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閘被拉下來那一刻,整個鋪子陷入黑暗。
我拿著手電筒,看見冰柜里的高湯已經開始泛酸。
“真熙姐,咱報警吧!”徐貝拉帶著哭腔說。
我搖頭,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不是報警,而是打給搬家公司。
兩個小時后,設備全部裝上車。
薛國梁站在門口,臉上是一種說不清的復雜表情,像是釋然,又像是心虛。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薛老板,裝修我拆了,咱兩清。”后來聽說,那鋪子空了兩年,原因不只是沒人租——而是根本租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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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7年夏天,我站在省城老城區那條街上,看著手里的鋪面租賃合同,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回總算是站住腳了。
離婚的時候,我什么都沒要,就要了女兒小蕊的撫養權。
前夫甩下一句“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能活成啥樣”,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當時咬著牙沒哭,可到了省城,看著滿大街的高樓,我心里真沒底。
薛國梁是朋友介紹的。
第一次見面,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顆,但說話很客氣。
他說他手里有七八套鋪面,這個位置最偏,所以租金給得便宜。
“你一個女人帶孩子不容易,頭三年我不漲你租,你放心干。”
我那時候感動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鋪面在老城區一條小巷里,位置不算好,但勝在租金便宜——一年四萬,押一付三。
我東拼西湊借了五萬轉讓費,又掏了半年的租金,手里就沒剩幾個錢了。
裝修是我最大的心病。
麻辣燙店不比別的,廚房要改裝,排煙要做好,墻壁要貼瓷磚,還得裝吊頂、隔斷、收銀臺。
我跑了好幾家裝修公司,報價最少的也要三十五萬。
我咬著牙簽了合同,把從娘家借來的錢全砸了進去。
“姐,你瘋了吧?三十多萬裝修一個小鋪子?”徐貝拉那時候還沒來,是在電話里聽我說完,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了。
我說:“貝拉,那是我以后吃飯的家當。”
裝修那兩個月,我吃住都在鋪子里。
早上六點起來盯著工人干活,晚上十二點收工。
困了就在鋪了紙箱的地上瞇一會兒,醒了繼續干。
薛國梁有時候路過,會進來看看,叮囑工人“電要拉好,別出啥事”。
有一次,他看見我坐在角落里啃饅頭,愣了一下:“你就吃這個?”
“省錢。”我笑著說。
他沒再說什么,第二天讓他老婆沈玉蓮送來了一鍋紅燒肉。沈玉蓮那人嘴碎,但心不壞,拽著我說:“小陳啊,有啥困難你就說,咱都是街坊。”
那段時間,我真覺得薛國梁兩口子是好人。
開業那天定在九月中旬。
我算過,過了暑假就是旺季,年輕人喜歡吃麻辣燙,正好趕上好時候。
薛國梁送了一個花籃,上面寫著“生意興隆”。
沈玉蓮還帶了一幫小姐妹來捧場,吃得滿嘴流油,連說“好吃”。
那天我忙得腳不沾地,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一刻沒停過。
收銀臺的抽屜里,一天的營業額是三千二。
我數了三遍,確認沒數錯,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徐貝拉第二天就從老家趕過來了。她比我還激動,一進門就擼袖子:“姐,我幫你!”
“你不上學了?”我問她。
“上啥學,我不愛念書。”她嘿嘿笑,“跟你干,累死也值。”
我租的那間鋪面不大,連廚房帶大廳統共不過六十平,擺了六張桌子。但我和徐貝拉兩個人,硬是把生意做成了整條街上最火的店。
我的麻辣燙有個獨家秘方——底料是用二十幾種香料熬的,辣椒是專門從老家背來的干辣椒,花椒也是最好的麻椒。
這些是我媽傳下來的手藝,我從小看到大,做起來得心應手。
第一周到第二周,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第三周開始,門口就開始排長隊了。
第四周,有個客人從城北專門跑來吃,吃完還打包了三份帶走。
徐貝拉興奮得直跳:“姐,咱們火了!”
薛國梁那段時間也常來,有時候是路過,有時候專門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排隊的食客,臉上帶著笑。
但我總覺得他笑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好像多了點什么。
后來我才明白,那是后悔。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坐在店里算賬。開業第一個月,除去成本、房租、水電,凈利潤足足兩萬二。我把賬本鎖進抽屜,拍了拍,心里踏實極了。
小蕊那段時間剛轉學,在新學校不適應,天天哭著要回老家。
我每天晚上哄她睡著后,就坐在床邊看著她,心里難受得要命。
但我告訴自己,不能回去。
我打電話給我媽,我媽在電話那頭說:“閨女,媽知道你能行。”
我說:“媽,我行的。”
掛了電話,我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但日子總歸是在變好。
第二個月利潤漲到兩萬八,第三個月突破了三萬。
我盤算著,到年底就能把裝修的錢還上一大半,明年就能把全部借款還清,后年就能攢錢給小蕊買個學區房。
這些都是我睡不著的時候,在黑夜里慢慢規劃出來的。
徐貝拉說我變了,變得更拼了。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我是一個連殺魚都不敢看的女人。現在,我一個人能扛著五十斤的液化氣罐從一樓走到三樓。
“姐,你就不累嗎?”有一天晚上,徐貝拉問我。
“累。”我回答,“但值得。”
那時候我不知道,所有的好日子,都是有期限的。
那年年底,薛國梁第一次來找我談漲租的事。
02
他是在一個禮拜二的下午來的。那天生意不算忙,我正蹲在后廚洗菜,聽見有人喊“小陳”。我抬頭一看,薛國梁站在門口,手里夾著一支煙。
“薛哥,你怎么來了?”我擦了擦手,站起來。
他笑了笑:“有點事跟你說。”
我把他請到收銀臺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給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水,沒喝,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杯沿。
“這個,小陳啊,”他看都沒看我,盯著水杯說,“現在市場行情變了,鋪面漲價漲得厲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旁邊那條街的鋪子,原來一年三萬的,現在都漲到五萬了。”他抬起頭看我,“我這鋪子給你才四萬,是不是有點低了?”
