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喜帖是兒子拿回來的。
大紅封面上“賈衛(wèi)東·馮依諾”六個字燙了金粉。我沒接，兒子往我手里一塞說，媽，爸讓我問問你會不會來。
電話那頭有笑聲傳過來。刺耳。
我把喜帖翻了個面，看見背面寫著“上席”兩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敬請全家光臨。
兒子仰臉看我。他嘴角沾著糖渣，想必是賈衛(wèi)東給的喜糖。
我問他，你爸還說什么了？
他說，爸說讓你一定要來，給他撐撐場面。
我蹲下來擦他嘴角。兒子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來在替他爸高興，還是在替我難過。
我說，你作業(yè)寫完了沒？
他說快了。
我說，走，媽先帶你去吃碗面。
我拉著他的手出門時，手機響了。周律師發(fā)來一條消息:銀行流水查到了，有東西。
我沒回。把手機揣兜里。
兒子在前面跑，回頭沖我喊:媽，走快點，我餓了。
我說來了。
天已經(jīng)暗了，路兩邊的燈正一盞一盞亮起來。
01
我叫宋麗華，在鎮(zhèn)中心小學教書。
離婚兩年了。賈衛(wèi)東在外頭開了間建材店，我?guī)е鴥鹤有|住在學校分的宿舍里。四十平的房子，兩間屋，廚房在陽臺上搭的。
日子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
賈衛(wèi)東跟我離婚的時候，說得好聽。
店里生意不好，賬上空了，沒錢分我。
房子是他媽的名字，車子是他妹的名。
法院判給他什么，他一個子兒沒要，只說每個月給兒子一千五撫養(yǎng)費。
我當時沒多想。十二年的夫妻，總不至于太絕。
后來才知道，他把店面早轉(zhuǎn)給他媽了，賬面上那點錢是他故意做空的。等我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晚了。
離婚頭一年，他還準時打錢。第二年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到今年開春，干脆一分都沒給過。
我打過電話。頭兩次接，說生意不好，再等等。后來再打，就拉黑了。
我騎電動車去他新店找他。
店開在城南新街上，門面比原來那個大了一倍，光招牌就花了兩萬。門口立著花籃，地上還有沒掃干凈的鞭炮屑。
里面馮依諾正指揮工人擺貨，大著肚子，嗓門亮堂:這邊放水泥，那邊堆瓷磚，別擋著路。
我站在門口，看見賈衛(wèi)東坐在柜臺后面。穿西裝，皮鞋擦得锃亮，手上夾著煙。跟當初那個連件好衣裳都舍不得買的男人，壓根不是一個人。
他看見我，臉上的笑僵了。出來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你來干什么？
我說我要錢。兒子的撫養(yǎng)費欠了大半年了。
他從口袋掏出五百塊，扔給我說，拿去吧，以后就這些，愛要不要。
我說離婚協(xié)議上寫的一千五，一年遞增百分之十。
他冷笑一聲:你還信那個？馮依諾她爸說了，讓我把那協(xié)議撕了重簽。你要是不樂意，盡管去告。
他轉(zhuǎn)身回店里。馮依諾轉(zhuǎn)過來看我一眼，那個眼神讓我一輩子忘不了。跟看路邊討飯的似的。
我攥著那五百塊錢，站在店門口好一會兒。
最后還是騎上電動車回了學校。
當天晚上，兒子問我:媽，你今天去找我爸了？
我說你聽誰說的？
他低下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從書包里掏出一把喜糖。
他說:爸托同學給我的。他說他下個月結(jié)婚，讓我去喝喜酒。
我看著他手里的糖。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在燈下面反著光。
我問:你想去嗎？
他把糖摞整齊，想了想說:媽去我就去。
我說睡覺吧。
關(guān)了燈，我坐在床邊，聽見窗外有狗在叫。一聲接一聲的，叫得人心里煩。
02
賈衛(wèi)東的喜帖三天后送到了鄉(xiāng)下。
我媽打電話來，聲音小心翼翼的:麗華啊，他那個……喜帖我收到了。他特地讓人捎來的，說是請你娘家人。
我說媽你扔了吧。
我媽說扔了可惜，大紅燙金的，咱們村里人也沒見過這陣勢。
她頓了頓又說:麗華，他是不是有錢了？
聽說那女的是縣里企業(yè)家的獨生女，家里頭幾百萬呢。
我說媽你別聽那些閑話。
我媽說不是我打聽的，是他自己到處嚷嚷。說你當初跟他離婚太傻，錯過了好日子。
我沒接話。
我媽嘆了口氣:孩子，你過得好不好？
我說挺好的，小東學習不錯。
我媽說那就好。掛電話前她又說:對了，他讓你娘家人去喝酒，還專門說要把小東安排到上席去坐。
我看著窗外。學校操場上有幾個小孩在追著跑。小東也在里面，跑得滿頭汗。
