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Visit | 不追爆款、不做標準答案，他們?yōu)槭裁慈员蝗澜缦矚g？

一種難以被輕易歸類的錯覺，往往是人們接觸法國生活方式品牌Astier de Villatte的起點。那些素描般的器物既散發(fā)著年代不詳?shù)哪：校钟我朴谌粘Ｊ褂门c珍藏陳設(shè)之間。

隨著品牌中國首家咖啡館及專賣店落地杭州天目里B1OCK，其標志性密集陳列的器物與畫作般的咖啡空間被帶到了國內(nèi)。我們對話品牌兩位創(chuàng)始人Beno?t Astier de Villatte與Ivan Pericoli，透過這間由他們親手設(shè)計的“巴黎幻想咖啡館”，重新理解他們?nèi)绾我援嫾抑劭词澜纾⒔忾_那些黑土白釉背后，關(guān)于“虛構(gòu)”歷史、拒絕過度闡釋的造物邏輯。

首次接觸Astier de Villatte時，人們常會誤以為它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老品牌，或是近年來被重新喚醒的古老工坊。那些白色器皿仿佛沾染著古老時代的痕跡，像從古董市集輾轉(zhuǎn)而來的珍藏：古樸的形制、白底上的古典花卉、老式圓徽章，以及懸在半身雕像頸間的扇貝殼項鏈……

然而，在這片近乎田園牧歌的古典幻象中，又始終潛藏著一種難以忽視的當代氣質(zhì)，提醒人們：這是一個誕生于1996年的品牌。古老與新生之間的奇異張力，很大程度上正來自那層“幽靈般”的白色——它既像歲月留下的痕跡，也像一段從未真正存在過的歷史。

杭州新店內(nèi)，器物并未被孤立地置于展臺之上，

而是以數(shù)量、形制與尺度的反復(fù)，

共同構(gòu)成一幅可以步入其中的白色靜物畫。

眼前的杭州新店延續(xù)了Astier de Villatte極具辨識度的陳列方式：白色陶瓷沿整面墻層層鋪開，盤、盞、杯、壺彼此疊置，在密集之中形成一種近似舊式商店與私人收藏室的秩序。他們認為，極簡的空間很適合睡覺，但要保持清醒與活力，能量有時來自物件的豐富與擁擠。

手工生產(chǎn)讓店鋪不必完全服從銷量的篩選。

一只杯子可以先做十件，受歡迎便繼續(xù)制作；

反響平平，也無須立刻消失。

暢銷與冷門的器物并置在一起，

共同構(gòu)成一種豐盛而略微失焦的畫面——

沒有唯一的主角，

選擇與搭配的權(quán)利被重新交還給顧客。

30年前，Beno?t與Ivan最初使用的是未經(jīng)上釉的粗陶。為了讓器物真正回到餐桌，他們開始嘗試釉面。透明釉的質(zhì)感近似塑料，于是純白成為最直接的選擇。純粹的白色釉層之下，黑色胎土若隱若現(xiàn)，讓器物呈現(xiàn)出近似素描的深淺與肌理。這個最初出于實用的決定，最終沉淀為品牌最具辨識度的語言。正如他們所說：“我們至今還沒有找到比白色更有沖擊力的顏色。”

盤面上的圖樣無需被賦予復(fù)雜寓意。

對他們而言，蘋果首先只是蘋果，

真正重要的，是它進入畫面之后所帶來的感覺。

六月初夏，Beno?t與Ivan去了鳳起路花鳥市場，買下正值花期的荷花與芍藥，再將它們插進店里的陶瓶。比起刻意營造一種“在地風格”，他們更愿意聽從季節(jié)本身的判斷：什么正在此刻盛放，什么就應(yīng)當進入空間。于是，這些極具東方意味的花材，被置入一種更自由、豐盛，近似法國靜物畫的構(gòu)圖中；熟悉的荷花與芍藥由此脫離慣常的表達，顯露出一種意外而嶄新的姿態(tài)。

冷峻的金屬表面穿插在舊家具與白色陶器之間，

使這間帶有懷舊氣息的咖啡館不至于滑向純粹的復(fù)古。

對于Astier de Villatte來說，營造一種“整體氛圍”遠比創(chuàng)造單一物件重要。經(jīng)過兩年的籌備，他們在杭州天目里B1OCK開設(shè)了在中國的首家品牌咖啡館，并由兩位創(chuàng)始人親自設(shè)計，從巴黎“搬運”而來。

