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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盤著核桃,咔嗒咔嗒響。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攥著借條,手心全是汗。
“爸,就差五萬,首付就差五萬……”
他眼皮都沒抬:“沒錢就別買。”
小姑子從屋里探出頭:“嫂子,你就別逼爸了。”
老公站在我身后,呼吸都沒聲兒。
我咬著嘴唇,血味在嘴里散開。
三年后,律師把遺囑念完。
小姑子從沙發上彈起來,臉白得像紙。
我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住了。
那封信里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像在剜我的心。
01
那是2019年秋天的事。
我跟老公宋鵬煊結婚五年,一直租房子住。
三十平的老破小,廚房跟廁所挨著,油煙味能飄到被子上。
孩子三歲了,連個寫作業的地方都沒有。
我看中一套二手房,兩居室,南北通透,總價八十五萬。
跟鵬煊攢了三年的錢,加上我娘家支援的,還差五萬。
五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公公宋信義是退休干部,每個月退休金一萬二。
他一個人住著單位分的兩居室,水電費都不用自己交。
我想著,親爹幫兒子湊個首付,不過分吧?
那天周六,我特意買了一條煙一箱奶,帶上鵬煊和孩子去公家。
公公住六樓,沒電梯,爬上去我腿都軟了。
開門的是小姑子宋雯靜,她嘴里叼著蘋果,看見我們就皺眉。
“喲,來了?”
我沒吭聲,換了鞋進去。
公公坐在客廳沙發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
茶幾上擺著一盤核桃,他一顆一顆地盤著。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爸,”鵬煊開口了,“我們有點事想跟您商量。”
公公沒接話,繼續盤核桃。
我把孩子放在沙發上,從包里掏出借條。
“爸,我們看中一套房,首付差一點,想跟您借五萬。”
我說著,把借條雙手遞過去。
公公看了一眼,沒接。
“借錢?借多少?”
“五萬,就五萬。我們按月還,利息按銀行走。”
“你們一個月掙多少?”
“我四千,鵬煊五千多,加起來九千多。”
公公把核桃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九千多,房貸就得三千多,剩下六千,你們三口人怎么過?”
“省著點還是夠的……”
“省?”公公笑了,“你們年輕人的省,就是今天省明天花。”
我臉一下就燙了。
小姑子靠在門框上,嗑著瓜子說:“嫂子,爸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說借就借?”
我扭頭看她:“我跟爸說話呢。”
“我這也是替爸說話呀。”她嗑得咔咔響,“你們買房,那以后我還得嫁人呢,爸的錢總得留著點吧?”
鵬煊低著頭,手指攥著褲縫。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堵得慌。
“爸,您放心,我們肯定按時還。寫借條,按手印,怎么都行。”
公公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得響。
“說來說去還不是要錢?我跟你們說,我有多少錢是我自己的事。年輕人要靠自己,別總指望老子。”
我愣住了。
鵬煊拉了拉我袖子:“算了,我們再想想辦法。”
甩開他的手,我盯著公公:“爸,您一個月一萬二,您一個人花得完嗎?我們就借五萬,您就不能幫一把?”
公公臉色沉下來:“我花得完花不完是我的事。你們年輕人動不動就借錢,借了還得起嗎?以后還不上怎么辦?到時候房子沒了,錢也沒了,你們喝西北風去?”
“我們又不是不還……”
“行了行了,別說了。沒錢就別買那么大的房子,先住著唄。你們現在住的不也挺好的?”
好?
三十平的老破小,沒有像樣的窗戶,冬冷夏熱,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
這叫挺好?
鵬煊拽著我往外走:“走吧走吧,回去再說。”
小姑子在后面說了句:“嫂子,你別怪爸,爸也是為你們好。”
我沒回頭。
出了門,我甩開鵬煊的手:“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說什么?”
“你爸那樣,你就不吭聲?”
“他是我爸,我能說什么?”
“你爸怎么了?你爸就不能說了?”