我說知道了，掛了。
放下手機，我把喜帖的事忘在腦后。
沒過幾天，小東回來跟我說班上同學都在問他要不要辦婚宴，問他有沒有紅包拿。
我說你爸跟你說的？
他說不是。是馮阿姨去學校門口接她侄女，逢人就發(fā)請?zhí)＿€把喜訊發(fā)在家長群里。
我翻開家長群，果然看見馮依諾用賈衛(wèi)東的號發(fā)了條消息:各位家長好，我是賈小東的馮阿姨，下周六我結(jié)婚，歡迎各位有空來喝杯喜酒。
底下還附了地址和圖。
下面好幾個家長回復(fù)恭喜，有人說小東你爸娶了新媽媽，你以后有福了。
沒人回復(fù)我。
我看著那些消息，把手機扣在桌上。
周六到了。我沒去。
小東還是去了。他舅公開著三輪車來接的，說是賈衛(wèi)東專門托人捎話，讓他一定把孩子送過去。
小東走的時候回頭看我一眼:媽，你真不去？
我說不去。你去吧，早點回來。
他哦了一聲，爬上三輪車。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家里改作業(y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一整個下午都沒挪地方。
傍晚小東回來了。舅公把他送回來的，三輪車停在樓下，我下去接。
小東從車上跳下來，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了幾塊喜糖和一塊蛋糕。
我說怎么樣，好玩嗎？
他說好玩。
我看他臉上沒什么笑模樣，就沒再問。
晚上給他洗澡的時候，我看見他背上紅了一塊。不大，也就指甲蓋那么大一塊，但紅得扎眼。
我問:這是什么？
他說:馮姨掐的。
我問:她為什么掐你？
他說:我敬酒的時候，不小心把茶水灑在她裙子上。她罵了我一句，掐了一下。后來奶奶讓我去小孩桌坐著，不讓上前頭了。
我手一僵坐在那里。
小東又說:媽，你別生氣。她不疼的。真的。
他說完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有點僵。
我把他抱進懷里，沒讓他看見我的臉。
那天晚上，我等小東睡著了，翻出離婚時候的袋子。
里面裝著協(xié)議，一些零散的單據(jù)，還有一張賈衛(wèi)東寫的欠條。
欠條是當初生孩子時他欠醫(yī)院的，他簽字畫押說日后還，后來還是我娘家出的錢。
我把那些東西攤在桌上，一張張看。
有一張是賈衛(wèi)東他媽買化肥的收據(jù)。五年前的，蓋的章卻是“鑫鑫建材”的公章。我當時留了個心眼，覺得這玩意奇怪，就夾在離婚材料里。
我看著那張收據(jù)，忽然想起周律師前些天跟我說過的話。
他說，你離婚的時候財產(chǎn)分配有問題。只要找到證據(jù)，法院可以重新審。
我當時沒當回事。覺得離都離了，再折騰沒意思。
但現(xiàn)在我握著那張收據(jù)，忽然有點想法。
天亮后，我給我同學周律師打了個電話。
03
周律師全名叫周志剛。我?guī)煼兜耐瑢W，后來轉(zhuǎn)行做了法律。我們班上干這行的不多，他算一個。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我說志剛，我有點事想問問你。
他說你講。
我把那張收據(jù)的事說了。還說了賈衛(wèi)東拖欠撫養(yǎng)費的情況。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要是真打算追究，有幾條路可以走。一是申請強制執(zhí)行撫養(yǎng)費。二是查他離婚時有沒有轉(zhuǎn)移財產(chǎn)。這兩條路可以同時走。
我說怎么走？
他說你先把那收據(jù)發(fā)給我看看。再翻翻你手里還有沒有類似的票據(jù)。
我翻遍那個袋子。
又找到一張收據(jù)，也是賈衛(wèi)東經(jīng)手的，寫著“購買設(shè)備材料費”，蓋的也是他母親名下小店公章。
底下還有賈衛(wèi)東的親筆簽名和日期。
我把兩張收據(jù)拍下來，發(fā)給周律師。
他回了一句:這東西有用。
當天下午他發(fā)來一段語音，說他已經(jīng)去調(diào)了賈衛(wèi)東母親的銀行流水。
結(jié)果顯示，她名下賬戶每年有好幾筆大額進賬，跟收據(jù)上的金額時間都對得上。
這些錢后來都轉(zhuǎn)到了建材供應(yīng)商賬上。
周律師說:說白了，賈衛(wèi)東離婚的時候把他媽的名字借來用，用自己的錢進貨，但以他媽的名義經(jīng)營。
法院分財產(chǎn)的時候，這些錢和貨都算在他媽名下，沒算進夫妻共同財產(chǎn)。
我聽得有點發(fā)懵:這算違法吧？
算。
他頓了頓:但問題在于離婚時你自愿簽字同意財產(chǎn)分配方案，官司不好打。
不過撫養(yǎng)費這事，他欠了那么久，金額不大但違反得明明白白。
法院執(zhí)行起來很快。
我想了想說:那就先從撫養(yǎng)費開始。
