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北京，有這樣一處精神自留地。總有人專程穿梭城市，甚至跨越千里，只為奔赴一場純粹的銀幕之約。這里，就是坐落于海淀區文慧園路3號的中國電影資料館小西天藝術影院。無數經典與新作常年在此上映，讓每一段光影故事，都能與熱愛電影的靈魂相遇。
沙丹正是這座電影烏托邦的守護者之一。身兼中國電影資料館策展人、北京國際電影節策展人、資深影評人、自媒體創作者、《奇愛葛格》播客主播多重身份，深耕影壇多年。而褪去專業標簽，他也有著一段趣味緣起：當年只因偶然機緣踏入電影專業，自此與光影結緣；更因早年與蘇菲?瑪索的經典同框名場面，成為影迷口中一段難忘的影壇趣談。
在這次對話中，沙丹以他標志性的幽默談吐、通透視角，與我們暢談影院生態與AI 浪潮的碰撞、戛納影展的華語力量、斬獲票房佳績的《給阿嬤的情書》、藝術電影分線發行的突圍之路，也剖析當下電影宣發的困境。面對瞬息萬變的影視行業，他送給自己十六個字：胸懷理想，面對現實，放低期待，抓住機遇。
Q：電影策展人是做什么的？和美術館策展人有什么不同？
A：策展人這個詞最早是從美術展來的。美術館里，你把一件藝術品放在不同的空間，它會產生不同的意義。但電影不一樣。它們都“自帶意義”。電影策展人夾在作品和觀眾之間，是一個強關聯的角色。你要為電影做“售后服務”。每個人都有評價一部電影的權利。就算你一年只看一部電影，你也可以給那部電影打一星或兩星，而這些評價直接影響著一部電影的命運。比如我們在北京國際電影節邀請的一些電影，片方很自信地認為放映之后反饋應該是正向的。你要做的，就是保護和推動這部電影的口碑，甚至要跟觀眾解釋“這個片子為什么適合在電影節看”。不能高冷地說:“您看得懂看不懂，沒事，它就在那兒。”
Q：小西天藝術影院為什么被影迷稱為“觀影圣地”？
A：小西天影廳建于1996年，在當時是北京市最大的弧形常規銀幕，坐在兩側看畫面也不會畸變。更重要的是這里的坡度設計非常優秀，無論第一排還是最后一排，視線都無遮擋。很多影院坡度不夠，前面坐個高個子連字幕都看不清。小西天的字幕機放在銀幕最下沿，從頂上往下看非常舒服。這些硬件加上資料館常年學術放映的積累，慢慢形成了“圣地”的口碑。
Q：普通觀眾怎么判斷一家影院值不值得去？
A：主要關注幾個指標：銀幕亮度、音響、座位坡度、層高。當然，硬件好的影院票價也貴，很多人用二手平臺買便宜票享受好硬件，非常有生活智慧。我自己喜歡社區型影院，比如我家附近有一家，每廳三四十座，銀幕不小，票價三十來塊，非常方便。未來影院發展趨勢一種是IMAX GT這種稀缺資源（全北京僅一塊），一種是方便快捷，下樓就能看的社區影院。
Q：“全國藝術電影放映聯盟”一直在努力讓好電影觸達全國更多觀眾。您作為全國藝聯團隊的一員，能不能給我們介紹一下相關情況？
A：全國藝聯2016年在長春電影節成立，今年正好十周年。它主要致力于分線發行。不是所有電影都適合全國上萬塊銀幕一起上。小成本電影如果全線發行，連拷貝費都賺不回來。分線發行就是幫它們找到精準受眾。成功有兩個關鍵，一是內容好，二是影院有運營能力。比如濟南百麗宮的董文欣，她自己是微博大V，通過社交媒體吸引觀眾、聯動導演、把好場次留給小成本電影。沒有這樣的運營能力，哪怕有十個諾蘭的片子也賣不出去。
Q：今年的戛納電影節，您最關注什么？
A：今年華語電影在主競賽單元沒有入圍，但存在感很強。鞏俐用中文宣布“第79屆戛納電影節開幕”，我看到的時候特別熱血沸騰。田壯壯導演的新片《鳥鳴嚶嚶》（改編自阿城小說《樹王》，由赤角代理進行國際發行銷售）在電影市場首發劇照。賈樟柯拍了短片《都靈之影》，《霸王別姬》4K修復版也在戛納經典單元展映。雖然主競賽空缺，但中國電影人沒有缺席。
