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新的《紅樓夢》校本問世, 意味著新的閱讀, 也意味著新的討論。 本文不談立場, 只回到第一回文本, 逐條辨析石校本的十二處校勘意見。
![]()
文/慌了個張
這兩天,筆者斷斷續續,版本互參式地細讀了石校本《紅樓夢》1序、前言和第一回的文本,總的感受是:愿景十分美好,行動十分大膽,效果幾分難說。
《紅樓夢》版本大體上是兩種模式,一種是脂評本,止于八十回,“癸酉本”是個例外。另一種是通行本,不帶脂批的120回本。這兩種模式都很純粹,各有所鐘。石問之先生校訂《紅樓夢》走的是第三條道路,帶部分脂批的120回本,包括不少內容的改寫,屬于再創作,這在《紅樓夢》的版權上構成一大挑戰。程偉元、高鶚對曹雪芹所撰的前八十回這么干過,多數并不買賬,現在校勘又糾正恢復過來。石校本《紅樓夢》并不是以戚序本作為主要底本,僅僅是參校本之一,卻在小說正文前冠以《戚蓼生序》作引領,這種混搭在以往紅學界也實屬罕見。石先生校訂的這一版本《紅樓夢》,或將面臨很大考驗,至少有一個逐漸接受的過程。
下面,就第一回修訂有關內容,辨析如下:
一、經、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于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徑十二丈、方徑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
石校本頁下注:“徑:甲戌、庚辰、甲辰等本作‘經’。俄藏、舒序和楊藏本作‘徑’。有研究者指出‘徑’當是本字,此處為‘長達’之意,頗有道理。如《韓非子》中有‘有逆鱗徑尺’之例,蘇軾詩有‘海濱長鯨徑千尺’句,《徐霞客游記》中有‘(馬街)東西抵山,共徑十五里;南抵山,北逾江,共徑一百三十里’之例。各脂本中‘徑’‘經’兩字時有相互混用,此處既然已經有幾個版本采用了‘徑’字,不如徑取之。”2
據東漢末年劉熙的《釋名》介紹?:“經,徑也,如徑路無所不通,可常用也。”說明在古代,“經”可通“徑”,表示?直線距離???。“經”與“徑”字形相近,字義相同,在傳抄過程中,被抄錯或者擅改的情形不能排除,在校勘中應以前為準。同時,對于這類通假字,可改可不改的,一般都是不改,要尊重原著者用字措辭的習慣、風格和匠心。這里還有一個問題,“女媧氏煉石”中的頑石,應是不固定的,是可大可小的,是動態變化的,尤其它煉成后又那么巨大,非經過一番測量不可,而不是兩點一線徑直就能算出的。從這個角度來理解原著者用字措辭的匠心,自然是用“經”字更形象,也更有藝術性。
二、墊腳、踮腳
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并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墊腳而已。”
石校本頁下注:“為本書改筆。甲戌本原作‘踮腳’。”3
筆者認為此處修改不妥。其一,石先生大概忘了這塊頑石的形體有多么巨大了吧,頑石的尺寸是“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要墊腳的話,那得多大的腳啊?所以,墊腳看著貌似有理,實則根本不通。其二,那話雖是癩頭和尚講的,與跛足道人一唱一和,那口氣也該是說踮腳,是打趣跛足者行走的姿態,那樣講倒也俏皮,一點不板,才是仙風道骨者超凡脫俗的口齒。其三,后面講那僧大施佛法,幫助頑石將“形體”變小變好(寶物)也是一個照應,反證其必是踮腳,而非墊腳。視覺第一對應的是形體,而非功能。
三、“須得再鐫上數字”中間沒有脫落文字,無須蛇足
在石問之著《見微知著:紅樓夢文本探》中,有一篇論文題為《<紅樓夢>第一回文本中的幾個問題》曾指出,“‘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事奇物方妙’這句話中,疑似存在文字脫落。”石先生校勘的意見是“在‘須得’與‘再’之間增補‘賦予幾件奇處’六字”4,還講了詳盡的理由。筆者曾就此撰文反對這樣做,認為原文就很好,不必動手術,提出“鐫上數字”本身就是賦能,無須先賦能再鐫上數字那樣蛇足。此次認真校閱這一段,欣喜石校本沒有堅持那樣做,真是善莫大焉。
四、對半、大半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夢中之事便忘了對半。”5
筆者讀過的馮其庸主持的紅研所校注本《紅樓夢》、《脂硯齋評石頭記》都是“忘了大半”,唯有周汝昌評點本《石頭記》跟石校本一樣,取甲戌本的表述“對半”。筆者認為,這不是版本的問題,而是常識的問題,是可以優化的問題。“對半”太過坐實,不符合實際,夢中之事是不好精準計量的,恰好“對半”記得或忘了?做夢的人通常都有這樣的切身感受,即所夢之事就像演電影一樣,往往會持續很久甚至一夜,而醒來時還能記起的卻很少。所以說,記得少,忘得多,才是實情。故而,筆者認為校勘取“大半”更好。
![]()
五、癩頭跣腳、癩頭跣足
“那僧則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6
筆者讀過的《脂硯齋評石頭記》、周汝昌評點本《石頭記》等都是“癩頭跣足”,唯有馮其庸主持的紅研所校注本《紅樓夢》跟石校本一樣,取“癩頭跣腳”。一僧一道主要形體特點就在頭、足,同樣部位,一個用“腳”,一個用“足”,意思一樣,但看著別扭。經查,?《博異志·陰隱客》?:“首冠金冠而跣足。”?《三國演義》?:“曹操跣足出迎許攸”。都是光著腳的意思,但“跣足”在文學經典中更通用。
六、“三劫”能解釋為寶玉的“三個劫難”嗎?