他說好，我?guī)湍阏聿牧稀?/p>
掛斷電話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陰著，要下雨的樣子。樓下傳來小東的讀書聲，很小，斷斷續(xù)續(xù)的。
傍晚，小東放學回來的時候，我看見他書包鼓鼓囊囊的。我問他裝了什么，他掏出來一大包零食。有薯片、巧克力、果凍，能裝半書包。
我說哪來的？
他說爸讓同學帶給我的。說以后每個月都給我寄。
我看著那堆花花綠綠的東西，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小東把零食一樣一樣擺在桌上。他挑了一包巧克力遞給我:媽你吃。
我說你吃吧，媽不吃甜的。
他拆開包裝，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說:媽，爸是不是發(fā)財了？
他說舅公說的。舅公說爸開了新店，還買了車。馮姨的爹給他買的。
我看著小東。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低頭一邊吃巧克力一邊翻書。
我說:小東，你爸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他說打過一次。說讓我好好讀書，以后他的店給我繼承。
我問:你跟他怎么說的？
他說我沒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心里一疼。
晚上我正做飯，小東跑進來問:媽，下周六爸結(jié)婚，你讓我去嗎？
我說你想去？
他想了想說:想。同學們都說他爸結(jié)婚請了全班，他給我發(fā)了請?zhí)?/p>
我說誰發(fā)的？
他從書包里掏出請?zhí)８覌屖盏降哪菑堃荒Ｒ粯樱蠹t燙金。背面寫著“賈小東及家人”。
我握著鍋鏟，油在鍋里滋滋響。
我說去吧。媽不攔你。
小東哦了一聲，把請?zhí)呕貢?/strong>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翻出手機看周律師的消息，他已經(jīng)把申請強制執(zhí)行的材料發(fā)給我了。末尾問了一句:你確定要遞上去？
我看著那句話，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好久沒有按下去。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窗外的路燈亮著，光線從窗簾縫里透進來。
我發(fā)了兩個字:確定。
04
一個星期后，事情有了進展。
周律師把強制執(zhí)行申請交到了法院。法院受理后，通知賈衛(wèi)東限期履行義務(wù)。十五天內(nèi)補齊欠款。到期仍不履行的，進入強制執(zhí)行程序。
消息傳到賈衛(wèi)東耳朵里，他當天晚上就打電話來了。不是打給我，是打給我媽。
我媽在電話里說:麗華，賈衛(wèi)東剛打過電話來。說他收到法院通知了，問你是不是非要鬧到這個地步。
我說他是法院通知的。
我媽嘆口氣:他跟你求情，說他剛結(jié)婚手頭緊，先欠著。還說你要是告他，他丟人了，生意做不下去，以后小東的生活費就更沒著落了。
我說媽你別管了。
我媽在那邊沉默了好久:麗華，你決定的事，媽不攔你。但你要想好，撕破臉了，你跟小東以后怎么過？
我說該怎么過怎么過。
掛了電話，我去陽臺收衣服。小東在屋里寫作業(yè)，臺燈的光照在他后腦勺上。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說，小東，媽問你一件事。
他抬頭看我:什么事？
我說如果你爸不給你撫養(yǎng)費了，你愿意跟著媽過苦日子嗎？
他想都沒想:媽，我長大了。
我眼眶一酸，沒讓眼淚掉下來。
周末我?guī)|去河邊玩。他放風箏，我坐在草地上看他跑。風箏飛得很高，他仰著頭追。
周律師發(fā)消息:法院已經(jīng)發(fā)出執(zhí)行通知書。賈衛(wèi)東在三天內(nèi)必須把錢打到法院指定的賬戶。
我沒回，看著小東跑來跑去。
三天后，周律師打來電話:他沒打錢。
我說然后呢？
他說法院已經(jīng)啟動強制執(zhí)行程序，下一步會查他名下的財產(chǎn)。如果他在規(guī)定期限內(nèi)仍不履行，可以采取拘留措施。
我說好。
周律師沉默了一下:麗華，你真的想好了？拘留的話，他那邊肯定要跟你撕到底。
我說我想好了。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一會兒呆。
窗外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淅淅瀝瀝的。
晚上小東睡下后，我翻出手機看日歷。下周六賈衛(wèi)東結(jié)婚。時間恰好卡在法院強制執(zhí)行的窗口期內(nèi)。