“薛哥,您當初說好的,三年不漲租啊。”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
他沉默了一會兒,吸了口煙:“那是當初。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我沒接話,等他繼續說。
“我也不多漲,”他伸出兩根手指,“一年加兩萬,六萬,你看行不行?”
六萬。漲了一半。
我咬著嘴唇,沒立馬回話。
腦子里飛速轉著:這一年生意確實好,一個月凈利潤三萬多,一年就是三十多萬。
多出兩萬塊房租,不是拿不出,但心里就是不舒服。
“薛哥,這……”我猶豫著,“我這裝修花了三十多萬,您也看到了,那是砸在您鋪子上的。”
他擺了擺手:“你那個裝修,反正你也用著,我又沒叫你拆。我漲的是租金,跟裝修啥關系。”
“可當初您說了三年不漲租的。”
“合同又沒寫。”他掐滅煙頭,站起來,“小陳啊,我也不是為難你。你要覺得貴,我不強求。但你要想清楚,這個位置,六萬塊錢一年,多少人都搶著要。”
他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了很久。徐貝拉從后廚探出頭:“姐,他說啥了?”
“漲租。”
“漲多少?”
“兩萬。”
“什么?!”徐貝拉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當初說好的三年不漲租,這連一年都沒到!他咋這樣?”
我低著頭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翻來覆去想這事。
想薛國梁那個表情,想他說的“合同又沒寫”。
我這才意識到,我當初太信任他了,連合同都沒仔細看。
租賃合同上確實沒有“三年不漲租”的條款,那條規矩,是他說出來,卻沒有寫下來的。
我打電話給我媽說了這事。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閨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漲就漲吧,只要生意好,多賺兩萬塊錢也不是難事。”
我說:“媽,我心里堵得慌。”
“媽知道。”
第二天,我找到薛國梁,答應了漲租的事。他滿臉笑容,又換了一副嘴臉:“小陳啊,你想通了就好。你放心,以后有啥事你就找我。”
我強撐著笑了一下。
徐貝拉知道了,氣得一天沒跟我說話。到了晚上,她終于忍不住了:“姐,你就這樣認了?”
“不然呢?”
“咱找別的鋪子!”
“貝拉,”我嘆了口氣,“咱的裝修砸在這兒了。三十多萬,我能說不要就不要嗎?再說小蕊剛轉學,我不能讓她再折騰。”
徐貝拉不說話了,低頭洗菜,把水花濺得滿墻都是。
漲租的事情定了下來,但我跟薛國梁之間的關系,已經不像以前了。
以前我去交租,他會泡茶招待我,跟我聊家常。
現在我去交租,他收了錢,簽個字,就打發我走。
沈玉蓮的態度也變了。以前她來店里,會跟我聊幾句,夸我手藝好。現在她來,總是皺著眉,東看看西看看,說“這煙筒太黑了”
“后廚有點臟”。
我知道那是借口,但沒撕破臉。
第三年的時候,生意已經做到了一條街上最火的。
客流從早上開門一直排到晚上關門,每天賣空三鍋底料是常事。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又招了兩個臨時工,徐貝拉管后廚,我管前臺。
年底結算的時候,我算了算,這一年凈利潤四十多萬。
除去還債、給徐貝拉發工資、給小蕊交學費,手頭攢下的錢有十來萬。
我第一次覺得,生活有盼頭了。
可就在那個冬天,薛國梁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他老婆沈玉蓮。兩口子坐在店里,一個抽煙,一個嗑瓜子,把我叫到包間里,一開口就是漲三萬。
我當時就愣住了。
“薛哥,”我的聲音都變了,“去年您說漲兩萬,我認了。今年又漲三萬,這……”
他打斷我:“小陳,你也看到了,你這生意多紅火。一年下來,你少說賺了四五十萬吧?我漲你三萬,你還賺四十萬,也不虧。”
“可當初您說的三年不漲租,現在才兩年。”
“當初是當初,現在物價都漲了,我老婆也說這租金太低了。”
沈玉蓮在旁邊接話:“就是嘛,小陳,你看看旁邊那幾家,哪個不比你家租金貴?”
我咬著嘴唇,指甲嵌進掌心。
“這樣吧,”薛國梁站起來,“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你要是覺得不行,我這鋪子就租給別人了,不耽誤你。”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的煙味,混雜著一種說不清的腐敗氣息。
那個冬天的風特別冷。我站在店門口,看著薛國梁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突然覺得自己像一條砧板上的魚。
徐貝拉從后廚出來,把手套摘了往桌上一摔:“姐,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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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沒走。
不是因為舍不得那三十多萬裝修,是因為小蕊。她剛在這邊念了兩年,成績從倒數考到了中游,剛剛適應了新環境。我不能讓她再經歷一次轉學。
徐貝拉氣瘋了,摔了鍋鏟:“姐,你咋這么窩囊!”
我沒說話,蹲下撿她摔的鍋鏟。她一把拉住我:“姐!你聽我說!咱再這樣被欺負,以后他年年漲,你年年認?十年后呢?二十年呢?”
