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初，幾少年林中遇匪，鄉政府獲悉后判斷：應是昨晚空降的特務

一九五三年農歷正月十三，湘西龍山縣明溪鄉的山坳里，月亮被薄云遮得朦朦朧朧。

這幾年，地方土匪剛被剿凈，百姓分到田地沒多久，山窩里的日子總算喘勻了氣。可這天夜里頭，一架飛機卻貼著山尖尖盤了幾個旋，轟鳴聲把山溝震得嗡嗡響，有人跑到院壩仰頭看——好家伙，偌大的機身幾乎擦斷山頂的樹梢，就在那空中盤旋著。

第二天大清早，明溪鄉和來鳳河東鄉一帶，人們議論紛紛。目擊者斬釘截鐵地說：“夜里硬是看見飛機下了幾個崽崽！”

當天早晨，四壩村的少年向成忠、符大友、符大義三人背著篾刀，去響水洞砍杉樹籬，幾人走到半山腰，遠遠望見兩個穿黑亮衣服的人，腿上打著齊整的裹腿，鬼鬼祟祟地正往林子里鉆。

三個少年見狀心頭一緊，同時驚呼出聲：

"壞了，是搶犯（地方對土匪的稱呼）！"

幾人隨后掉頭就奔，半道上撞見正在砍柴的副村長賈明貴。賈明貴聽罷，把柴刀一別，吩咐幾人道："你們趕緊跑到鄉政府報信，我回村吆喝民兵！"

晌午的鄉政府院里，農會主席羅光才、鄉長向世周、武裝委員羅光輝正在碰頭商議節前的工作，三個少年上氣不接下氣跑進來，把事情一說，屋里的空氣登時凝住了。

緊接著農民黃德潤也趕來報告、補充——響水洞草叢里有堆新灰燼，像是燒過布匹衣物，四個陌生人在那兒逗留了老久。

幾位干部一合計——昨夜的飛機，今日的異客，這恐怕不是搶犯流竄，而是反動派們空降特務來了。

這些從剿匪戰火里滾出來的漢子沒有慌亂，隨后各有分工，往區里報信的人即刻出發，召集民兵的干部也分頭奔了出去。

這天正好是土家族的節日，家家戶戶剛撂下碗筷，就被寨子里的喊聲驚動了。

四壩民兵隊文書彭南元撂下半碗苞谷飯就往月亮堡跑，民兵羅世清正在菜地里潑糞，聽見捉特務，抓過墻角的土槍就往外沖。

民兵、農民，步槍、土槍、梭鏢、鋤頭，什么順手拿什么，從四面八方朝響水洞圍過去。

彭南元和賈明貴各帶一隊人搜山，地面新踩出的球鞋印子清晰可見——本地人誰穿那玩意兒？

眾人順著印子分兩路包抄，走著走著，賈明貴突然看見兩個黑影背靠樹干坐在前方。他一聲暴喝：

"出來！繳槍不殺！"

舉刀便沖。

彭南元眼疾手快，土槍"砰"地響了。

兩個特務貼著地皮爬上山頂，跟另外兩人會合，亮出沖鋒槍叫囂："你們手里那家伙吃不開！"民兵們各自卡住有利地勢，一步不退。

交戰片刻，特務們漸漸扛不住，且戰且退往小河那邊的嶺上移動。

六個民兵埋伏在一處埡口，待敵人靠近，幾桿土槍齊發，一個特務應聲栽倒，又被同伙扯起來鉆進了密林。

入夜后寒風刺骨，山上的民兵依然釘在陣地上，一雙雙眼睛盯著黑森森的林子。

二十八日拂曉，九區武裝部長尚福海帶著干事劉昆山趕到四壩指揮。

龍山縣防空指揮部接報后，縣委果斷下令：三區、五區公安人員增援，公安局長孟昭珍、武裝部長陳有德率部火速趕往明溪，縣委書記劉海波隨后親赴現場。

三區公安局治安股長張啟照帶人從招頭寨出發，六小時翻山九十里，把二百多民兵分三路在響水洞附近拉網。

孟局長和陳部長帶著偵察股長申海明走了一整夜山路，當晚十點抵達。

來鳳縣公安局也派了兩個武裝班趕來會合。

三月一日清晨，四千多軍民在四壩周圍二十里山林布下鐵桶陣。指揮部判斷：特務著陸不久，地形不熟，這一帶林子密，他們跑不遠。當即以四壩為重點，公安戰士作骨干，帶領民兵逐片拉網。

張啟照帶著人從山頂往下搜，在馬鹿塘一帶又發現了球鞋印。他壓低聲音吩咐："就在附近，給我睜大眼睛！"

上午十一點，果然見四個特務正往一個淺巖岸里縮。

尚福海帶人從上方包抄過去，喊話聲在山谷里回蕩："繳槍不殺！投降寬大！"四個家伙縮在巖岸里用沖鋒槍死命掃射。

我方機槍找準了位置，子彈打得巖壁上火星四濺。搜山的軍民聽見槍聲，潮水般涌來。

尚福海見硬攻傷亡太大，命令眾人隱蔽，輪番喊話勸降。孟局長調來幾挺機槍封死巖岸周圍。相持到下午三點，尚福海手提快慢機，一手扣住青岡樹，借我方機槍壓住火力的瞬間，探身對準巖岸內狠狠打完一梭子二十發。

洞里的槍聲頓時啞了，緊接著傳來幾聲哭嚎："投降！我們投降！"

戰士們警惕地上前——一個已斃命，一個腿腳受傷蜷在石壁邊，另外兩名戰戰兢兢地舉著雙手。繳獲的八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收報機、發報機、手搖發電機齊全，湘鄂川邊區地圖、各縣詳圖、偽政府公章、領導干部名單，還有大量黃金、鈔票和子彈。

特務被押下山時，田坎上、水田里站滿了圍觀的百姓。大家看著那些從未見過的電訊器材和花花綠綠的鈔票，才知道昨夜那架該死的飛機扔下了多大的禍害。

經初審，這伙人原計劃在洛塔界落腳，編游擊隊建立所謂"根據地"，可腳還沒踩熱乎，就被山里這些攥著土槍鋤頭的百姓生生摁在了巖殼子里。

那一天，湘西的早春山風吹得人臉上生疼，可每個站在田埂上的人胸膛里都燙得發熱。

那些扛過槍剿過匪的干部，那些剛分到土地的農民，那些連仗都沒打過的年輕民兵，硬是憑著一股子心氣，讓山外頭派來的飛賊折在了他們世世代代耕種的這方水土上。

群山無言，溪水長流，那場發生在節日前后的圍捕，像一枚被歲月打磨得錚亮的鉚釘，牢牢釘進了明溪鄉的崖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