:醫學界
責任編輯:蔡璇
*“醫學界”力求所發表內容專業、可靠,但不對內容的準確性做出承諾;請相關各方在采用或以此作為決策依據時另行核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