“我知道。”我聲音很低,“但小蕊……”
“小蕊又不是不長大!等她考上高中了,咱還怕啥?”
“貝拉,”我抬起頭看她,“我不想讓她覺得,她媽連個家都給不了她。”
徐貝拉眼圈紅了,沒再說話。
我認了那三萬。
第三年的租金變成了九萬。
我算了算,刨去成本、人工、租金,一年能賺三十多萬。
雖然比以前少,但還是有得賺。
我安慰自己,再撐兩年,等小蕊上初中了,我就換個地方。
可薛國梁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他還會給我送花籃,現在連正眼都不看我。
沈玉蓮更離譜,隔三差五來店里,不是嫌垃圾桶位置不對,就是嫌后廚漏水。
有一次她當著客人的面,大聲說“這家店衛生不達標”,氣得我差點跟她動手。
“沈姐,”我壓著脾氣,“有啥問題你跟我說,別當著客人面說。”
“咋啦?我說不得?你這個店門頭都黑成那樣了,也不擦擦,像啥樣?”
“門頭我上個月剛擦過。”
“上個月?那這個月呢?”
我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郭德水,隔壁鹵味店的老頭,趁沈玉蓮走了才敢過來。他往我店里探頭,小聲說:“小陳啊,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郭大爺,”我苦笑,“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壓低聲音,“薛國梁最近可焦頭爛額。”
“咋了?”
他搖搖頭,沒說下去,只丟下一句:“你看著吧,好戲在后頭。”
我沒太在意他的話。那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怎么應付沈玉蓮的刁難,根本沒心思琢磨別的事。
第四年開春,薛國梁直接攤牌了。
那天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臉色很不好看。我一打開門,他就沖進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劈頭蓋臉一句話:“小陳,今年的租金,十萬。”
我當時拿著抹布的手頓住了。
“薛哥,你說啥?”
“十萬。”他重復了一遍,語氣不容商量,“一年十萬,你簽。”
“可去年你才漲了三萬,今年又漲……”
“不簽你走。”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抹布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徐貝拉出來后廚聽說這事,二話沒說,拿起電話就要報警。我攔住她:“報警有用嗎?”
“那他也不能這么欺負人!”
“合同沒寫不漲租,報警沒用。”
徐貝拉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我認識她這么多年,頭一回見她哭成這樣。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店里,把賬本攤在桌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營業額、成本、利潤、租金……看了很久,最后把賬本合上,趴在桌上睡著了。
夢見我搬進這個鋪子的第一天。陽光很好,墻上掛著薛國梁送的花籃,他說:“小陳,你放心干,我這鋪子,你租多久都行。”
醒來的時候,臉上全都是淚。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師。
律師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說話很慢。
我把合同給他看,他翻了一遍,說:“這個合同對你很不利,續租條款寫得模糊。”
“那我怎么辦?”
“他漲租價,你要么接受,要么搬走。沒有別的辦法。”
“可我裝修花了三十多萬……”
王律師嘆了口氣:“你犯了一個錯誤,把錢砸在了別人的鋪子上。”
從律所出來,我蹲在路邊,給前夫打了個電話。
“喂?”他接電話的時候,旁邊有電視的聲音。
“是我。”
“你咋給我打電話了?”
“我想問問你,小蕊的撫養費,你這個月啥時候給?”
“那個啊……下個月再說吧。”
我掛了電話,蹲在路邊哭了一場。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失眠。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念頭:搬還是不搬?搬的話,裝修錢就打水漂了。不搬的話,每年漲租,遲早被逼死。
徐貝拉看出我難受,抱著我說:“姐,沒事的,咱總能想到辦法。”
我搖搖頭:“我想不到。”
第四年三月底,我做了決定——搬。
我開始到處看鋪子。
東街那邊有條小巷子,位置比現在偏,但租金便宜,一年才三萬。
我咬咬牙,交了押金,開始談裝修的事。
這次我學聰明了,只做最基礎的裝修,拉個水電、刷個墻、裝個排煙,能省就省。
薛國梁知道我要搬的消息,臉色特別難看。他跑來店里,跟我吵了一架:“小陳,你搬去哪兒?你這生意做這么好,換個地方肯定不行。”
“薛哥,你說了算,我搬。”
“你別后悔。”
“我不后悔。”
他走了以后,沈玉蓮又來了。
這次她沒找茬,而是拉著我的手,口氣軟了:“小陳啊,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個暴脾氣,你留下,租金的事好商量。”
“沈姐,說啥都沒用了,我合同都簽了。”
她臉色一沉:“那你的裝修呢?”
“不要了。”
“那你可真大方。”
我沒答話。
搬家的日子定在四月中旬。
那段時間,我白天在老店營業,晚上去新店做衛生,兩頭跑,累得像條狗。
但心里反而沒那么難受了,因為知道這份罪,是有盼頭的苦。
可薛國梁不讓我安寧。
04
搬家前三天,薛國梁帶著沈玉蓮來了。
他進門就說:“小陳,你不能搬。”
我正在收拾東西,聽到這話愣住了:“薛哥,啥意思?”
“你租期沒到,合同是到五月底的。”
“我是提前搬走,該交的租金我照交。”
“不行。”他搖頭,“你搬走了,我這鋪子空著,損失誰賠?”
“薛哥,我……”
“你要搬,得賠償我的損失。”
徐貝拉從后廚沖出來:“你憑什么讓我們賠償?你年年漲租,逼我們走,現在倒打一耙?”