戛納本質上是個大生意場。電影進了主競賽，就意味著一定能在法國發行。福茂為什么那么驕傲？因為他能幫片方賣出版權。很多人把電影節想得太藝術，其實它是包裝得很好的名利場。
Q：吉爾莫·德爾·托羅在戛納怒懟AI，您怎么看？
A：托羅的話比較情緒化，也照顧到傳統電影人的焦慮。我個人覺得，AI一定會成為電影創作的重要助手。用AI拍大場面可能只需要原來三分之一的錢。但問題在于，如果一部電影完全是AI做的，觀眾會覺得它不值錢。什么時候AI才算有主體價值？第一，出現商業成功的純AI長片；第二，頂級電影節設立AI競賽單元，且獲獎影片能賣出全球版權。目前這兩個指標都沒達到。AI還是導演的工具，不是導演本人。
Q：《給阿嬤的情書》為什么能爆？
A：《阿嬤》發行之前，廣東省宣就判斷票房能過億。導演藍鴻春以前拍的《爸，我回來了》也有4000多萬票房，但這次真正破圈，是因為潮汕文化帶來了“陌生化效果”。聽不懂的方言，發生在泰國的故事，賦予了影片一種異域風情，但內核又是徹頭徹尾的中國家國情懷。
我在家附近的影院看這片子，開場20分鐘，前后左右的觀眾就開始抽泣，到最后哭成了一片淚海。大家是真的被打動了。潮汕電影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它告訴我們：中國還有很多我們不了解的地方文化，那里藏著好故事。
Q：電影宣發越來越“卷”，您覺得問題在哪？
A：現在很多宣發是無效的。比如《至尊馬蒂》，做了很多創意營銷，傳播量很大，但沒轉化成票房。另一種極端是路演“變味了”。導演明星站一排，點幾個人說些不咸不淡的話，或者讓演員跳舞拍短視頻，跟電影內容沒關系。宣發應該回歸電影本體。為什么《大白鯊》重映票房慘淡，但在資料館做影評人專場能賣出400多張票？因為觀眾相信這樣的放映活動會探討電影本身，不是來打卡湊熱鬧的。
Q：國內有豆瓣、貓眼、淘票票，國外有爛番茄、IMDB這些評分平臺，這些評價體系對創作者有影響嗎？
A：當然有影響。年輕導演、類型片導演，大眾評價直接決定生死。有些電影遲遲不開分，就是因為怕影響票房。投資越大、明星越多，不可控因素就越多。身邊很多導演，夜深人靜的時候都會翻豆瓣短評，一條一條看。有的看得高興，說“這人懂我”；有的也看得憤怒、失落。這很正常。你總會想知道你的電影到底有沒有人共鳴。創作者不可能完全不在乎評價。但你要有承受能力，不能要求一個無菌的環境
Q：從業多年，您的心得是什么？
A：胸懷理想，就是保持對電影的熱愛。電影是一個很有魅力的東西，衷心希望大家和電影永遠在一塊。
面對現實。北京國際電影節也好，資料館也好，我個人做的工作其實只占一點點，連策展排片都不是我一個人做的。團隊中優秀的年輕人付出了很多，我只是站在臺前，摘了桃子而已。我未來準備退居二線，把舞臺留給他們。
放低期待。對我的一些批評我95%都接受，但朋友圈里六千多個影迷每天上百條曬票根的、分享參與影展的愉快體驗的，這些反饋帶給我的快樂也是真實的。批評讓我們精進，溢美之詞讓我們開心。這種感覺就好像原以為自己70分，結果發現原來我是72分。
抓住機會，就是抓住更多機會把更多好電影帶給觀眾。
策劃 /李祺
撰稿 /蔡一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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