“算了算了,回去再想辦法。”
他抱著孩子,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家,真的靠不住。
02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公公不給錢,而是鵬煊的態度。
他永遠是這樣,不管什么事,只要他爸不同意,他就縮回去了。
連句爭辯的話都不會說。
我跟他吵了一架。
他蹲在陽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一句話不說。
我說:“你就不能為了咱們這個家硬氣一回?”
他抽煙。
“你就看著你爸那樣對你老婆孩子?”
“你倒是說話啊!”
他還抽煙。
那一刻我覺得特別絕望。
不是窮讓我絕望,是身邊這個人讓我絕望。
最后還是我娘家的弟弟給我轉了兩萬,加上我跟同事借了一萬,硬是把首付湊上了。
搬進新家那天,我沒有一點高興。
因為我知道,這筆賬,我欠著人情。
孩子四歲那年冬天,半夜發高燒。
燒到四十度,小臉通紅,嘴唇都在抖。
鵬煊上夜班,我一個人抱著孩子沖到小區門口打車。
等了十幾分鐘才來一輛。
到醫院,護士讓先交押金。
我一摸口袋,身上就帶了三百塊。
交費窗口的護士催:“快一點,后面還有人。”
我沒辦法,給公公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喂?”他聲音很不好,像是被吵醒了。
“爸,孩子發燒了,醫院讓交押金,我身上錢不夠,您能不能轉我點?”
“發燒?發燒去什么醫院?掛點水就行了。”
“燒到四十度了,要住院觀察,押金要八千……”
“八千?什么醫院要八千?你們年輕人就是大驚小怪,小孩發燒正常的很,掛幾瓶水就好了。”
“爸,真的燒得很高……”
“行了行了,我沒錢。你自己想辦法。”
電話掛了。
我站在醫院走廊,整個人都在發抖。
孩子在我懷里哭著,小身子燙得嚇人。
我去找護士說好話,人家說規定就是這樣,沒押金沒法辦入院。
最后沒辦法,我給孩子先掛了個急診門診。
醫生給開了退燒藥和輸液,讓我在急診觀察室守著。
我抱著孩子坐在硬板凳上,旁邊有個大姐也在陪孩子輸液。
她問我:“你老公呢?”
“加班了。”
“你一個人帶孩子來看病?家里人也不幫幫忙?”
我笑了笑,沒說話。
輸完液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孩子退了燒,在我懷里睡著了。
我抱著她坐在醫院的椅子上,看著窗外黑乎乎的夜。
心里特別酸。
第二天鵬煊來了,拿了一沓現金。
我問他從哪借的,他說找同事借的。
“你爸呢?”
他低著頭:“我爸不方便。”
我沒再問了。
那天回去,我給孩子煮了粥。
鵬煊坐在沙發上,一直不說話。
我也沒理他。
這種感覺很怪,明明是一家人,卻像隔著一堵墻。
03
孩子的事過去沒多久,我又失業了。
公司裁員,沒提前通知。
那天人事把我叫到辦公室,遞給我一張單子。
“簽個字吧。”
我問為什么。
她說公司經營不好,裁了一批人。
我說我是正式工,應該提前一個月通知。
她說那也得上頭說了算。
我找部門經理,經理說沒辦法。
我又找人事主管,主管讓我簽了。
回到家,我沒告訴鵬煊。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他又要加班,回來已經很累了,我不想給他添堵。
但紙包不住火。
撐了兩個星期,我實在撐不住了。
沒有收入,房貸加上生活費,每個月要還銀行近五千。
我那點積蓄很快就見底了。
那天吃飯,我跟鵬煊說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那你打算怎么辦?”
“找工作,慢慢找。”
“要不……跟我爸說說?”
“說什么?說你老婆失業了?讓他再笑話一次?”
鵬煊沒吭聲。
晚上他給他爸打了個電話,說了大概的情況。
第二天,小姑子打電話來了。
“嫂子,聽說你失業了?”