“關你啥事?”薛國梁瞪她。
“我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拉住徐貝拉:“算了,貝拉。”
可薛國梁已經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話:“小陳,你等著吧。”
我以為他只是說說,沒往心里去。可第二天一早,我發現店里的電被拉斷了。
冰柜里滿滿一冰柜的食材,全是前一天進的貨。青菜、肉片、豆皮、丸子……幾萬塊錢的東西。電一斷,冰柜停了,食材在高溫底下開始變質。
“姐!”徐貝拉急得團團轉,“咋辦咋辦?”
我給供電公司打電話,人家說電表沒問題,是電閘被人拉了。我又給薛國梁打電話,打不通。
我去物業找人,物業說鋪面的電閘在鋪子里,只有你自己能動。
可明明不是我自己拉的。
后來郭德水大爺告訴我,他看見薛國梁早上來過,手里拿把扳手。
“小陳啊,”郭大爺拉著我,壓低聲音,“你得想法子啊。這人啊,狠起來不是人。”
我看著滿店臭掉的食材,心里像刀割一樣。幾萬塊錢,說沒就沒了。
更氣人的是,第二天水也斷了。
我沖去找薛國梁理論。到他家門口,我抬手敲門,門開了,是沈玉蓮。
“沈姐,我找薛哥。”
“他不在。”
“水是他斷的吧?”
“我不知道,”沈玉蓮眼神閃躲,“你去找物業。”
“物業說水電都在鋪子里。”
“那我管不了。”她說罷,就要關門。
我卡住門框:“沈姐,我好歹也租了你四年鋪子,你給句實話。”
沈玉蓮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小陳,你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他欠了……”
“玉蓮!”薛國梁的聲音從里屋傳出來,“關門!”
沈玉蓮看了我一眼,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外,氣得渾身發抖。
回到店里,看著冰柜里的東西全部爛了,后廚的污水也沖不下去。我蹲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徐貝拉坐在我旁邊,拉著我的手:“姐,咱報警。”
“報警有用嗎?”
“總得試試。”
我們報了警。警察來了,看了看現場,做了記錄,說這屬于民事糾紛,只能調解。
“調解啥?他斷我水電,他違法了!”徐貝拉急了。
警察看了她一眼:“你租期到了嗎?”
“還不到。”
“那就屬于租賃合同沒到期,你們的糾紛,得去法院起訴。”
徐貝拉還想說啥,我拉住她:“算了。”
警察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天黑。徐貝拉給我倒了杯水,我沒喝。
“姐……”
“貝拉,”我開口,聲音很平靜,“你說,我這四年,圖啥?”
“我裝修花了三十多萬,交了四年租金,生意做得再好,到頭來連個安穩日子都過不上。”
徐貝拉抱著我哭了。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給郭德水大爺。
“郭大爺,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薛國梁是不是遇到了啥難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郭德水才開口:“小陳,他兒子薛棟賭博,欠了八十多萬。”
我愣了一下。
“債主天天上門討債,薛國梁想把鋪子賣了還錢,但他老婆不讓。兩口子天天吵架。他漲你租,是想多弄點錢還債。”
“那斷我水電……”
“估計是怕你搬走,鋪子空著,更賣不上價。”
我掛了電話,一個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腦子里亂糟糟的。
是該恨薛國梁,還是該同情他?
恨他,他是真的欺負人。
同情他,他兒子欠債又不是我害的。
可恨和同情混在一起,反而更難受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決定。
我打電話給搬家公司:“今天過來,幫我搬東西。”
“姐,”徐貝拉問,“你決定了?”
“決定了。”
“那后廚那些……”
“爛的全扔了,好的拉去新店。”
“那裝修呢?”
我沉默了一下:“留著吧,別便宜他了。”
那天搬家搬了一天。
設備、桌椅、冰柜、灶臺,全部拉走。
后廚爛掉的食材,裝了三大袋子,拖去垃圾站。
臨走的時候,我站在空蕩蕩的鋪子里,看著滿墻的瓷磚、吊頂、隔斷……
這些都是我四年前花大價錢裝的。
每一塊瓷磚都是我挑的,每一根吊頂都是工人們一根一根裝的。
那段時間我每天蹲在店里盯著工人干活,生怕他們馬虎。
可現在,全白費了。
我伸手摸了摸墻上的瓷磚,涼涼的,滑滑的。
“姐,走不走?”徐貝拉在門口喊我。
“來了。”
我關上鋪子的卷簾門,鎖好,把鑰匙扔進了垃圾桶。
可第二天,薛國梁又找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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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找到我的新店時,我正在搬冰柜。手里全是泥,整個人灰頭土臉的。
“小陳!”薛國梁從車上下來,臉黑得像鍋底,“你啥意思?”
“什么啥意思?”
“你把鋪子騰空了?”
“合同還沒到期,但我提前搬了,租金按天退你。”
“我不要你的租金!”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著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
“你知道我兒子欠債的事?”
我心里一沉。郭德水大爺告訴我的事,薛國梁知道了。他肯定是覺得我在報復他。
“薛哥,你兒子欠債,跟我沒關系。我搬走,是因為你年年漲租。”
“我不漲租我來錢嗎?”他突然吼了起來,聲音沙啞,“我兒子欠八十萬,人家天天上門,我不漲租我咋辦!”
“可你也不能坑我啊!”
“我坑你?我給你鋪子做生意,你賺錢了,我漲點租咋了?”
“可你說了三年不漲租!”
“合同又沒寫!”
