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 | 《鐵人王進喜》《雪原上的星星火——楊靖宇和抗聯少年營的故事》連環畫創作手記

我曾有位同事備戰全國美展，計劃創作東北題材作品，特意前來征求我的意見，我當即建議他可以畫鐵人王進喜。他十分認同，隨即專程前往鐵人故鄉與鐵人紀念館實地采風，拍攝了大量一手素材。歸來后，我們一同研究構圖、推敲畫面，可惜最終因時間緊迫、人物精神氣質難以精準把握，創作遺憾擱置，所有素材便交由我留存。=

我有位研究生是大慶“油三代”，爺爺與父親都是石油工人，他的畢業設計同樣選定鐵人主題，不僅創作繪畫，還結合裝置藝術，以展柜陳列石油工人棉襖、鋁盔等實物，展覽生動真摯、極具感染力。他畢業后又留給我一些珍貴實物道具和圖畫。

因為這些機緣，我搜集了大量創作材料，同時也找到相關書籍，對王進喜的生平做了詳實的了解。

后來出版社約我創作《鐵人王進喜》連環畫，一切機緣水到渠成。我帶領學生開設了一堂特殊的戲劇表演課，我始終認為，連環畫創作者不僅要在紙上塑造人物，更要走進角色、沉浸式體驗狀態，這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體系內在相通。學生們穿上當年的石油舊服裝，竟從衣物中翻出沾滿油污的舊手套與依然能打著火的舊打火機，看著浸透油漬的舊手套，仿佛瞬間嗅到荒原石油的氣息，心緒被拉回大慶曠野與井架之間，鐵人形象也在這一刻變得真切可感。

我們這一代人，在鐵人精神的熏陶下長大，腦海中始終回蕩著電影《創業》主題歌：“青天一頂星星亮，荒原一片篝火紅，石油工人心向黨，樂在天涯戰惡風。”正是在這樣的情懷里，我走進鐵人題材創作。本以為對鐵人故事爛熟于心，落筆能得心應手，可真正創作才發覺，將塵封老照片轉化為有溫度、有精神、有力量的藝術作品，遠比想象艱難。歷史遙遠并不可怕，真正難以把握的，是現實視角帶來的認知模糊，容易遮蔽歷史本真與精神內核。

我曾有刑警系統的工作經歷，這讓我擁有了不同于其他畫家的創作視角，如同刑偵勘查一般，抽絲剝繭、逼近真相。我習慣以偵破式的思路考證歷史，細致還原石油工人的樣貌服飾、器物等細節，還原荒原暴風雪的惡劣環境，更深入體會鐵人“寧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油田”的豪邁氣魄與堅定信念，將這份深沉的精神內核真正融入作品。

鐵人留下的影像資料浩繁，過多照片反而容易束縛創作思路。為此，我依據鐵人生平事跡先行繪制大量草圖，再以草圖為骨架，對照老照片還原場景與氛圍，也細致梳理出“鐵人”稱號的由來：當地趙大娘目睹隊長不顧安危、拼命苦干，心疼又敬佩地說：“你們這個隊長啊，簡直就是個鐵人！”許多經典老照片歷經歲月早已模糊黯淡，我便帶領學生依據光影、姿態逐一復原清晰。面對鐵人縱身跳入泥漿池攪拌泥漿的經典場面，我沒有局限于照片臨摹，而是帶領學生在操場身著舊工裝，親身模擬每一個動作、神情與力量狀態，全身心還原那份堅毅與決絕。當時圍觀者眾多，眾人不解其意，直至后來在展覽與講座中看到成品，學生們才真正讀懂我的創作思路。

真正進入創作深處，我徹底拋開老照片，在心中構架出獨屬于我的鐵人世界與精神空間，如同造夢一般，描繪心底最鮮活、最本真的鐵人形象。后來我前往大慶舉辦個展，再次走進鐵人紀念館，竟猛然發覺，我當初對鐵人精神與荒原歲月的理解，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力量相助，與歷史本真高度契合，也讓我對這段創作多了一份敬畏與感念。

此后，我完整完成《鐵人王進喜》連環畫創作并正式出版，作品榮獲冰心獎，收獲了廣大讀者的喜愛與認可。但我內心始終覺得創作并不完整——鐵人在玉門時期，便已是戰天斗地的勞動模范，這段青年歲月，是其精神底色的重要源頭。仿佛一切皆是注定，恰在此時，玉門博物館主動邀約，希望我創作鐵人王進喜的青年時代。目前我正全身心投入這一階段的創作，力求將鐵人玉門青年時期與大慶創業時期的生命軌跡完整銜接，梳理他為祖國石油事業奉獻畢生的完整脈絡，以畫筆還原一個全面、立體、有血有肉的鐵人王進喜，讓鐵人精神以更完整的樣貌，在藝術中永恒延續。