我忽然想起一個主意。
第二天我去找周律師:能不能把執(zhí)行通知書安排在婚禮當天送達？
周律師愣了一下:你確定？
我說是。他給我寄喜帖，是想看我難堪。那我讓他婚禮這天也忘不掉。
周律師笑了:宋麗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說:人總得變。
他說行，我安排。
那幾天我照常上班、接送小東、改作業(yè)。賈衛(wèi)東那邊沒動靜，馮依諾也沒有打電話來。
但我能感覺到，風聲已經(jīng)傳出去了。
有天買菜的時候，我碰見賈衛(wèi)東他媽。老太太背著手在菜攤前挑土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瞪我一眼，掉頭就走。
我沒理她。
第二天中午，馮依諾的爸來了學校。他開著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的時候把門衛(wèi)都驚動了。我出去見他，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說:你就是宋麗華？
我說是。
他說:你告我女婿的事，我知道了。他說著從兜里掏出一沓錢:這是兩萬塊。你收下，撤銷那什么強制執(zhí)行。以后別說出去。
我看著那沓錢。嶄新的紅票子。
我說:撫養(yǎng)費是法院判的，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不是兩萬能解決的。
他臉色變了:你別不識好歹。
我說誰欠的誰還。他欠到什么時候，我等到什么時候。
他氣得夠嗆，甩手上車走了。
晚上我回家，賈衛(wèi)東的妹妹賈美玲也打來電話。
她語氣倒是溫和:嫂子啊，不對，麗華姐。
你看這事好商量。
我哥新開店，手頭確實緊。
你跟法院說一聲，撤了吧。
我說法院的事，我管不了。
她說:你這不是存心讓我哥難堪嗎？他結(jié)婚那天你讓人來送傳票，你讓他怎么收場？
我說他給我寄喜帖的時候，怎么不想讓我怎么收場？
電話那邊沒聲了。過一會兒，她掛了。
那晚小東問我:媽，怎么這幾天這么多人打電話來？
我說沒事。你寫你的作業(yè)。
他哦了一聲，低頭繼續(xù)寫。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握筆的姿勢，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忽然想起離婚時他還小，那時候賈衛(wèi)東把他放在腿上，握著他的手教他寫“爸爸”。
現(xiàn)在他寫的字比那時候好多了。
那時候那些字，一筆一劃，都是我一個人教的。
05
法院的強制執(zhí)行通知書是在婚禮前兩天發(fā)出的。
周律師轉(zhuǎn)發(fā)給我的時候，附了一句:后天早上八點送到現(xiàn)場，安排妥當。
我看完消息，把手機擱在桌上。窗外陽光正好，學校的鈴聲響了一回，又安靜下來。
晚上小東寫完作業(yè)，我讓他洗了澡。他鉆進被窩，露出半個腦袋看我。
我說早點睡。
他說媽，你是不是要跟我爸打官司了？
我一愣:你聽誰說的？
他說:同學說的。說你要告我爸，不給他留面子，不讓他在村里做人。
我說你管他們怎么說，睡覺。
他沒閉眼，又問我:媽，你是不是很討厭我爸？
我看著他在昏暗燈光下的臉，說:大人的事，你少問。
他說那我還能跟他好嗎？
我沒答上來。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媽，我不討厭他。他是我爸。
我坐在他床邊。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媽不攔著你跟他好。
他沒說話。
我給他蓋上被子，關(guān)了燈。走出門的時候，聽見他在床上翻了個身。
第二天是婚禮前夕。
我去學校上課。下課回來，看見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賈衛(wèi)東打來的。還有幾個陌生號碼。
我沒回。
晚上周律師打電話過來確認:明天早上八點，法警會去現(xiàn)場。我這邊會安排一個同事陪同，確保文件送達程序合規(guī)。你需要在場嗎？
我說需要。
他沉默了一下:你確定？
我說確定。
他說好，那明天早上七點半你在家等我，我接你一起去。
掛了電話，我在屋里坐了很久。小東在他房間睡了，呼吸均勻。
我檢查了一遍他的書包，確認明天要帶去學校的東西都帶了。
然后我給周律師發(fā)了條消息:明天我不上庭，只在現(xiàn)場看著。
他說行。
那晚我沒怎么睡著。躺下閉眼，腦子里全是畫面。賈衛(wèi)東和馮依諾站在臺上，下面的賓客在笑，司儀在說話。然后門推開，法警走進去……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我就起來了。