我和他對視,誰也不讓誰。過了好一會兒,我先敗下陣來:“薛哥,算了。我搬都搬了,你說啥都沒用了。”
“你……”
“租金退不退你隨意,我不差那點錢。”
他瞪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徐貝拉從鋪子里出來,站在我旁邊。她沒說話,但眼睛死死盯著薛國梁。
“好,好,”薛國梁后退一步,“陳真熙,你有種。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新鋪子能開多久。”
“我開多久,就不勞你操心了。”
他走的時候,用力摔了車門。
我蹲在地上,累得站不起來。
那天晚上,我住在新店。鋪子還沒完全裝修好,連個像樣的床都沒有,我就打了地鋪。徐貝拉說她回租的房子睡,我說不用,陪我待會兒。
我倆坐在鋪子門口,看著馬路上的車流發呆。
“姐,”徐貝拉說,“你說咱們能好起來嗎?”
“能的。”
“真的?”
“真的。”
可我說這話的時候,心里也沒底。
新店的位置比老店差多了,人流少了一大半。
開業頭三天,一天營業額連三百塊都沒到。
我坐在收銀臺后面,看著寥寥幾個客人,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徐貝拉看我難受,說:“姐,咱慢慢來。”
“嗯。”
可慢慢來,我的錢快撐不住了。裝修花了五萬,設備拉過來也花了一筆維修費,再加上新店的押金和租金,我手頭那點積蓄已經見底了。
最難熬的那個禮拜,我翻遍了存折,只剩三千塊錢。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煮了一包方便面,分給小蕊一半。
她問我:“媽媽,咱們以后還能吃麻辣燙嗎?”
我說:“能,媽媽給你做。”
說完這話,我自己都沒忍住眼淚。
可日子還得過。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后切菜、熬湯、調底料。白天開店,晚上打掃衛生,等小蕊睡著了,再算賬、盤庫。
那段時間,我瘦了十來斤。徐貝拉心疼我,偷著給我買了營養品,我說不用,你省著點錢。她說:“姐,你是我姐,我不對你好,誰對你好?”
我紅著眼眶笑了。
一個月后,情況慢慢好了。
老顧客們知道我的新地址后,陸陸續續找了過來。
有人在群里幫我宣傳,說“陳姐的麻辣燙搬到東街了,大家去吃啊”。
有個人開車一個小時專程來的,就為了吃一碗麻辣燙。
那天晚上,我看著滿座的店,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徐貝拉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看,你的手藝,走到哪兒都有人認。”
“傻妹子,”我笑了,“是你的功勞。”
“才不是。”
“是。”
我倆笑著笑著,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可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在變好的時候,薛國梁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深色西裝,一個戴著金鏈子。三個人走進鋪子時,客人們都嚇了一跳。
薛國梁看著我,開口了:“陳真熙,你搬走的時候,是不是拿了我的設備?”
06
一切都在變好的時候,薛國梁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兩個男人。一個穿深色西裝,一個戴金鏈子。三個人走進鋪子時,客人們都嚇了一跳。
“你的設備?”我放下手里的漏勺,“薛哥,你在說啥?”
“我鋪子里那臺冰柜,還有灶臺,是你拿的吧?”
“那是我的。”
“你的?你買的時候有發票嗎?”
我愣住了。
當初那臺冰柜是我花了八千塊錢買的,灶臺是三千,都是頭一年開業前添的。可這么多年了,發票早不知道扔哪兒去了。
“你看,”薛國梁雙手一攤,“你沒發票,那就不是你的。”
“薛哥,你……”
“你今天要么把設備還我,要么賠錢。”
徐貝拉從后廚沖出來:“你這是誣賴!”
薛國梁旁邊那個戴金鏈子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小姑娘,說話客氣點。”
“貝拉!”我攔住她。
薛國梁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笑:“小陳,我也不為難你。那臺冰柜,加上灶臺,算你兩萬塊錢。你賠我兩萬,咱就兩清。”
“沒有。”
“什么?”
“我說,沒有。”
我看著他,心里出奇地平靜。
不是不生氣,是氣到極致反而冷靜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兒子欠債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就想把能榨的都榨出來。
我就是那個軟柿子,好捏。
“薛哥,我再說一遍。那些設備是我買的,發票雖然沒了,但店里還有轉賬記錄。你非要去查,我不怕。”
他的臉色變了變。
“還有,”我繼續說,“你斷我水電的事,我已經拍了視頻留了證據。你要是再鬧下去,咱法院見。”
這下換他愣住了。
“你別以為我好欺負。我忍了你四年,是因為我不想折騰孩子。但現在孩子大了,我也不怕了。你愛告就告,我不慫。”
薛國梁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戴金鏈子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老薛,走吧,別在這丟人了。”
三個人轉身走了。
客人們都看著我,我沖他們笑了笑:“沒事沒事,大家繼續吃。”
可我一轉身,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委屈,是累。累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徐貝拉拉著我的手:“姐,你剛才太帥了。”
“帥啥帥,”我擦了把臉,“我就是不想再退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機里的轉賬記錄,把冰柜和灶臺的購買記錄截了圖,存好。又翻出當初薛國梁斷水電那幾天的視頻,存備份。
不是我怕他,是我知道,這種人,你不留一手,他早晚會咬你。
薛國梁回去以后,沒再找過我。
但我聽郭德水大爺說,他回去以后跟他老婆大吵了一架。
沈玉蓮罵他“沒出息的東西,連個租客都欺負”。
薛國梁氣得摔了杯子。
“小陳啊,”郭大爺在電話里說,“你得當心點,他那個人,心眼小,記仇。”
“郭大爺,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嘆了口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新店的生意越來越好,雖然沒有在老店時那么火爆,但勝在穩。每天流水都有兩三千,一個月下來,凈利潤能有一萬多。
雖然比不上以前,但夠用了。
小蕊期末考試考了班里第八名,拿著成績單跟我說:“媽媽,我進步了。”
我說:“嗯,媽媽為你驕傲。”
她摟著我的脖子:“媽媽,你好棒。”
“你才棒。”
可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不是難過,是高興。高興我終于站住腳了,高興我終于沒被生活打倒。
可就在我稍微安心的時候,一個消息傳來,讓我又揪起了心。
那天下午,郭德水大爺來店里吃麻辣燙。他邊吃邊跟我聊天,說著說著就提到了薛國梁。
“小陳啊,你聽說了嗎?”