空間中使用的大量玻璃和鏡面，

在保持通透的同時，也讓陶器、家具與人的身影不斷疊映。

咖啡館因此不再封閉，

而更像一幅隨光線與人物變化的流動畫面。

“這更像是一家幻想中的法國咖啡館，帶著些許夢幻色彩。”Beno?t解釋道。兩人在法國四處尋覓，淘來了這些舊椅子，玻璃甜品柜來自一家面包店，水晶吊燈從一家咖啡館拆來。吧臺右側(cè)的墻上掛著一幅從巴黎帶來的油畫——來自19世紀末的靜物，畫著雞蛋、面包和酒，像一枚被封存下來的時間膠囊。

來自不同時代與場所的舊物在杭州重新相遇，

共同構(gòu)成一間并不存在于巴黎，

卻處處帶著巴黎氣息的咖啡館。

美院科班出身的背景，不僅決定了他們對器物的審美，更投射在這間杭州咖啡館的空間營造上。

對于Beno?t與Ivan而言，他們始終在用畫家的眼睛進行取景與構(gòu)圖。他們像構(gòu)思一組人物畫一樣設(shè)計咖啡館，先想象誰會來到這里，又會在怎樣的時刻坐下。需要晨光與咖啡的人靠近窗邊，約會的人進入更幽暗的角落，愿意交談的人則坐在吧臺。每一種座位關(guān)系，都對應(yīng)著一個具體的生活片段，也讓空間成為不斷變化的構(gòu)圖。

吧臺以深色木作壓低空間重心，

鏡面與玻璃則將燈光、器皿與人的身影層層展開。

空間因此既顯得沉靜，又始終保持開放。

鏡面反射出B1OCK內(nèi)的服裝店鋪，

也讓咖啡館與周圍的時裝、藝術(shù)與工藝內(nèi)容彼此滲透。

正如Beno?t與Ivan所說，

這種將不同創(chuàng)意形式匯聚在同一空間中的方式，

在世界范圍內(nèi)也并不多見。

這間咖啡館也讓那些常被視作收藏品的陶器重新回到日常。與人們印象中頗有分量的陶瓷餐具不同，Astier de Villatte的器物拿在手中意外輕盈，也因此更貼近每日使用的節(jié)奏。

有人買下后，仍因珍惜而將它們長久收藏在櫥窗里，兩位創(chuàng)始人對此并不認同：“不要只是把它們擺在那里，應(yīng)該每天使用。”杯子可以放進洗碗機，盤子也理應(yīng)真正盛放食物。對他們而言，一件器物只有經(jīng)歷拿起、放下、清洗與碰撞，才算真正進入生活。

沿墻座位與吧臺彼此對望，

客人與咖啡師之間可以自然展開交談；

臨窗一側(cè)則引入充足日光，為獨處或短暫休息留下位置。

整個咖啡館因此在交流與安靜之間保持開放的節(jié)奏。

Beno?t與Ivan都愛穿著帶有古著氣質(zhì)的西裝，兩人站在架子前的樣子，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法國高中里的歷史老師。但實際上，兩人既不迷戀宏大的歷史坐標，也非沉溺于懷舊主義。這段合作始于他們在巴黎美術(shù)學(xué)院學(xué)習(xí)繪畫的青年時代。他們對“過去”的迷戀，更像是一種視覺與感官上的直覺連接，而非理性的考據(jù)。如同Beno?t所言，他“情愿在法國小說里去閱讀歷史，而不是在歷史教科書上。”

Astier de Villatte兩位創(chuàng)始人：

Beno?t Astier de Villatte（左）和Ivan Pericoli（右）。

從繪畫出發(fā)的背景，構(gòu)成了他們獨特的造物方法論。在美院時，他們經(jīng)歷了大量的靜物寫生練習(xí)，繼而開始嘗試在陶瓷上具象地繪制那些畫作中的對象。Astier de Villatte的器物往往讓人想起保羅·塞尚畫作中那些不斷重復(fù)、邊緣互相咬合的靜物——它們與莫蘭迪那種修道院式的靜謐古樸有所不同，這些物件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具有重量感的固執(zhí)。

Astier de Villatte位于巴黎rue Saint-Honoré的店鋪。

白色陶器與香氛、文具和各式小物密集陳列其間，

延續(xù)了品牌一貫豐盛而略帶失焦的視覺秩序。

“和塞尚一樣，我們也畫蘋果。我們發(fā)現(xiàn)，如果把蘋果放在一個帶有底座的盤子里，會非常動人。于是我們開始動手，最終自己做出了那種只在畫作中才存在的盤子。我們并非對現(xiàn)實世界不感興趣，而是更喜歡這種充滿幻想與想象的虛構(gòu)世界。”Ivan解釋道，從二維繪畫中衍生出三維的造物邏輯，這便是他們的宇宙。