給小東做了早飯，送他到學校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擺了擺手，跑進校門。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里。
一輛黑色車停在我旁邊，周律師搖下車窗說:上車。
我坐進副駕駛。車里很安靜，只有導(dǎo)航的聲音。
周律師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緊張？
我說不緊張。
他笑了笑，沒說話。車子拐過幾個路口，慢慢的，就進了縣城中心。
遠遠的，我看見那家酒店門口張燈結(jié)彩。大紅拱門，氣球，彩帶，花籃排成一排。賈衛(wèi)東和馮依諾的婚紗照立在門口，拍得挺好看的。
周律師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會兒，還有五分鐘。
我看著窗外。有人陸續(xù)進場。年輕人扶著老人，小孩在門口跑來跑去。
酒店里傳出音樂，隔著玻璃門都聽得見。
周律師看了一眼手機:到了。
他說完推開車門。
我跟著他下車。一陣風迎面吹過來，吹得我眼睛發(fā)澀。
門口迎賓的人認識我，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沒看他。
周律師走在我前面，手里拿著文件袋。到了酒店門口，他從袋里抽出文件，輕輕拍了拍。
里面正在放音樂，有人在臺上說話。
我聽見賈衛(wèi)東的聲音。他說:感謝各位親朋好友來參加我和依諾的婚禮。
掌聲響起來。
周律師推開了門。
06
門推開那一瞬間，屋里的聲音一下子涌了出來。
司儀站在臺上，握話筒的手勢很專業(yè)。賈衛(wèi)東穿著筆挺的西裝，領(lǐng)帶打得一絲不茍，站在馮依諾身邊。
馮依諾穿著白色的婚紗，肚子已經(jīng)顯了。她挽著賈衛(wèi)東的胳膊，笑得得體。
臺下坐了二十來桌。
男方這邊坐滿了賈衛(wèi)東的親戚朋友，女方那邊則全是馮依諾的娘家人。
她父親周老板坐在主桌的主位上，西裝革履，正低頭喝茶。
周律師走進去時，門口的動靜驚動了靠邊幾桌的人。有人轉(zhuǎn)過頭來，看見我，臉色就變了。
周律師沒停步。他徑直走到舞臺前面，朝司儀點了點頭。
司儀愣住了。場面安靜下來。
賈衛(wèi)東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先是意外，然后慌亂，最后變成惱羞成怒。
馮依諾也看見了我。她皺著眉，低聲跟賈衛(wèi)東說了句什么。
賈衛(wèi)東走下臺來，壓低聲音問:你來干什么？
周律師替他答了。他從文件袋里抽出強制執(zhí)行通知書，送到賈衛(wèi)東面前。
他說:賈衛(wèi)東先生，這里是法院出具的強制執(zhí)行通知書，就你在撫養(yǎng)費一案中未履行義務(wù)一事，依法送達。
請你在三日內(nèi)將欠款及相關(guān)費用轉(zhuǎn)入法院指定賬戶。
超期未履行，將依法采取查封、扣押、司法拘留等強制措施。
賈衛(wèi)東的臉白了。他一把接過通知書，看了一眼，手開始抖。
你怎么敢？他指著我:宋麗華，你瘋了嗎？
臺下有人站起來。
女方的親戚們交頭接耳，有人拿出手機拍。
賈衛(wèi)東他媽從主桌那邊沖過來，一把奪過通知書，也看了兩眼——她認不得多少字，只看見“法院”兩個大字。
麗華！她喊我的名字:你這是要我們賈家死啊！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也沒走。
周律師站在賈衛(wèi)東面前:你欠了兩年撫養(yǎng)費，累計將近四萬。法院已經(jīng)裁定，如果你再不履行，今天就可以把你帶走。
馮依諾的父親站起來。他走過來，先看了一眼通知書，又看了一眼我。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種沉默的壓迫感讓我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問賈衛(wèi)東:你欠了多少？
賈衛(wèi)東說:爸，這是誤會……
他打斷賈衛(wèi)東的話:我問你欠了多少。
賈衛(wèi)東低下頭:四萬左右。
馮依諾父親看著他，當了這么多年的小老板，什么場面沒見過。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你今天結(jié)婚，你把這事處理干凈。
賈衛(wèi)東急了:爸，你別聽她的，她是故意來找茬的。
周律師不緊不慢:法院有記錄。你什么時候開始欠的，欠了多少，催過幾次。都寫得明明白白。
賈衛(wèi)東他媽站在旁邊開始哭。她哭得很響:宋麗華，你個沒良心的！我兒子給你房子給你錢，你還這樣害他！