“聽說啥?”
“薛國梁那鋪子,賣了。”
我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賣了?”
“說是為了還債。他兒子薛棟欠的那八十萬,利息都滾到一百多萬了。討債的人天天堵門口,他實在撐不住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賣給誰了?”
“一個外地的,聽說是個做建材的。交了二十萬定金,剩下的錢說月底到賬。”
“那價錢呢?”
郭大爺伸出五個手指:“五十五萬。”
我愣住了。那間鋪面當年買的時候,據說是三十萬。現在雖然位置好,但也不至于賣這么貴。薛國梁這是想利用賣鋪子還債啊。
“小陳,”郭大爺放下筷子,“你得當心點。他賣鋪子之前,肯定要把你的事處理干凈。要不然新房東一看合同,發現租客都沒到齊,肯定不好辦。”
“處理干凈?”
“就是讓你簽個東西,注銷租賃合同。”
我心里一沉。
果然,第二天薛國梁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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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這次他自己來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老夾克,袖口的扣子又掉了一顆。比幾個月前瘦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半。
他走進鋪子的時候,我沒讓他坐。
“陳真熙,”他站在門口,“我今天來找你,是想讓你簽個東西。”
他遞過來一張紙,上面打印著“租賃合同解除協議書”。字不多,就是說我自愿解除租賃合同,雙方再無糾紛。
“簽了它,咱倆就兩清了。”
我看著他,沒伸手。
“薛哥,當初斷我水電的時候,你怎么不跟我說兩清?”
他臉色變了變:“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你說過去就過去?”
他沉默了一下,語氣軟了些:“小陳,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的。我這鋪子賣了,新房東讓我把租賃合同處理干凈。你就幫個忙,簽個字。”
“我簽了字,你給我的賠償呢?”
“賠償?”他愣了一下,“你沒欠我的,我欠你的?你那設備我都不要了,你還想要啥賠償?”
“設備是我的,你本來就要還我。我的裝修呢?”
“裝修你自己拆的,關我啥事?”
我被氣笑了:“薛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慣了?”
“我告訴你,這字,我不簽。”
“你要是非要簽,”我看著他,“也行,把我的裝修錢賠給我。三十萬,你給了,我簽字。”
“三十萬?你瘋了?”
“我沒瘋。你瘋了。你逼我走、斷我水電、誣我拿你設備——你做了這么多事,現在反過來讓我簽字。你覺得可能嗎?”
他盯著我看了好久,最后低下頭:“小陳,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沒辦法。我兒子欠了一百多萬,討債的天天上門,我老伴也被嚇出病了。我要是不賣鋪子,我們家就完了。”
“那我的家呢?”我問他,“我帶著女兒,我一個人撐著。你漲我租,我沒說話。你斷我水電,我也忍了。你為什么非要逼我?”
他沒說話。
“你走吧,這字我不簽。”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很可憐。可憐到我都快原諒他了。
但我沒有。不是我心狠,是有些事,原諒不了就是原諒不了。
薛國梁走后第三天,新房東就找上門了。
新房東姓錢,四十多歲,做建材生意的。他站在店門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我,開口就問:“你是陳真熙?”
“我是買薛國梁鋪子的。他說你跟他的租賃合同已經解除了,可以租給我了?”
我一聽就知道他在騙人。
“錢老板,”我放下手里的勺子,“我跟薛國梁的租賃合同沒解除。”
“啥?”
“合同是到這個月底到期的。而且,他當初斷我水電、逼我搬走的事,我還沒找他算賬呢。”
錢老板愣住了:“他跟我說的不一樣。”
“他說啥了?”
“他說你早就搬走了,合同已經注銷了。”
“他騙你的。”
錢老板的臉一下子就變了。他沒說話,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我聽不清電話那頭說了啥,但能感覺到他在發火。
掛了電話,他看著我:“陳真熙,這事我跟薛國梁沒完。”
“錢老板,這事跟我沒關系。您要是想租鋪子,等我跟他的租賃合同到期了,您再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行。”
后來我聽郭德水大爺說,錢老板找到薛國梁,兩人大吵了一架。薛國梁不敢承認他騙人,但錢老板也不是傻子,直接扣了十萬塊錢的尾款。
薛國梁拿到手的,只有四十五萬。而他兒子欠的債,加上利息,已經滾到了一百三十萬。
一百三十萬。四十五萬。連個零頭都不夠。
那段時間,整條街都在議論薛國梁的事。有人同情他,說他兒子害了他。有人說他活該,說他太貪心。
我聽了沒說話。不是我記仇,我不知道該說啥。
一個月后,薛國梁的鋪子正式過戶給了錢老板。那天下午,我路過那間鋪子,卷簾門拉著,門口貼著“旺鋪出租”的紅紙。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往里瞥了一眼,透過卷簾門的縫隙,看見里面黑洞洞的。
我又想起四年前我第一次來,薛國梁打開卷簾門,陽光照進來。
那時候他跟我說:“小陳,你放心干。”
可現在呢?