《鐵人王進喜》順利出版后，出版社再度邀約，希望我創作楊靖宇與鐵血少年隊的故事，同樣是厚重的東北題材。相較于熟悉的鐵人，楊靖宇與東北抗聯的故事于我而言更為陌生，卻也愈發勾起我的創作興致?？孤搶⑹颗辣P雪、絕境求生，楊靖宇將軍帶領一群少年在深山密林中與日寇周旋，一年四季浴血抗爭，這段悲壯赤誠的歷史深深打動了我，我迫切希望用畫筆將這段故事呈現出來，以圖像日志的形式留存下來，傳遞給當代年輕人。

為此我查閱了大量史料文獻，越是深入研讀，便越是對楊靖宇將軍心生崇敬。他身高近一米九，身形偉岸，并非一介武夫，而是畢業于河南紡織工業學院的文化人、專家型將軍，文武兼備、風骨凜然。遺憾的是，將軍生前幾乎沒有留下幾張清晰照片，想要塑造出大眾認可、貼合史實的英雄形象，難度極大。我從一張流傳已久的經典畫像中捕捉相貌特征與精神氣質，反復推敲打磨；對于故事中的少年們，我搜集大量東北舊時服飾老照片，研究當年的衣著特點、生活習俗，甚至找回我們東北人兒時熟悉的棉烏拉等老物件細節，一點點還原時代樣貌。

一切史料與器物準備就緒后，我來到校園觀察當下的少年，試圖捕捉文字中“鐵血少年”應有的神態與風骨?？扇缃癯鞘欣锏暮⒆?，生活安穩平和，別說當年絕境中堅韌果敢、血性剛毅的鐵血少年模樣，就連文字里描述的半分精氣神都難以尋覓，這也讓我更加篤定，必須以藝術之力，還原那段不該被遺忘的英雄過往。

我的一位研究生在遼寧東港當地農村小學擔任美術老師，他得知我的創作困境后當即邀請我：“老師，來我們這里，山里的孩子會奔跑、會爬山、會在操場上打滾，身上有天然的野氣與韌勁?！蔽伊⒖虦蕚淞伺c那個時代相近的服裝，網購了道具槍，趕赴東港鄉下小學。孩子們見到這些新奇物件，瞬間歡呼雀躍，我依照草圖在操場上指導他們模擬演練，這些孩子悟性極高，對槍械、舊服裝充滿天然的興趣，扮上裝束、拿起木槍后，動作自然靈動，在操場上穿梭跳躍、奔跑翻滾，熱情幾乎摁捺不住，我只得在操場上一遍遍呼喊，引導他們聽從指令。孩子們凍得像紅蘋果一樣的小臉上滿是燦爛笑容，那一刻我常常時光錯亂，恍惚覺得眼前這群孩子，真就是當年跟著楊靖宇將軍在深山里翻山越嶺、浴血周旋的鐵血少年。他們眼底的志氣、身上的靈動與無畏深深打動了我，無數鮮活歡樂的瞬間定格在我的鏡頭與畫稿中，也將我徹底拉回那個風雪彌漫的戰爭年代，真切觸摸到深山抗爭的艱難、機敏與一往無前。

在刻畫楊靖宇將軍犧牲的經典場景時，我更是傾注了大量心血。我翻閱了記載將軍犧牲瞬間的史料與影像，常見的描繪皆是將軍背靠大樹、持槍還擊?？山Y合史實細細推敲便會發現，將軍身高近一米九，身形高大挺拔，若單純背靠大樹迎敵，無異于成為敵人顯而易見的靶子。我不禁思索，是將軍此時身受重傷、體力不支，不得已倚樹作戰？還是過往創作者欠缺戰場常識，致使畫面偏離真實？基于對將軍智慧與血性的理解，我決意回避這一不符合戰場邏輯的狀態。作為智勇雙全的將領，楊靖宇孤身與日寇周旋多日，身負大量物品、饑寒交迫，依舊沉著應戰，如何既貼合戰場真實、彰顯將軍的睿智果敢，又讓畫面構圖完整、視覺震撼，成為我反復琢磨的核心。與此同時，將軍在茫茫冰雪群山間策馬飛奔、英武挺拔的造型，也是我著力刻畫的重點。那段時間，我整個人沉浸在東北的風雪群山之中，身心仿佛都置身于凜冽寒風、暴雪狂潮里，與將軍烈馬奔騰的英雄形象融為一體。

畫英雄，與畫普通人截然不同。英雄要更高、更大、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與氣概，要一眼便能打動讀者。因此在創作鐵人王進喜與楊靖宇將軍時，我始終堅守這樣的創作理念：我筆下的人物，絕非平凡眾生，而是頂天立地、風骨凜然的英雄。他們自帶英雄氣魄，讀者翻開畫面的第一眼，便能清晰感知到這些人物的不凡，感受到穿越時空、直抵人心的英雄力量。

無論是創作鐵人王進喜，還是刻畫楊靖宇將軍，兩位英雄皆扎根于東北大地，而畫東北，便繞不開漫天暴風雪，畫暴風雪，便離不開極致的白。大自然天然造就的蒼茫留白，恰好為我的畫面構圖提供了極大便利，也留下了無盡的藝術遐想空間。留白，成為我這兩套作品中最核心、最需精心把握的創作環節，更是畫面構圖與藝術表達的關鍵所在。大量的畫面留白，既留給讀者廣闊的想象天地，也讓畫面意境更為悠遠深邃，以極簡筆墨承載萬千情感，于無聲處傳遞力量。