“嗯。”
“那你怎么打算的呀?總不能讓我哥一個人養家吧?”
“我在找工作了。”
“要我說呀,你就找份輕松點的,工資低點也沒關系,別太挑了。我哥也辛苦,你別給他添負擔。”
我看著手機屏幕,手指捏得發白。
“雯靜,我什么時候給你哥添負擔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們都結婚了,也要為爸想想,爸年紀大了,別總讓他操心。”
“我什么時候讓爸操心了?”
“上次借錢的事,不就是嗎?爸不想借,你們心里肯定不舒服。可爸也有爸的難處呀。”
“他有什么難處?他一個月一萬二,他……”
“嫂子,你怎么說話呢?爸的錢是爸的,你們總不能老惦記著吧?”
我氣得說不出話。
“我也不是怪你,就是提醒你。你跟哥要爭氣,別讓爸為難。”
說完她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跟鵬煊大吵了一架。
我說你妹妹說的是人話嗎?
他說她嘴快,你別放在心上。
我說你呢?你就不說兩句?
他說我說什么?我還能跟她吵?
我說你就不幫你老婆說句話?
他又沉默了。
我摔了一個杯子。
鵬煊撿起碎片,說:“你別這樣。”
那天之后,我逢人就念叨公公的事。
鄰居大姐聽了嘆氣:“你這公公,心也太硬了。”
我說可不是嘛,一個月一萬二,兒子買房不幫,孫女看病不管,兒媳婦失業了還嫌我給他添負擔。
大姐說:“你們婆家人太難處了。”
我說:“可不是?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里特別難過。
因為我知道,這些話改變不了什么。
但說了,心里好受點。
04
日子一天天過著。
我找了一份文員的工作,工資不高,勉強夠家用。
鵬煊還是那樣,每天上班下班,回到家不是看電視就是蹲陽臺抽煙。
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有時候一整晚,除了“吃飯了”
“嗯”
“睡了”,沒有別的。
我心里憋著氣,但也不想吵了。
吵累了。
有一天晚上,孩子問我:“媽媽,為什么爸爸總是不說話?”
我說:“你爸爸不愛說話。”
孩子說:“那為什么爺爺也不說話?”
我說:“他們家都是那樣。”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摸了摸她的頭,沒再說什么。
十一月的一個傍晚,公公突然暈倒了。
小姑子打電話來,聲音都變了。
“嫂子!快來醫院!爸暈倒了!”
我跟鵬煊趕到醫院的時候,公公已經被推進了急診。
醫生出來臉色不大好,說查出肝癌了,晚期。
小姑子當場就哭了:“醫生,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醫生說:“已經是晚期了,建議保守治療。”
公公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蠟黃的。
他看見我們來了,抬了抬手。
鵬煊走過去,叫了一聲:“爸。”
公公笑了笑:“沒事,就是老了。”
小姑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沒哭,就是覺得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夜。
小姑子說累了先回去,明早再來。
我知道她是不想待。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公公睡著的樣子。
他瘦了很多,臉上的褶子更深了。
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睜開眼,看見我,愣了一下。
“梓晴?”
“爸,我在。”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氣不大。
“你比鵬煊強。”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你撐得住這個家。”
“爸,您好好休息,別說這些。”
“我……我心里明白。”
他又閉上了眼睛。
我看著他,不知道說什么好。
那天晚上,我在手機備忘錄里寫了幾個字:“公公說:你比鵬煊強。”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看著他蒼白的臉。
心里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05
公公住院后,小姑子變著法子躲。
一開始還每天都來,來了也是坐半小時就走。
她說單位忙,請不了假。
鵬煊請假多,被領導說了幾次,也漸漸去得少了。
最后守在醫院最多的,是我。
我不是什么孝順兒媳婦,就是覺得,他老了,病成這樣,總不能沒人管。
每天下班,我先去幼兒園接孩子,然后去醫院。
給孩子帶一份飯,給公公也帶一份。
公公吃不下多少,每次就喝幾口粥,剩下的全倒了。
我說:“爸,您多少要吃點。”
他說:“吃不下。”
我說:“不吃怎么有力氣?”