08
新店開業半年后,生意終于穩定下來了。
每個月的凈利潤穩定在兩萬左右。雖不算特別多,但夠我和小蕊生活。最重要的是,不用再擔心房東突然漲租。
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姓王。
鋪子是她兒子的,她幫忙管。
老太太說話慢條斯理的,從來不找麻煩,每個月月底我來交租,她也不催。
有一次我晚了兩天,她還給我打電話:“小陳啊,不急,你啥時候方便啥時候來。”
我感激得不行。
徐貝拉在老家待了兩個月,中間回來過一次。她跟男朋友分了手,一個人在老家待著沒意思,就說還是回來幫我。
我說:“那你回來吧。”
第二天她就來了。
老顧客們都知道我搬到了東街,來的越來越多。有些人從城北專程來,就為了吃一碗麻辣燙。我有時候忙不過來,他們也不催,自己拿個碗等著。
這種日子雖然累,但踏實。
有一天下午,店里不忙,我坐在收銀臺后面翻賬本。徐貝拉在后廚切菜,唱著歌,聲音忽高忽低的。
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剛來省城的時候,站在車站外面,看著滿大街的高樓,心里慌得要命。
我不知道自己能干啥,不知道能活成啥樣。
后來租下了薛國梁的鋪子,以為那就是我的站腳處了。
可現在想想,哪有永遠站得穩的腳。人是在搖擺中慢慢站穩的。
就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門口進來一個人。我抬頭一看,愣住了。
薛棟。薛國梁的兒子。
他拄著一根拐杖,左腿好像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的。整個人瘦得跟以前判若兩人,眼眶深陷,臉上的氣色很差。
他走到收銀臺前,放下拐杖,看著我:“陳姐。”
我看著他,沒說話。
“陳姐,”他低下頭,“我來給你道歉。”
徐貝拉聽到聲音,從后廚出來。看到薛棟,她愣了一下,然后說:“你來干啥?”
“我……”薛棟深吸一口氣,“我來給陳姐道歉。還有,我想說點事。”
他站直了身子:“陳姐,當初斷你水電那事,是我讓人做的。”
我心里一驚。
“我欠了錢,逼得緊。我爸不賣鋪子,我就逼他。我知道你搬走以后,鋪子空著賣不上價,就跟我爸說,斷你水電,逼你快點搬走,這樣鋪子才好賣。”
“我爸他,也是被我逼的。”
薛棟說著,眼角有點紅了:“陳姐,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懂事,現在……現在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徐貝拉在旁邊說:“你早干嘛去了?”
“貝拉。”我制止了她。
我看著薛棟:“你那腿……”
“被討債的人打的。”他苦笑了一下,“他們找到我家里來,把我打了。我爸為了救我,把鋪子賣了。可錢還是不夠。”
“那你現在……”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工地上搬磚。錢不多,但夠還利息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恨他吧,他已經夠慘了。不恨吧,他確實害了我。
“陳姐,”他又說,“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我爸他住院了。”
“住院?”
“心梗。醫生說跟壓力太大有關系。”
我愣住。
“他住院的時候,一直在念叨你。說他對不起你,說他當初不該那樣對你。”
薛棟看著我:“陳姐,你能不能……去醫院看看他?”
徐貝拉拉了拉我的袖子:“姐,別去。”
我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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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醫院。
不是原諒了薛國梁,是想著,一個六十多歲的人了,躺在醫院里,身邊沒幾個人。我就去看看,不干啥。看完就走。
醫院在城西,我坐公交坐了四十分鐘才到。到病房門口,我停了一下,透過門上的玻璃往里看。
薛國梁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瘦了很多。頭發全白了,整個人像是縮水了一樣。沈玉蓮坐在旁邊,低著頭打瞌睡。
我推門進去。
聽到開門聲,沈玉蓮抬起頭。看到是我,她愣了愣,以為在做夢。
“小陳?”
“沈姐。”
“你……你怎么來了?”
“薛棟讓我來的。”
沈玉蓮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聲音顫抖:“小陳,你來了就好。你來了就好。”
薛國梁被吵醒了。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咳了兩聲,聲音沙啞:“小陳?”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話:“我……我對不起你。”
“別說這話了。”
“我真的對不起你,”他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當初我不該那樣對你。我……我是被逼急了,但我做錯了。”
“小陳,你能……原諒我嗎?”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薛哥,原諒不原諒的,沒啥意義了。你好好養病,身體要緊。”
他點了點頭,眼角有淚。
我轉身走了。走出病房的時候,沈玉蓮追出來拉住我:“小陳,我送送你。”
“不用了,沈姐。”
“讓我送送吧。”
我倆走到醫院樓下。秋天的風有點涼,沈玉蓮拉了拉衣服,看著我:“小陳,他住院以后,一直念叨你。說你是個好姑娘,是他害了你。”
我低下頭:“別提了。”
“他說的都是實話,”沈玉蓮嘆了口氣,“其實我知道他啥時候開始變了的。就是從你生意好的那天開始。他看著排隊的人,心里就不舒服了。”
“他覺得自己虧了?”
“對。他覺得租金太低了,便宜了你。可當初是他自己定的價。人啊,就是這樣,貪心一上來,啥都不記得了。”
我笑了笑:“沈姐,你別自責了。”
“小陳,”她看著我,“那鋪子,空了。”
“我聽說了。”
“錢老板試了好幾次,都租不出去。有人說位置不好,有人說租金太貴,還有人說……是因為他名聲不好。”
我沒接話。
“小陳,”她拉住我的手,“你以后有啥打算?”