在描繪楊靖宇與鐵血少年隊從輝南撤退的經典場景時，我反復設計、推翻了無數構圖方案，最終決意舍棄人物群像，落筆描繪一片空寂遼闊的冰雪天地：空蕩蕩的村莊寂靜無聲，戰士們已然遠去，只剩漫天風雪籠罩四野，唯有畫面上角懸著一盞燈籠，暈開一抹溫暖的年節紅，在寒風中輕輕搖曳。那一抹紅，是黑暗與風雪里的微光，為遠行的戰士指引前路；那一抹紅，是故土的牽掛與期盼，祈愿英雄們沖破艱險、早日歸鄉。以留白寫離別，以暖色寄希望，于空寂之中藏盡深情與悲壯，這便是我想通過畫面，傳遞給觀者的全部心意。

在深入研讀楊靖宇與鐵血少年團的歷史資料、梳理隊伍緣起與戰斗歷程后，我逐字逐句在文字深處捕捉畫面靈感，精心設計了翻山、涉水、踏雪三組核心畫面。翻山一幕，我以剪影形式塑造楊靖宇高大偉岸的身軀，引領著孩子們在群山間前行，眾人相互攙扶、緊緊相依，組合成一組莊嚴的群雕，共同面對崎嶇山路與未知前路，凝聚成堅不可摧的力量。涉水場景，我刻畫楊靖宇策馬立于河岸，少年們緊隨身旁，有的牽馬、有的踏水，滿懷革命豪情，伴著流水聲響與戰馬嘶鳴，浩浩蕩蕩橫渡江河，氣勢磅礴。臥雪篇章，我結合東北地域特色，查閱大量資料，將將軍與孩子們轉戰風雪的場景，定格在冰天雪地的爬犁之上，既凸顯濃郁的東北風情，也保留了孩子獨有的天真爛漫與笑顏——孩子終究是孩子，純真與堅韌并存，更顯真實動人。

我始終認為，過于具象、直白的畫面，只會淪為簡單的“看圖說話”，失去藝術韻味，抽象且留白的文字，反而更具創作張力。我不喜歡連環畫文字腳本寫得過于扎實刻板，更不喜歡編輯給出限定性的繪畫建議，我偏愛在抽象文字的字里行間，搜尋隱藏于文字背后的畫面，尋找與文字起承轉合、互為補充的藝術表達，讓圖與文彼此成就、相得益彰。

在我看來，連環畫家本質上與影視工作者一脈相承，一人身兼編導、攝影、美術、服裝、化妝、道具等全部角色，是完整的視覺創作者。也正因如此，許多優秀的連環畫與插圖作品，都能原封不動地轉化為影視鏡頭，被直接搬上熒幕；更有不少畫家親身投身電影行業，成就斐然。賀友直先生曾坦言，自己一生心愿便是成為電影導演，卻終未如愿；而陳逸飛先生，則真正將繪畫與電影融為一體，實現了這份理想，這也正是連環畫藝術跨越媒介、直抵人心的力量所在。

這部作品恰逢今年抗戰勝利八十周年的重要節點順利出版，一經面世便收獲業內諸多好評，這也是我首次大膽嘗試以色彩形式進行創作。原著描述橫跨一年四季，我便策劃以春、夏、秋、冬四種截然不同的色調，鋪陳英雄們的戰斗與成長歷程，用色彩勾勒歲月、訴說悲壯，這于我而言，是全新的突破與嘗試。

如今成書靜靜置于案頭，每當我在電腦中整理翻閱最初的草圖與手稿，心中總會涌起濃烈而赤誠的情感。我格外偏愛這些寥寥數筆、帶著原始狀態的初稿，它們質樸、直接、不加修飾，直擊心靈，承載著創作最初的悸動與理解。創作如同廚師烹制佳肴，從選購食材、改刀整理，到上鍋烹飪、精心擺盤，最終端上桌的成品自有精致醇厚之味，但食材本真的清鮮與純粹，卻更打動我心。于我而言，比起歷經繁復工序打磨完成的終稿，我始終更眷戀、更熱愛創作初始那份未經雕琢、原生本真的表達。

從鐵人到楊靖宇，從黑白到彩色，從大慶荒原到東北林海，我始終以一顆赤誠之心，追尋英雄足跡，堅守藝術本真。筆墨雖簡，初心不改；畫面有限，精神無疆。愿以手中畫筆，銘記英雄、致敬時代，讓那些頂天立地的精神風骨，在筆墨與色彩之中，永遠鮮活。

文/李晨來源：《連環畫報》）

作品欣賞

畫家簡介

李晨，魯迅美術學院教授，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美術家協會連環畫藝術委員會主任，國家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藝委會委員，遼寧美術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十三、十四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評委，全國青年美術作品展覽評委。全國第十一次文代會代表，人民教育出版社“人教版義務教育教科書”插圖藝術總顧問。中國美術館專家評審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