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文/識局智庫研究組
據人民網報道，人社部等四部門近日聯合印發通知，宣布延續實施失業保險穩崗返還政策至2026年底。中小微企業按不超過上年度實繳失業保險費的60%返還，大型企業按不超過30%返還。
一邊，政策端在忙著給企業發錢“穩崗”。另一邊，一份報告中的數據卻預示著越來越多的“靈活”：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預測，2026年中國靈活就業人員規模將達3.2億人，占全國就業人口的44%以上。2021年這個數字剛突破2億，此后以每年約4000萬人的速度膨脹。
一邊是“穩崗”，一邊是“靈活”。這兩個放在一起，其中的反差難免令人有些五味雜陳。
01
先說清楚一件事：3.2億靈活就業，并不等于3.2億失業。
環球時報的一篇社評專門澄清過這個誤解。靈活就業和間歇性失業是兩回事——前者是勞動者基于時間自由、職業偏好或技能適配做出的主動選擇，后者是被迫失去勞動機會。
評論中說，月嫂月均收入過萬，外賣騎手和貨車司機月均收入突破8000元；24歲以下的青年靈活就業群體中，本科以上學歷的超過六成；靈活就業早已不是幾十年前那種“有上頓沒下頓”的打零工。
但如果把這個數據包裝成“新就業形態的偉大勝利”，卻未免有回避真正的問題之嫌。
3.2億這個數字真正讓人不安的，或許還不是“靈活就業”本身，而是它和“穩崗”政策之間那條越來越寬的裂縫。
穩崗返還的邏輯是什么？
是企業不裁員或少裁員，政府就把企業交的失業保險部分返還給它。
這筆錢可以用來給職工發生活補助、繳社保、搞培訓。
這套機制建立在兩個前提之上：第一，就業的主體是“企業雇傭的員工”；第二，“穩”的方式是保住企業和員工之間的雇傭關系。
但，這兩個前提在今天正在松動。
3.2億靈活就業者中，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快遞員、網絡主播、自媒體創作者等——他們和平臺之間大多不是雇傭關系。沒有勞動合同，沒有“裁員”這個概念，自然也就談不上“不裁員少裁員”的穩崗返還。
政策的激勵對象是企業，但就業增量最大的恰恰是那些不在企業雇傭體系里的人。這是第一層錯配。
02
再看更深的一層。
穩崗返還的資金是發給企業的——中小微企業60%，大型企業30%。錢到了企業手里，用于“穩定就業崗位”。
但什么是“穩定就業崗位”？
在政策語境里，它默認指向的是“維持現有雇傭關系下的崗位數量”。
可是當越來越多的就業本身就不以“崗位”的形式存在。今天跑一單算一單，明天做一個項目算一個項目，這個“崗位”概念還抓得住什么？
靈活就業者參加職工養老保險的參保率僅29.5%。超過七成的人沒有職工養老保障。
基礎醫保參保率雖然達到91.5%，但那是城鄉居民醫保，和職工醫保的保障水平差距明顯。
職業傷害保障覆蓋率86.2%，聽起來不錯，但那是近年來才逐步推開的新業態職業傷害保障試點，覆蓋范圍和保障力度仍在完善中。
“3.2億人”里，大部分人被排除在失業保險體系之外。而穩崗返還的資金，恰恰來自失業保險基金。
這就構成了第二層錯配：繳納失業保險的人（主要是穩定就業的職工）在為穩崗返還“輸血”，而最需要失業保險兜底的人（靈活就業者）卻不在這個體系里。
“十五五”規劃已經明確提出要“拓寬靈活就業、新就業形態發展渠道”，同時“維護靈活就業、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合法權益”。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也寫入了“出臺支持靈活就業人員、新就業形態人員參加職工保險的政策”。
方向是有的，但政策和現實之間的時差，可能遠比想象中要大。
03
“3.2億人”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就業市場正在從單位聘用走向個體主導。
意味著“穩崗”這個政策工具箱里最趁手的工具，瞄準的可能是昨天的問題，而不是明天的現實。
意味著“3.2億人”的養老、醫療、工傷、失業風險，正在從制度設計的縫隙里漏出去。
穩崗返還當然要繼續做。保住那些還在雇傭體系里的人，本身就是在穩住就業的基本盤。但不能假裝“3.2億人”不存在。當靈活就業從“補充形式”變成“重要支柱”，政策資源就不能只流向“企業”這一個出口。
3.2億或許不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它是一種正在發生的事實。更需要被調整的，或許是看待就業的方式，以及圍繞這種方式建立起來的一整套政策框架。
“穩崗”和“靈活”之間的張力，不會因為一個延續性的政策文件就消失。它只會在3.2億這個數字繼續膨脹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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