他笑了笑,沒說話。
有一天晚上,我給他擦身子的時候,他忽然說:“梓晴,辛苦你了。”
我說:“沒事,應該的。”
他說:“我這一輩子,做得不好。”
我說:“爸,您別這么說。”
他說:“我對不起你。”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又繼續擦。
“您別瞎想了,好好養病。”
他沒再說話,只是閉著眼睛。
那天走的時候,護士叫住我。
她說:“你公公的藥費,轉院費,加起來已經欠了六千多了。”
我說:“我來想辦法。”
回到家,我看著鵬煊。
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你爸欠了醫藥費,六千多。”
他抬起頭:“我手頭現在沒有那么多。”
“那怎么辦?”
“明天我去找我妹。”
第二天,鵬煊跟雯靜商量。
雯靜說:“我沒錢,我一個月才掙多少?你們都工作這么多年了,還要我出?”
鵬煊說:“那爸的醫藥費怎么辦?”
雯靜說:“你們不會是想著讓爸自己出吧?他一個老人家,哪來那么多錢?”
鵬煊沉默。
雯靜說:“嫂子工作也穩定了,你們先墊上,等爸好了再說。”
我站在旁邊,沒說話。
我想起公公說的那句“我對不起你”。
現在想想,或許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06
公公病情惡化得很快。
住院一個月,人瘦得只剩一層皮。
小姑子來了一兩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
有一回醫生說:“情況不太好,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小姑子當場又哭了,但第二天就沒來。
我請了長假,每天在醫院陪著。
不是因為我多孝順,是因為實在不忍心。
那天下午,公公突然清醒了一會兒。
他看著我,眼神清亮了不少。
“梓晴……抽屜……”
“什么抽屜?”
“衣柜……抽屜……里面有個信封……”
我點頭:“好,我回去看。”
“別告訴鵬煊……別告訴雯靜。”
我當天晚上回去,翻了公公家的衣柜抽屜。
果然找到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的。
打開一看,是一份遺囑。
上面寫著:“本人宋信義,自愿將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位于xx街x棟x號的房產一套、銀行存款三十萬余元,全部贈與兒媳葉梓晴。任何人不得異議。”
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還算公正,有律師簽名。
我看了半天,手心都在冒汗。
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公一個多月前就立了這份遺囑?
為什么是他昏迷前才告訴我?
我不敢多想,把遺囑放回去,又合上抽屜。
回去的路上,我整個人都很恍惚。
電梯里,我盯著數字跳動的樓層按鈕。
心里反復問自己:這算什么?
公公知道自己的病?
他早就想好了?
為什么是全部留給我?
為什么不是留給他兒子,或者他女兒?
我心里亂成一團。
到了家,鵬煊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他看見我臉色不對,問:“你怎么了?”
“沒事,有點累。”
他也沒多問,繼續看電視。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封遺囑上的字。
“全部贈與兒媳葉梓晴。”
我咬著手背,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了下來。
07
公公是在一個周三下午走的。
那天我沒在醫院。
小姑子打電話來說:“嫂子,爸走了。”
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蓋上了白布。
小姑子哭得站不住。
鵬煊站在一邊,眼眶紅著,沒有說話。
我站在病床前,看著那層白布。
心里空空的,說不上什么感覺。
公公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
醫生說,肝癌晚期到后期,能撐這么久已經不容易了。
葬禮很簡單。
公公生前沒什么朋友,只有幾個老戰友來了。
小姑子哭著說:“爸,你怎么就走了……”
鵬煊全程沒有哭,就是一直低著頭。
我也沒哭。
不是不難受,是難受的時候哭不出來。
葬禮結束后的第三天,律師許永福來了。
許永福是公公的老戰友,瘦高個,板著臉。
他拿著一個紅色的檔案袋,坐在客廳沙發上。
小姑子早早等著了,穿著黑裙子,坐在對面。
鵬煊坐在旁邊,一直盯著茶幾上的煙灰缸。
許永福清了清嗓子:“宋信義先生留下了一份遺囑,委托我來執行。”
小姑子趕緊坐直了身子。
我心跳得厲害。
許永福打開檔案袋,拿出一份文件。
“宋信義先生名下房產一處,銀行存款加現金共三十二萬,全部由兒媳葉梓晴繼承。”
“什么?!”