我沒吭聲。
賈衛(wèi)東的妹妹賈美玲湊過來，拉了拉我的衣袖:麗華姐，咱們有事好商量。
你看這么多人在場，多不好看。
你把通知收回去，改天我讓我哥把錢補上。
我說:法院的通知，收不回去了。
全場安靜了幾秒鐘。
馮依諾站在臺上，臉已經(jīng)白得發(fā)青。她沒看我，盯著賈衛(wèi)東。那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賈衛(wèi)東急了，轉(zhuǎn)過身沖她喊:依諾，這是她故意惡心咱們的！
馮依諾沒理他。她走下臺，走到她爸身邊，拿過通知書看了一遍。
她看完后抬頭看著我。我以為她會罵我，會當眾跟我吵。
但她沒有。
她把通知書握在手里，問她爸:這事能不能壓下來？
她爸說:法院的通知，壓不下來。
馮依諾咬了咬嘴唇。她看著賈衛(wèi)東說:你到底欠她多少錢？
賈衛(wèi)東張嘴想說，但他媽搶先說:她亂說的！哪有什么欠款！
周律師補了一句:欠款明細法院都有記錄。賈衛(wèi)東欠撫養(yǎng)費，斷斷續(xù)續(xù)兩年零三個月。累計三萬九千八百元。
全場又安靜了。
有人低聲議論:三萬九？兩年不給兒子撫養(yǎng)費？還有臉結(jié)婚？
馮依諾的臉紅了。她轉(zhuǎn)過身，看了賈衛(wèi)東一眼。
那個眼神，讓賈衛(wèi)東的手都開始抖。
07
馮依諾的父親拍了拍桌子。
他聲音不大，但壓住了全場:賈衛(wèi)東，你出來一下。
賈衛(wèi)東跟他走到走廊。我隔著門看見幾個身影晃動，聽不清他們說什么。
馮依諾沒跟出去。她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張通知書。她媽在旁邊低聲勸她。
周律師站在我旁邊，小聲說:準備工作已經(jīng)完成了，我們可以走。
我說等等。
過了一會兒，賈衛(wèi)東從走廊走回來。臉灰白，嘴唇發(fā)干。馮父沒有跟進來。
他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宋麗華，你真行。
我說法院通知不是我發(fā)的。是你欠債不還。
他說:我欠你的，我不是不還。你給我點時間。
我說:兩年零三個月，時間夠多了。
他咬了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沒回答他。
馮依諾走過來，拍了賈衛(wèi)東一下:算了，今天先散了。
賈衛(wèi)東急了:依諾……
她說:你讓她把通知收回去，現(xiàn)在收，咱們還有商量。收不回去，咱們就沒得商量了。
賈衛(wèi)東轉(zhuǎn)向我:宋麗華，我求你了。你撤了，錢我明天給你。
我看著他的臉。那臉上寫滿了著急，焦慮，還有狼狽。
他穿著兩千塊的西裝。婚禮辦的二十桌，花了可能不止兩萬。他給自己辦得起這些事，卻拿不出他兒子的撫養(yǎng)費。
我不覺得痛快。我只是覺得累。
周律師替我答了:法院通知一經(jīng)送達，無法撤回。但你還是可以履行義務(wù)。今天把欠款打進法院指定賬戶，我們可以向法院申請從輕處理。
賈衛(wèi)東問他:那她能不能不追究？
周律師說:她只能配合法院。不是她想追究或不追究的問題。
賈衛(wèi)東他媽哭喊得更厲害了:都是你害的！你這個女人，心太狠了！離了婚還不放過我兒子！
她說的話很難聽。村里親戚們跟著附和。
賈衛(wèi)東的妹妹賈美玲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她看我一眼，低下頭去。
馮依諾的媽走過來，拉了拉她丈夫的袖子說:老周，這個婚事我看還是算了。
馮父沒說話。他看了賈衛(wèi)東一眼，轉(zhuǎn)身往外走。
馮依諾急得喊了一聲:爸！
馮父沒回頭。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頓，回頭對賈衛(wèi)東說:你把欠的錢先還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說。
他說完上了車。車一發(fā)動，開走了。
賈衛(wèi)東愣在原地。
馮依諾愣在原地。
那場面，比我想象中還要……
安靜。
有人開始往外走。馮家的親戚們陸陸續(xù)續(xù)站起來，有的拿著包，有的拉著孩子，一個一個從門口出去。
賈衛(wèi)東他媽追上去，拉著馮依諾媽的胳膊:親家母，別走！有話好說！
馮依諾媽甩開她的手:現(xiàn)在不說這些了。你們先把法院的事處理清楚，再找我們吧。
她說完也走了。馮依諾猶豫了一下，看了賈衛(wèi)東一眼。賈衛(wèi)東想拉她的手，她躲開。
她說:我給你三天時間。
她說完就追著她媽出了門。
酒店大堂里，就剩下男方這邊的親戚。
桌上一盤盤的菜，還冒著熱氣。音樂還在放，是那首《今天你要嫁給我》。
