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渡赤水感懷

文丨劉專讀

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我曾懷著十分崇敬的心情，先后三去遵義城，三臨赤水河，兩踏茅臺鎮，登婁山關，入魯班場，訪茍壩村，瞻仰遵義會議會址，參觀遵義會議和四渡赤水紀念館，實地尋訪四渡赤水過江渡口和土城戰役、婁山關戰役、魯班場戰役戰場遺址。對紅軍四渡赤水的神奇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紅軍四渡赤水是中外軍事史上空前絕后，難以企及，不可復制的戰爭奇跡。它使疲憊不堪，裝備殘缺，傷病疊加，饑寒交迫，衣衫襤褸的三萬紅軍在四十萬國民黨虎狼之師的鐵壁合圍下絕處逢生，在絕境中挽救了黨，挽救了紅軍，挽救了中國革命。

1935年1月，經過湘江戰役慘敗的紅軍，從江西出發時的8.6萬人銳減到3萬人的疲憊之師，來到黔北重鎮遵義，在黔軍師長柏輝章的公館召開了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會議，結束了博古、李德錯誤的軍事路線，恢復了毛澤東在黨和紅軍中的領導地位。會后，紅軍率部北上，擬在四川瀘州渡過長江與川北的紅四方面軍匯合。1月24日，紅軍在黔北習水縣土城、青杠坡遭到川軍郭勛祺部的頑強阻擊。由于情報有誤，原本以為只有六千人的川軍實際上達一萬多人。戰斗非常膠著，紅軍傷亡嚴重。關鍵時刻，朱德親臨一線戰場指揮，把陳庚的干部團也壓了上去才穩住陣腳。眼看突圍無望，毛澤東果斷決定撤出戰斗，從土城、元厚（猿猴）西渡赤水河，往四川古藺、敘永方向轉移。2月5日到達貴州省畢節市川黔滇交界處一個叫雞鳴三省的地方召開政治局常委會議。會上決定由張聞天負總責，毛澤東協助周恩來指揮軍事，并決定向云南扎西（威信）進軍。2月9日在扎西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總結長征以來失敗的教訓，進一步清算博古、李德的錯誤路線，鞏固了毛澤東在紅軍中的領導地位，并對紅軍進行精減整編。鑒于國民黨軍隊在長江防線部署了大量的阻擊部隊，包圍圈逐漸縮小，紅軍決定放棄北渡長江，回師黔北。紅軍趁國民黨軍合圍未遂的空，果斷回師古藺，于2月18日至21日從二郎灘、太平渡、九溪口二渡赤水，回到黔北，經桐梓攻克類山關。在彭德懷的指揮下，紅軍擊潰黔軍兩個師又八個團，打死打傷敵軍2400余人，俘敵3000余人，繳獲大量物資，再度占領遵義城。婁山關大捷是紅軍長征以來的第一個大勝仗，大大鼓舞紅軍的士氣，打擊了敵人的囂張氣焰。戰后毛澤東站在婁山關頂俯看如血殘陽，心潮澎湃，詩性大發，寫下長征以來的第一首豪邁詩篇《憶秦娥，婁山關》“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p>

蔣介石得知紅軍二度攻占遵義后，親赴重慶指揮協調各路國民黨軍隊集中圍剿紅軍，企圖在黔北徹底消滅中央紅軍。為了打破敵軍圍剿，紅軍在遵義進行短暫休整補充后，于3月10日至12日，在遵義播州區楓香鎮茍壩村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會議圍繞是否進攻打鼓新場（金沙縣城）展開激烈爭論。盤踞打鼓新場的是王家烈的“雙槍兵”，戰斗力較弱，與會人員幾乎一致主張攻打打鼓新場，只有毛澤東堅決反對。其理由是：打鼓新場守軍雖弱，但城防工事堅固，紅軍又無攻城重武器，一時難以攻克，一旦戰事陷入膠著，周邊的中央軍吳奇偉、周渾元部很快會增援合圍，紅軍將陷入四面包圍，內外夾擊的絕境。因而主張打魯班場周渾元部。即使打不下魯班場，紅軍可就近從茅臺鎮再渡赤水河，迴旋余地大。會議經過表決，否定了毛澤東的正確意見，并免去了毛澤東前敵司令部政委的職務。會后毛澤東回到住地，輾轉反側，越想越可怕，凌晨兩點多只身提著一盞馬燈，沿鄉間小路幾公里來到周恩來住處，做周恩來的工作，曉以厲害，終于說服了周恩來。然后與周一起做朱德的工作，收回攻打打鼓新場的成命。之后，紅軍很快獲悉敵軍正往打鼓新場合圍的情報，大家才如夢初醒，驚嘆毛澤東料敵如神。第二天的會議很快形成共識，放棄了進攻打鼓新場，轉而決定攻打魯班場的周渾元部。為了提高紅軍的指揮效率，會上決定成立周恩來、毛澤東、王稼祥組成的軍事三人小組（三人團），全權負責軍事指揮。