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罷。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
石校本頁下注:“三劫:脂批曾曰,三十年為一劫,三劫即九十年。本書另提供一個補充解釋,供讀者一并參考。此處的‘三劫’,可能是對應神瑛侍者脫胎為賈寶玉后,在人間將要遭遇的三大劫難,并與通靈寶玉的三個奇異功能相對應。至于是哪三個劫難,因為八十回后文本的丟失,不好確切地作判斷。本書推測可能是這三大劫難:第一個劫難是家人算計殘害的生命之劫,即如第二十五回內容;第二個劫難應是婚姻不自由之劫難;第三個劫難,根據脂批提示,想來是抄家后,家人失散、流離失所之劫。后四十回沒有呈現第三個劫難,大概是因續書作者沒見過一些關鍵性脂批。”7
對于這個“補充解釋”,筆者不能同意。所謂“第二個劫難應是婚姻不自由之劫難”是立不住腳的。根據前八十回的伏筆和八十回后的探軼,黛玉淚盡而亡,寶玉娶了寶釵,這是很自然的事,強迫性、不自由度達不到“劫難”那么一個程度,有點危言聳聽。而且第三十六回《識分定情悟梨香院》通過幾個小戲子的感情糾葛,已經暗示了寶黛釵的關系走向。所以,說婚姻不自由是寶玉的劫難,那樣對寶釵也太不公平了。不過是事已至此,不得不那樣的結合而已,他們婚后生活中還提及黛玉,三人那般感情,說二寶的婚姻是一場災難都似太過,何況劫難,更不應該。再說了,道人說的“三劫”誠如脂批講的是個時間概念,針對的可不是神瑛侍者一個,石先生把指示的對象都搞錯了,面對是下世歷劫的“這一干風流孽鬼”。“會齊了”是指她們這些人歷劫完成后再聚到一塊即北邙山(暗示她們都死了以后,須魂歸太虛),也不是指一僧一道。她們會齊了,由一僧一道引領到太虛幻境警幻仙姑那里銷號結案。
七、“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怎么解?
石校本頁下注:“賈雨村的中秋詩(前面的五律),在敘事藝術上屬于一筆多寫:明面上寫賈雨村思念甄家丫頭以及感嘆自己懷才不遇,實則若把‘賈雨村’替換成‘假語村言’,則又可理解成作者自身在‘風塵懷閨秀’。同時,又或如脂批所言,這是書中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三人關系的提綱文字。因賈雨村字‘時飛’,有人推測薛寶釵后來改嫁給了他,此屬過度解讀,甚不合理。”8
所謂“明面上寫賈雨村思念甄家丫頭以及感嘆自己懷才不遇,實則若把‘賈雨村’替換成‘假語村言’,則又可理解成作者自身在‘風塵懷閨秀’。”筆者認為,《紅樓夢》本身就有自傳性、自敘性、家族史的特點,哪兒哪兒都有作者的影子,不能一上來第一回就把作者按下來裝進去,這也太性急了點,讀完全書再發這樣的感慨也不遲。至于“又或如脂批所言,這是書中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三人關系的提綱文字。”筆者也不贊成,還是周汝昌批點本《石頭記》和馮其庸主持的紅研所校注本《紅樓夢》,對這個問題的解釋更準確,認為“‘玉在’一聯——這里賈雨村自比玉、釵,企圖得到賞識,以求飛黃騰達。上句意謂美玉藏在匣子里希望賣得好價錢。……下句意謂玉釵放在鏡盒中,等待時機而飛騰。……”9根本扯不到寶釵什么事,亦是穿鑿附會。
![]()
八、書房、書院
前面講“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于書房,卻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10
后面呢?“說著,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11
石校本和筆者讀過的版本都是一樣,“書房”“書院”疑似不諧,卻無人糾察,輕易放過。書院,也不能做書房和院子解釋,難道士隱家不止有書房,還有書院不成?而且“復過這邊書院中來”,顯然是到另具一席的書房。這表明士隱的路線,從書房走出去,又攜雨村走回書房中來。所以,這“書院”是那“書房”的筆誤,該予以糾正過來。
九、元霄佳節、元宵節
“真是閑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矣”。12
筆者讀過的幾種《紅樓夢》版本,包括程甲本都是“元宵佳節”,唯有網上的《紅樓夢》通行本與石校本一樣作“元霄佳節”。不是繁體字的問題,可能是打字錄入的筆誤。石先生頁下注都是“元宵節”,提示也很有見地,唯獨這個“元霄佳節”美中不足,記得下次更正。
十、半夜、半路
“因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人去尋找,回來皆云連音響皆無。”
石校本頁下注:“半夜:楊藏本為‘半路’,應是改筆。有的校勘本誤從之。”13