小姑子從沙發上彈起來,臉刷地白了。
“許叔叔,您說錯了吧?怎么可能!”
許永福表情不變:“沒有錯,遺囑上的內容就是這樣。”
“不可能!爸怎么可能會把財產留給她!她一個外人!”
小姑子吼著,聲音都劈了。
鵬煊坐在旁邊,抬起頭,臉色鐵青。
小姑子轉頭看我,眼睛瞪得溜圓。
“葉梓晴!你到底給爸下了什么藥?!”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許永福又從檔案袋里拿出一封信。
“這里還有一封宋先生寫的信,是給葉梓晴的。”
小姑子一把搶過去。
我伸手:“給我。”
她把信攥在手里,咬牙切齒:“我看看他到底寫了什么!”
鵬煊終于說話了:“放下!”
小姑子愣住了。
鵬煊看著我:“梓晴,你來看。”
小姑子還想爭辯,鵬煊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堅決:“放下。”
小姑子把信摔在桌上,轉身摔門走了。
我看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許永福說:“你爸交代了,一定要等你一個人看。”
我拆開信封,里面是兩張信紙。
字歪歪扭扭,公公的字我認得。
開頭寫著:“梓晴,我走了,你受委屈了。”
08
我坐在沙發上,手指捏著信紙。
信上的字不大好認,但每一筆都很用力。
“梓晴,你嫁進宋家八年,我對不起你。”
“我不是個好公公。你媽走前,我答應過她好好照顧你們,可我做得不好。”
“鵬煊這孩子,從小就被我管得沒出息。我逼他靠自己,是想讓他長大,可他沒長起來,一直窩囊。”
“雯靜呢,被我慣壞了。她不靠譜,什么都靠不住。”
“我看人看了一輩子,能看出誰是真的。”
“你把孩子養得好,把家撐得住。你失業了也不跟我說,你一個人扛著。你對鵬煊好,對雯靜好,對我也有心。”
“我把錢留給你,不是偏心,是我看準了你是撐得住這個家的人。”
“鵬煊扶不起來,雯靜靠不住。這個家只有你撐著。”
“你別怪鵬煊。他這個人,心眼不壞,就是膽子小。以后你多管著他。”
“我也沒別的本事,就攢了這點錢。你拿去用,該買房就買房,該給孩子花就花。”
“不用管雯靜怎么說。她要是鬧,你就當沒聽見。”
“這輩子,我欠你一個公道。”
信的末尾,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簽名。
“宋信義絕筆。”
我看完信,眼淚止不住地流。
一滴一滴掉在信紙上,字跡洇開了。
鵬煊蹲在門口,臉埋在手掌里。
許永律師站起來:“葉女士,相關信息我都處理完了。你有需要,隨時聯系我。”
送走許永福,客廳里只剩我跟鵬煊。
我坐在沙發上,信紙攥在手里。
鵬煊蹲在地上,手撐著額頭,不說話。
過了很久,他悶悶地說了一句:“爸說得對。”
“我不配。”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也不是生氣。
就是覺得,空。
他抬起頭看我:“你恨我嗎?”