Astier de Villatte位于巴黎rue de Tournon的店鋪。

陶器、香氛、文具被并置在高至天花的木格架中，

像一間不斷生長的私人收藏室。

這種對“虛構(gòu)”的迷戀，順理成章地延伸到了品牌的多樣產(chǎn)品線中——從文具、書籍，再到最能調(diào)動記憶的香氛。備受矚目的“歷史香水”系列，便是與香水歷史學(xué)家安妮克·勒蓋雷（Annick Le Guérer）深度合作的產(chǎn)物。她試圖通過文獻考據(jù)，去還原目前人類文字記載中最古老的香水配方——那是一段來自四千年前古埃及的嗅覺記載。

杭州新店中的文具與餐具區(qū)域。

色彩鮮明的紙品與書寫工具、

白色陶器與金屬餐具各自成組展開。

由于部分古代原材料在當代自然界中早已不復(fù)存在，他們選擇與調(diào)香大師多米尼克·羅賓（Dominique Ropion）合作，以今天的材料重新詮釋這份古老配方。“調(diào)香師雖然遵循著古老配方，卻無法抹去極其強烈的個人特質(zhì)。因此，這無疑是一種融合。”Ivan認為，這是一種充滿詩意的化學(xué)反應(yīng)，并非對舊日氣味的原樣復(fù)制，而是讓一段已經(jīng)消逝的嗅覺記憶，在當下獲得新的形態(tài)。

杭州新店的香氛陳列。

透明瓶身與金色液體沿大理石臺面層層展開，

讓氣味也以一種可被觀看的方式進入空間。

“我并不認為我們有什么戀舊的執(zhí)念，”Beno?t補充道，“只是對自己基因里的文化根源充滿興趣。那些來自家庭、未曾言說的過往，那些被一代代人遺忘的故事，其實都存在于你的內(nèi)心，構(gòu)成了你和你的家族史。我們想要理解前人的創(chuàng)造，才能更好地走向下一步。”

巴黎rue de Tournon店鋪的香氛陳列。

自創(chuàng)始以來，Astier de Villatte一直在當代商業(yè)社會中保持邊緣的清醒，不緊不慢地維持著自己的步調(diào)。當幾乎所有品牌都將生產(chǎn)外遷以降低成本時，他們至今堅持在巴黎13區(qū)的工坊進行生產(chǎn)。每一件都經(jīng)過工匠的手：從搟壓粘土、拓印成型，到自然晾干、上釉燒制，再到最后的打磨修正。

巴黎工坊里的制作過程。

而在制造之外，他們對當代商業(yè)中大行其道的“觀念”與“敘事”，同樣保持著一種近乎直覺的疏離。Ivan回想起他們在巴黎美院上學(xué)的日子。上世紀 90 年代，觀念藝術(shù)風頭正勁，當身邊的同學(xué)都熱衷于追逐當代藝術(shù)展上那些響亮、時髦的潮流符號時，他們卻鉆進博物館，去研究和臨摹文藝復(fù)興時期的作品。“做當代藝術(shù)，人們總要拷問你想傳遞什么理念？而我只是畫一個蘋果本身，重要的是一種感受，不必理解得過于復(fù)雜。”

貓是Astier de Villatte的器物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形象。

它既來自兩位創(chuàng)始人的真實生活，

也延續(xù)了品牌一貫的幽默感——

古典的白陶之上，總藏著一點不那么嚴肅的日常。

這種對“過度闡釋”的冷淡，至今仍留在品牌的基因里。在他們看來，當代語境中過多的概念堆砌和信息傳遞，往往帶著濃重的營銷底色，而如果是編造出來的故事，他們寧愿不要任何故事。“我們當然在做生意，也要出售東西。”Ivan說，“但我們不想設(shè)下圈套，也不想編造一個故事去說服別人。”

這種少言的氣質(zhì)，最終也留在了他們的器物上。面對當代設(shè)計中日益豐富的概念與敘事，Astier de Villatte更愿意讓物件本身說話。正如他們在美院時所做的那樣，把靜物放在畫布前，先忠實于眼前的感受。

從巴黎工坊到杭州天目里的咖啡館，Astier de Villatte始終不以品類定義自己，而是以繪畫、歷史與日常經(jīng)驗構(gòu)建完整的創(chuàng)作世界。比起制造一個易于傳播的故事，他們更相信物件本身的力量；比起復(fù)制過去，他們選擇理解那些被時間留下的經(jīng)驗，再繼續(xù)向前。一個品牌如何在不斷擴展之中依然保持鮮明？答案或許就在Beno?t與Ivan那句看似簡單的堅持里：“我們創(chuàng)造的不是單獨的物件，而是一種氛圍。”

圖片來源｜Astier de Villatte、B1OCK

文｜Christa Yang

編輯、設(shè)計 |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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