正如毛澤東所料，魯班場的周渾元部果然不好打，久攻不下。毛澤東果斷放棄進攻，撤出戰斗，按既定部署就近從茅臺鎮三渡赤水。周渾元部不敢追擊，紅軍從容渡過赤水河，向古藺方向進軍。毛澤東派出小股部隊佯裝主力，大張旗鼓擺出北渡長江的架勢，電臺開大功率，故意讓敵人偵聽到，以迷惑敵人，大部隊則偃旗息鼓，隱匿山林之中，出奇不意，擇機從二郎灘、太平渡四渡赤水，南渡烏江，直逼貴陽。紅軍喊出“打進貴陽城，活捉蔣介石”的口號。此時蔣介石正在貴陽調兵遣將圍剿紅軍，貴陽守備空虛，急調昆明的滇軍前往貴陽“救駕”。毛澤東率紅軍主力虛晃一槍，從貴陽城邊的龍里直插云南。此時昆明守軍已調往貴陽，昆明守備不足，龍云急調據守金沙江的部隊回防昆明。紅軍避實就虛，繞開昆明，從滇北皎平渡巧渡金沙江，北上四川，徹底跳出了敵人的重重包圍圈。

赤水河發源于云南，流經幾百公里，從貴州由南往北在四川瀘州市合江縣注入長江。左岸是四川省，右側是貴州省，從元厚至茅臺鎮，水路一百多公里，兩岸壁立千仞，懸崖峭壁，恰如李白在《蜀道難》中形容的“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渡愁攀援。”河中水流喘急，旋渦翻滾，落差很大，怪石嶙峋，不易泅渡。太平渡旁當年固定浮橋纜繩的老鷹石還默默地躺在岸邊，記錄著當年紅軍兩次從此渡過赤水河的英雄事跡。

三萬衣衫襤褸、缺衣少食、裝備殘破的紅軍，在四十萬虎狼之師的環伺合圍下，在赤水河兩岸的羊腸小道上來回穿梭，忽東忽西，忽左忽右，四渡赤水，調動敵軍，絕處逢生，把必死之局硬生生走出了一條生路，為革命保留了火種。毛澤東1962年在會見英國元帥蒙哥馬利時把四渡赤水稱之為其軍事生涯的神來之筆；蔣介石在日記中把圍堵紅軍的失敗稱之為國軍的恥辱；美國西點軍校對四渡赤水經過無數次推演，把紅軍的必死之局走活了稱之為人類軍事史上的奇跡；軍事專家把四渡赤水用兵如神稱之為“神在用兵”。

紅軍之所以能在絕境中四渡赤水，逢兇化吉，化腐朽為神奇，突破四十萬敵軍的圍追堵截，走向勝利的征途，原因是多方面的。我認為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毛澤東高超的軍事指揮藝術。毛澤東在遵義會議取得指揮權后，名義上是協助周恩來指揮軍事，實則毛澤東是主心骨，重要的軍事決策都是由毛澤東作出的。毛澤東善于洞察敵情我情，不拘泥于刻板教條，根據客觀情況適時調整行軍路線和戰役戰術行動，及時做到敵變我變，出奇不意，攻敵不備；制造假象，迷惑敵人，叫敵人聽指揮，按照紅軍設定的節奏走。我軍則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隨心所欲，游刃有余。讓敵人摸不著紅軍的行軍線路和作戰意圖，變被動為主動，把死局化為活局。