我沒說話。
恨嗎?好像也不是。
只是想起這些年,我一個人帶孩子看病、一個人張羅買房、一個人應對工作中的各種爛事。
他從沒站在我前面過。
公公看對了,他撐不住這個家。
09
小姑子鬧得很兇。
她第二天就找上門來,帶了一個據說是律師的朋友。
她說遺囑是偽造的,說肯定是我跟許永福串通好了,逼著公公簽的。
許永福把遺囑原件拍了照發給我。
那個律師看半天,說了句:“手續沒問題,有公證印章,簽名字跡相符。”
小姑子不信,說要告。
鵬煊說:“你告什么告?那是爸自己簽的!”
小姑子嚎啕大哭:“憑什么給她?我才是他親閨女!你們是串通好的!”
我看著她哭,心里其實挺難過的。
她不是惦記爸的錢,她覺得爸不愛她。
公公信里寫得明白:“雯靜被我慣壞了。她不靠譜。”
愛是真的愛,關心也是真的關心。
但他看得太清楚了。
那幾天,小姑子天天打電話罵我。
鄰居也聽說了,見面就小聲嘀咕。
菜市場的大媽問我:“聽說你公公把房子都給你了?”
我說:“嗯。”
“那你小姑子不得鬧死?”
我不說話。
這種場面,我早就想象過。
可我沒想到,最難過的不是她鬧。
而是她鬧的時候,鵬煊一句話都不幫我。
他坐在沙發上,由著她罵。
小姑子罵累了摔門走了,他才抬頭:“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
我就是突然覺得很疲憊。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路燈。
一輛又一輛車開過去,亮著燈,像一條光帶。
鵬煊走出來,遞給我一瓶水。
我接過來,沒喝。
“梓晴,你要是覺得苦,咱們可以賣房,把錢分她一半。”
我扭頭看他:“你說什么?”
“算了吧,別鬧僵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手一松,水瓶掉在地上。
“鵬煊,你爸說對了。”
他愣住。
“你永遠站不起來。”
10
最后我還是去跟小姑子談了。
她說要二十萬,不給就起訴。
我說:“你告,我奉陪。”
她臉色變了。
“你!”
“我把爸的信給你看。”我說,“你看了,要是還覺得爸不愛你,那我無話可說。”
她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我不看。”
“那你就別問我要錢。”
“那是爸留給我的!”
“爸留給我的,不是留給你的。”
我看著她,語氣很平靜。
“你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但你別忘了,你也是爸的女兒,你心里比誰都清楚,爸為什么不留給你。”
她氣得嘴唇發抖。
最后她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后來我聽說,她去找了幾個親戚,到處說我壞話。
我也懶得解釋。
這種事,解釋不清楚。
一個月后,我按照公公的意思,把房子賣了。
賣的錢加上存款,總數大概八十多萬。
我用這筆錢給孩子存了教育基金,又單獨開了一張卡,每個月往里存兩千。
鵬煊問我剩下的是不是要分一點給雯靜。
我說:“分了。”
他愣了一下:“多少錢?”
“一萬。”
“一萬?”
“就一萬。你爸說得很清楚,那是留給我的。”
鵬煊張了張嘴,沒說出口。
從那以后,我們的日子沒什么太大變化。
孩子上小學了,每天接送。
我上班,下班,做飯,輔導作業。
鵬煊還是那樣,話不多,大事小事不管。
但他偶爾會幫我去接孩子。
有時候我下班回到家,發現他已經把飯做好了。
雖然做得不好吃。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
鵬煊坐在沙發上,忽然開口:“梓晴,你還記得我爸說的那句話嗎?”
“哪句?”
“他說你撐得住這個家。”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以前不覺得。現在我知道了。”
他說完,站起來去了廚房,給我倒了杯水。
水是溫的。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心里說不出是暖還是酸。
窗外的樹葉落了一層。
季節在變,日子在往前走。
有時候我想起公公盤核桃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刻在記憶里了。
我把它存進了銀行的一個保險柜里。
跟那封信一起。
我不會再哭了。
因為公公說得對。
這個家,得靠我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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