賈衛(wèi)東他媽坐在地上哭。一邊哭一邊喊:我兒子命苦，遇到這種女人……
賈衛(wèi)東的妹妹蹲在一邊安慰她。
賈衛(wèi)東站在舞臺前面。西裝筆挺，領(lǐng)帶工整。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他轉(zhuǎn)過頭看我:宋麗華，你滿意了？
我說:你欠的錢什么時候還？
他看著我。盯了很久。
他說:明天。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慢慢往后臺走。
周律師看完手表:走吧，這里的事處理完了。
我跟著他轉(zhuǎn)身出去。
走到門口，一陣風吹過來。天已經(jīng)亮了。陽光照在路面上，刺眼。
我上了車。
周律師發(fā)動車子說:他明天應(yīng)該會把錢打過來。
我說:他會的。
車子開出去一段路，我回頭看了一眼酒店。一群人擠在門口，亂糟糟的。
賈衛(wèi)東他媽還坐在地上哭。哭聲傳出來，被風吹散。
我一直沒覺得有多痛快。只是覺得把他拽下來了，讓他也嘗嘗狼狽的滋味。
但他欠的這筆賬，還沒完。
08
第二天上午，法院賬戶到賬了四萬。
周律師發(fā)來消息的時候，我正在上課。
看到那行字，我關(guān)掉手機，繼續(xù)講課。
黑板上的字一筆一劃寫著。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粉筆聲和學生翻書的聲音。
中午放學，我給周律師打了個電話:錢收到了？
他說收到了。夠還兩年多的欠款。加上利息和滯納金，法院清算后會把多余的退給他。
他問我:高興嗎？
我說沒什么高興不高興的。
他說:你挺厲害。
我說不是厲害。是被逼的。
掛了電話，我騎車去學校。路上看見賈衛(wèi)東的新店，卷簾門關(guān)著。我停了一下，又繼續(xù)騎。
那幾天沒什么消息。婚禮黃了的事在鎮(zhèn)上傳來傳去，有人當笑話講。我不打聽，也不參與。只是有些家長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天回家，小東在屋里寫作業(yè)。看到我回來，他放下筆問:媽，他們說你把爸的婚禮攪黃了。
他說同學都在說。說你去婚禮上送傳票，把馮姨氣跑了。
我坐到他對面:小東，你覺得媽做得過分嗎？
他想了好一會兒。
他說:我不知道。但他不給撫養(yǎng)費不對。
我摸了摸他的頭:你好好念書，別的事別管。
他點點頭，低頭繼續(xù)寫。
幾天后，消息傳得更遠了。我媽從鄉(xiāng)下打來電話:麗華，我聽說你把賈衛(wèi)東的婚禮攪了？
我說他欠的錢，法院去送的。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我看你是真的變了。
我沒接話。她嘆了口氣說:不過也好。人不能總軟著。軟了一輩子，到頭來誰都踩你頭上。
我說媽你放心吧。
她說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日子怎么過？
我說慢慢過。
那幾天下了一場大雨。雨水沖得陽臺上積了水。我蹲在地上拿拖把吸。
小東跑過來說:媽，我?guī)湍恪?/p>
他拿一塊抹布，蹲在我旁邊，學我的樣子擦地。他的袖子卷起來，露出細細的胳膊。
我看了他一眼。
忽然覺得不難受了。
生活沒什么變化。該上課上課，該做飯做飯。
只是有一天，我收到了賈衛(wèi)東的一條短信。不知道他從哪里找到我的新號碼。
短信只有一行字:我會讓你后悔的。
我看完，把短信截圖發(fā)給了周律師。周律師回了一句:保留證據(jù)。言語威脅也可以報警。
我沒報警，也沒回復(fù)。
把號碼拉黑了。
09
半個月后，賈衛(wèi)東從拘留所出來了。
拘留所離鎮(zhèn)上有三十公里。天剛亮我就接到了電話，是周律師通知我的:他出來了。
我說知道了。
周律師沉默了一下:你要不要去接小東？他這幾天可能會來找你麻煩。
我說他不來我也要去辦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帶小東去民政局。
小東問我:媽，去民政局干什么？
我說改名字。
他說改什么名字？
我說改你的名字。以后你姓宋，跟我姓。
他愣了一下。
他問我:那爸爸怎么辦？
我說他不需要怎么辦。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媽，改了姓，他就不是我爸了嗎？
我說他永遠是你爸。但他做的事，不值得你跟他的姓。
小東的手攥著衣角。車子顛簸，他靠著窗戶看著窗外。
到了民政局，正好趕上上班的點。窗口的大姐認識我，問:宋老師，今天有事？
我說給我兒子改姓。
大姐看了看材料說:他爸同意嗎？
我說不需要。
大姐看了我一眼:你是單方面申請的？
我說是。他長期未履行撫養(yǎng)義務(wù)，法院有判決。我可以申請變更子女姓氏。