二是知彼知己，靈活機動。在四渡赤水的征程中，紅軍的情報工作始終做到了及時準確，敵動我知。而我軍的行軍路線和作戰意圖敵人往往不能及時掌握，始終慢半拍，做出錯誤的判斷，成了事后諸葛亮。毛澤東形容紅軍的情報工作如黑暗中的明燈；劉伯承形容紅軍情報工作猶如在玻璃杯中押寶，一目了然。由于軍事情報工作及時主動，紅軍指揮員能做到敵動我知，處處主動。敵人則如瞎子點燈，盲人摸象，處處被動挨打。

三是敵軍圍堵之網宛如篩子，漏洞百出。敵軍雖有四十萬，卻很難形成合力。既有中央軍，又有地方軍閥。湘軍、桂軍、黔軍、川軍、滇軍互不隸屬，彼此猜忌，互不信任。中央軍想利用圍剿紅軍的機會削弱地方軍閥勢力，地方軍閥又提防被中央軍吃掉，千方百計保存實力，不想與紅軍死拼。地方軍閥之間各人自掃門前雪，難以形成合力。中央地方號令不一。地方軍閥各懷鬼胎，彼此防范，各唱各的調，給紅軍利用矛盾、各個擊破提供了可能。

四是地形復雜，交通不便，信息閉塞，給紅軍來回穿梭創造了條件。黔川滇邊境群山環繞，層峰疊嶂，山高林密，溝壑縱橫，人煙稀少，交通不便，部隊行動完全靠走路。紅軍規模小，少而精，機動性強，能吃苦耐勞，善于夜間行軍，船小好調頭，號令統一，行動自如。敵軍則信息置后，號令不統一，行動難以跟上紅軍的節奏。等到知道了紅軍的去向，往往時過境遷，一步錯過，步步錯過。當蔣介石看到紅軍從眼皮底下通過時，卻因圍堵部隊跟不上，只能望紅軍興嘆，徒罵“娘稀匹”。

五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紅軍是正義之師，是老百姓自己的隊伍，所到之處，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支持。紅軍渡河時，當地船工幫助駕船，甚至拆下自家門板架浮橋，幫助紅軍渡江。有的主動給紅軍提供敵軍情報，送糧食給養，護送護理傷病員，送子參軍補充兵員。敵軍則成為人民群眾的對立面，成了聾子瞎子。正所謂“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我想，美國西點軍校的兵棋推演是純粹從軍事角度考量的，不可能將民心得失計算進去，其結論不可能是完全科學準確的。

六是紅軍獨一無二的政治軍事素養。廣大紅軍指戰員具有堅定的信仰，堅強的意志，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不屈精神，他們以一當十，英勇無畏，執行力強，有強大的戰斗力。他們在四渡赤水的過程中雖然也有過懷疑，有過動搖，有過不理解甚至抱怨，但只要上級作出決定，就目標明確，毫不含糊，堅決執行。反觀敵軍則沒有信仰，貪生怕死，畏懼不前，保存實力，精于算計，為升官發財打仗。特別是王家烈的“雙槍兵”，可以說毫無戰斗力，紅軍二度占領遵義時，王家烈還在為母親大擺壽宴，貽誤了戰機。

四渡赤水已經過去九十年了。從純軍事角度講，長征是歷史上的第一次，今后也不會再有這樣的長征。因此可以說，長征是空前絕后的。但是，作為長征是宣言書，長征是宣傳隊，長征是播種機的長征精神，則是永恒的，長征的光輝將耀眼千秋、載入史冊！現作詩二首茲以抒懷:

四渡赤水詩二首

一

敵軍餓虎四十萬，

紅師兵少裝備殘。

湘桂川滇如獅伺，

薛李劉龍似狼環。

還有黔軍王家烈，

更兼敵酋蔣氏頑。

紅軍穿插如神助，

四渡赤水過險關。

注：薛岳的中央軍，李宗仁的桂系，劉湘、劉文輝的川軍，龍云的滇軍。

二

遵義會議扭航程，

一渡赤水戰土城。

太平二郎又強渡，

婁山關上眾志成。

魯班場前鏖激戰，

茅臺渡口再西奔。

二郎太平重飛渡，

兵臨貴陽逼昆明。

2026年6月28日

☆ 本文作者簡介：劉專讀，湖南人，中共黨員，退休警察，退休前曾任西安鐵路公安局和廣州鐵路公安局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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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