“好好開店,好好過日子。”
“那……”
“沈姐,你放心吧,我不會再糾結這事了。”
她看著我,眼眶又紅了:“小陳,你是個好姑娘。”
我笑了笑,轉身走了。
回到店里,徐貝拉正等著我。
“姐,你去看了?”
“說啥了?”
“沒說啥。”
“姐,”她湊過來,“你真原諒他了?”
我想了想:“說不上原諒不原諒。就是想開了。”
“想開啥?”
“有些事,你一直記著,傷的是自己。你放下了,是自己放過自己。”
徐貝拉似懂非懂地看著我:“姐,你比以前厲害了。”
“哪里厲害了?”
“你會說這種大道理了。”
我笑著打了她一下:“干活去。”
她笑嘻嘻地跑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店里,把店里的賬又算了一遍。
賬本上清清楚楚記著每一筆收入和支出。
看著那些數字,我想起四年前,我第一次翻開賬本的時候,上面還是空白的。
時間過得真快。
但有些東西,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10
兩年后。
我的麻辣燙店開到了第二家分店。第一家在東街,第二家在城北。兩家店生意都不錯,每個月凈利潤加一起有五六萬。
徐貝拉管東街的老店,我管城北的新店。
她學會了熬底料的技術,做出來的味道跟我做的一模一樣。
有一回有客人吃完了,問她:“這是陳姐的手藝吧?”
徐貝拉笑著說:“我學的。”
那天晚上,她打電話給我,開心得像個小孩子:“姐!姐!我今天被人夸了!”
“夸你啥?”
“夸我手藝跟你一樣好!”
“那當然,”我笑了,“你是我帶出來的。”
“姐,”她頓了頓,“我想你了。”
“我也是。”
掛了電話,我坐在店里,看著窗外。
那天是初冬,天氣有點冷。店里的暖氣開著,很暖和。客人們陸陸續續進來,點一碗麻辣燙,吃得滿頭大汗。
我看著他們,心里很平靜。
這兩年發生了很多事。
薛國梁出院后,跟沈玉蓮搬到了城郊的一個小房子里。
他兒子薛棟還在工地上干活,聽說債還了一部分,日子雖然緊,但總算沒再欠新賬。
那間鋪子,到現在都空著。
錢老板掛出去好多次了,租金一降再降,還是沒人租。
剛開始有人來看,后來連看都沒人看了。
有人說是風水不好,有人說是位置太偏,還有人說是因為薛國梁的名聲壞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間鋪子已經爛了。
郭德水大爺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說:“那鋪子,就跟人一樣。傷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沒接話。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有時候路過那間鋪子,我會停下來看一下。卷簾門上積了厚厚的灰,貼著“旺鋪出租”的紅紙也褪了色,皺巴巴的。
有一回我看見沈玉蓮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鋪子發呆。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小陳,你來了。”
“沈姐,你咋在這?”
“過來看看。”她嘆了口氣,“再看看,以后就不來了。”
“小陳,”她看著我,“你說,要是當初我不讓他漲價,咱現在是不是還能一起喝茶聊天?”
我沉默了一下,說:“可能吧。”
“那現在還能嗎?”
我想了想:“沈姐,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她點了點頭:“對,你說得對。”
說完,她轉身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很難受。不是為她難受,是想起四年前那個冬天,我站在這個鋪子門口,以為自己終于站住了腳。
可誰知道,沒有腳的世界,是站不住的。
后來我聽說,那間鋪子終于賣出去了。
不是租出去,是賣。
錢老板實在撐不住了,低于市場價二十萬出手了。
買家是個外地人,不知道這鋪子的歷史,買了以后想重新裝修做餐飲。
可裝修的時候才發現,墻壁因為長期空置受潮,結構已經壞了。修一次要花十幾萬,買家氣得直罵,說上當了。
陳真熙那間鋪子的事,成了老城區一個流傳很久的故事。
有人講給新來的租客聽,說“租鋪子的時候,小心點,別被房東坑了”。這個故事里,總有我的一席之地。
有人說我傻,好好的鋪子不要了,把裝修砸了。有人說我狠,把房東逼得賣了鋪子。可我知道,我不是傻,也不是狠。我就是累了,不想再退了。
徐貝拉有時候會問:“姐,你后悔嗎?”
我說:“后悔啥?”
“后悔砸了裝修?”
“不后悔。”
我從不說假話。
那天晚上,我關了店門,一個人在店里坐了很久。煮了一碗麻辣燙,自己吃。湯底是秘制的,鮮辣爽口。我喝了一口湯,燙得眼淚出來了。
我想起四年前,我第一次把這個秘方告訴徐貝拉的時候,她說:“姐,你這手藝,走到哪都不愁飯吃。”
我說:“那是因為我沒地方退了。”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沒地方退。是我自己不想退了。
有些人的路,是越走越窄。有些人的路,是越走越寬。我的路,是砸出來的。用錘子砸,用指甲摳,用牙咬,用命拼。終于砸出了屬于自己的地方。
我放下碗,站起來,把燈關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收銀臺上那個褪了色的賬本。
該回家了。
小蕊還在家等我。
她今年上初中了,成績比小學好了不少。她有時候會幫我算賬,還說以后要學會計,幫我管錢。
我說:“好,你學啥都好。媽媽供你。”
她抱著我,說:“媽媽,你好厲害。”
“你比我更厲害。”
走出店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招牌上的燈還亮著,照著“陳氏麻辣燙”四個字。
我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悲傷。是一種踏實的、篤定的平靜。
我終于站住了腳。
不再靠任何人。
我鎖好門,裹緊外套,走進夜色里。
身后,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東街18號,是我的店。
也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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