大姐低頭看材料，翻到法院的那份通知，點了點頭。
她遞過來一張表格:在這兒簽個字。
我把筆遞給小東:你簽。
小東接過筆，看著表格上的空格，遲遲沒下手。
他的手握得很緊。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小東，媽不逼你。你想好了再簽。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
然后他低下頭，在表格上寫了三個字:宋小東。
他寫得很用力。筆尖劃破紙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大姐看了一眼說:好嘞。等幾天來拿新戶口本。費用交到那邊窗口。
我?guī)е|交了錢。走出民政局時，陽光正好。
小東抬起頭看我說:媽，我叫宋小東了？
我說對。以后你叫宋小東。
他說好。
晚上吃飯的時候，小東忽然說:媽，明天我想吃紅燒肉。
我放下碗:要過生日了？
他說不是。就是想吃。
我說行。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時候，小東忽然說:媽，爸會不會生氣？
我說生氣是他的事。
他說那就行。
說完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后腦勺，翻了個身，也閉上了眼。
10
賈衛(wèi)東找上門那天是周四。
我正在上課，門衛(wèi)打電話來，說有人找。我走出去一看，賈衛(wèi)東站在校門口的鐵柵欄外面。他瘦了一些，胡子好像沒刮，頭發(fā)也亂糟糟的。
看見我出來，他直接罵開了:宋麗華，你把小東的姓改了？
我說對。已經(jīng)改完了。
他撞了一下鐵柵欄:你憑什么！那是我兒子！
我說法院判的撫養(yǎng)費你欠了兩年。我可以申請變更。
他說:你這是在報復(fù)我！
我說你想多了。法院有規(guī)定，你可以去咨詢。
他站在那兒，罵了很長時間。聲音很大，好幾個接孩子的家長都停下來看熱鬧。
我沒跟他吵。等他罵累了，我說:罵完了？
我說:罵完了就回去。小東要放學了，我不想讓他看見你這樣子。
他張嘴還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我看見他嘴唇抖了兩下。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么。
他說:宋麗華，你太狠了。
我說:你可以每個月來看他，接他去玩。撫養(yǎng)費不用給了，法院那邊我會撤銷。你只要愿意當個好父親，我不會攔你們父子見面。
他愣在那里。
我說:你要是來鬧，我就報警。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校門一眼。
他到底想說什么，但最終也沒說出口。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個信封，從柵欄縫隙里遞給我。
我以為是什么威脅信，打開一看，里面是一些錢。
兩千塊。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這是這個月的。
我看著那沓錢。舊的，新的，皺巴巴的。
我說:他不是不缺錢嗎？欠了兩年的都不給，現(xiàn)在倒肯掏了。他站在那兒，風吹著他的頭發(fā)。
他沒回答我。他轉(zhuǎn)身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小東問我:媽，爸今天來學校了？
他說他來干什么？
我說他來看你。
小東沒說話。晚飯的時候，他多夾了一筷子菜，忽然問我:媽，他會不會來看我？
我說如果你想他來看你，他會來的。
他想了一下，搖了搖頭:算了。
他說完就低頭扒飯。我看著他的腦袋，輕輕拍了拍說:快吃，菜涼了。
那個周末，我?guī)|去地里種菜。陽光很大，他蹲在地上，用手挖了一個小小的洞。他把菜籽放進去，蓋好土，再澆水。
他回頭沖我笑:媽，很快就能吃了。
我說嗯。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草和泥土的氣味。
我蹲下來幫他把土拍實。肚子有點餓，我想著回家做頓好的。
手機震了一下。周律師發(fā)來一條消息:賈衛(wèi)東的案子結(jié)案了，法院那邊同意按分期執(zhí)行。
我沒回。把手機揣進兜里。
小東在前面跑。一邊跑一邊喊:媽，快點，回家做飯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這個字我好像說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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