筆者讀過的《脂硯齋評石頭記》、周汝昌評點本《石頭記》等是“半路中”,馮其庸主持的紅研所校注本《紅樓夢》和程甲本跟石校本一樣是“半夜中”。
這里有個問題對不上,英蓮是“一夜不歸”,霍啟是“直尋了半夜”“至天明”,顯然是后半夜尋的。那么丟的或被拐的是在前半夜中了。霍啟小解完了回來,那得多長時間?不合常理。因為看社火花燈本來就是夜間活動,加上“半路”中,更便于拐子下手,遇上霍啟尿急,這樣天地人三方面因素都湊到一塊,這個劇情才更合理。
十一、“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該不該要?
“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
石校本頁下注:“‘鼠盜蜂起’之后,庚辰等本有‘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搶田奪地’內容很不恰當,而‘鼠竊狗盜’與前‘鼠盜蜂起’重復。綜合這兩句話的內容和語氣,很像是解釋性質的批語不慎混入正文之中。類似情況,書中頗為常見。這兩句話,甲戌本作‘無非搶糧奪食,鼠竊狗盜’,疑似為甲戌本整理者的改筆。以楊傳鏞先生為代表的部分學者謂甲戌本文字才是原筆,這一看法未必符合實際。俄藏本整理者也意識到此處的文字問題,也作了類似于甲戌本的改寫。此外,甲辰本和程高本也進行了改寫。這兩句話破壞了文本的連貫性,將其從正文移除,閱讀體驗會更好。”14
筆者認為,石先生的理解有誤,他那樣做,才是破壞了文本的連貫性,意思也不準確了。因為,如果僅僅是“水旱不收,鼠盜蜂起”,老百姓“民不安生”可以理解,那么“因此官兵剿捕”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捕”字尚可,那么“剿”字如何落實?跟什么對應?而只有“搶田奪地,鼠竊狗偷”,即土地兼并,或如清初旗人圈地,引發社會大的動蕩,甚至有嘯聚山林、打家劫舍之類的,明的暗的都在搞動作,這才民不安生,需要官兵剿捕。15這是交代小說的時代背景,如此才能與后面提到“王子騰又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和“平安節度巡邊在外”暗示的國家危機四伏前后照應起來。
十二、“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做”的引號加是不加?
“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后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做’等語。”16
過去的脂評本、程高本都沒有標點。現在印行的脂評本和通行本,這一段都不加引號,唯獨石校本加了,似乎增強了現場感,脫口而出,言猶在耳,實則沒有必要。“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做”這類酸文假醋,是文人的概述,是那個意思,但鄉下的封肅平時說話不會這種樣子。
至于回末的“本回按語”與“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一聯的“頁下注”有重復,而對于本回修訂的重點或特色沒有小結性的文字,針對性不強,且對于回目有過度解讀之嫌,沒有揭示出第一回甄士隱和賈雨村這兩個人物對于小說全局的照應,以及由此拋出有力的線索。賈雨村正是擔當這樣的角色,也不辱使命,貫穿始終。
注釋:
1:石問之校訂《紅樓夢》(120回,共四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3月第1版,文中簡稱“石校本”;
2、3、5、6、7、8、10、11、12、13、14、16:石問之校訂《紅樓夢》(第一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3月第1版,P0002、P0003、P0008、P0008、P0009、P0011、P0010、P0011、P0012、P0012、P0013、P0013;
4:石問之著《見微知著:紅樓夢文本探》,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6月第1版,P194;
9:馮其庸主持的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上冊,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7月北京第3版,P13;
15:參閱《周汝昌校訂批點本石頭記》上冊,譯林出版社,2017年9月第1版,P15,該段“周按”部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