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冰川盡頭,抬頭是終年不化的雪峰,低頭是野花鋪成的草原,耳邊只有風掠過松林、溪水撞碎在石頭的聲音。直到今天,雷殿生閉上眼睛,還能看見那條路——夏特古道。這條穿越天山南北的古隘道,曾是絲綢之路上最為險峻的咽喉,今天是眾多戶外愛好者的心頭好。不久前,夏特古道、夏塔大北線、南天山北線等著名徒步線路宣布2026全年封閉。此前,烏孫古道、珠峰東坡嘎瑪溝徒步線路也已封閉,這些地點正從徒步者的地圖上逐一淡出。
20多年前,雷殿生踏上這些路時,沒有導航、沒有衛星電話、沒有救援隊。他帶著一張紙質地圖,背上七八十斤的重裝裝備,一個人上路。那個年代,有人說他“吃飽了撐的”,也有媒體稱他為征服自然的“英雄”。
從1998年到2008年,他徒步丈量中國。連續10年徒步81000公里,相當于繞赤道兩圈。10年間走爛了52雙鞋,遭遇19次搶劫,遇到過40多次野獸,歷經泥石流、雪崩、沙塵暴和龍卷風等自然災害。在塔里木盆地羅布泊,他喝過自己的尿液;在戈壁灘,吃過老鼠、蜥蜴、蛇和蒼蠅。
如今年過花甲的雷殿生,被稱為“中國徒步第一人”,回顧過去的幾十年,路走得越多,他越感到謙卑。他覺得沒有人可以征服荒野,每翻過一座山,走出一片無人區,他都在心里感嘆:“感謝大自然網開一面,沒有把我的生命留下,允許我通過。”
當國內徒步最狂野的線路逐一畫下休止符,再回過頭看他的故事,或許更能理解——一個人走進荒野,不是為了證明能走多遠,而是為了知道,人該如何與自然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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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8日,雷殿生舉起陪伴了十年的五星紅旗。本文圖/雷殿生提供
死里逃生
凌晨2點,黑暗中浮動著20多雙綠幽幽的眼睛。雷殿生蜷縮在帳篷里,能聽見自己心臟“擂鼓”。帳篷外,狼群包圍了他。在西藏阿里無人區,海拔5000米的荒野上,除了風聲、狼群走動踩在小石子上發出的唰唰聲,就是自己急促的呼吸。他不敢睡,也不能跑。
這不是電影,是雷殿生10年徒步中的一個夜晚。2002年7月,他從西藏札達縣出發,往獅泉河方向走去。這段路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氣溫只有幾度。他沿著部隊通信電線桿一路前行,傍晚依靠一塊背靠山崖的開闊地,支起帳篷過夜。當時他看見百米外有兩只狼在游蕩。他用小石頭綁上鞭炮,點燃后扔出去,狼被響聲嚇跑了。
午夜,帳篷外一陣“唰啦啦”的聲音。他一個激靈坐起來,掀開一道縫隙往外看,一排綠瑩瑩的眼睛正向帳篷靠近——狼群來了,大約二十只,離帳篷還有十米左右。
冷汗一下子冒出來,雷殿生抽出枕下的長刀,拿出鞭炮點燃,拉開帳篷鏈扔出去。狼群后退幾米,炮聲一停又圍上來。有幾只狼已經到帳篷前,其中一只發出嚎叫,其他狼圍著帳篷轉圈,用鼻子邊嗅邊拱帳篷。
他又點燃幾個鞭炮,然而僅靠響聲已經擋不住狼群,鞭炮也很快用完了。雷殿生絕望了,他拿出紙筆,寫了遺書。此時,他想起野獸怕火,趕緊脫下身上的衣服,點燃后用手杖挑著扔了出去。衣服落在一只狼身上,那只狼躥起一米多高,一邊嚎叫一邊試圖甩掉衣服。他又點燃了兩件衣物扔出去。狼群開始騷動,有的亂跑,有的蹲在地上叫,不再靠近帳篷。
衣服燒完了。他拿出殺蟲劑,朝帳篷外噴。刺鼻的氣味讓狼群又退遠了一些。他決定,如果狼群沖上來,他就點燃殺蟲劑罐,哪怕被氣罐炸傷。雷殿生隔一兩分鐘就噴幾下殺蟲劑,大約半小時后,外面安靜下來。他就坐在帳篷里,刀放在腿上,一手攥著殺蟲劑,一手捏著打火機,一夜沒有合眼。
天色泛白,他小心地鉆出帳篷,手里提著刀,快步登上小山崖。環顧四周,沒有再見狼群的蹤影。回到帳篷,他把遺書小心收了起來。這是他寫給姐姐的簡短遺書:“我在阿里無人區遭遇狼群包圍,如果發生意外,請姐姐把我多年寄回去的實物資料找人幫忙整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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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13日天亮后,雷殿生整理驅趕狼群時未燒完的衣服。
那個時候,姐姐是他在世界上最親近的人。1963年,雷殿生出生在黑龍江呼蘭河畔的一個小山村。13歲喪母,15歲喪父,少年時代看盡別人冷眼。為了謀生,父親去世后他外出打工,賣雞蛋、炸油條、干苦力、搞推銷……從15歲到25歲,雷殿生成了“萬元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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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7月,雷殿生走回家鄉,姐姐為他包餃子。
擁有物質之前和之后他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樣:“十幾歲、二十歲出頭的時候處處碰壁,沒人待見,到親戚家去吃口飯都得看臉色,有了錢之后,我再去看他們,他們的眼神都不一樣。我請吃飯、給紅包的時候,馬上夸我,‘這孩子有出息’。到家里住,給鋪最新的被褥,住的是熱乎乎的炕頭。”
雷殿生一直為自己沒讀過書遺憾,當年為了照顧臥床的母親,他在小學4年級被迫輟學。他聽過這句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讀書的機會已經錯過,他想出去走走,不僅是打工。有時候,他會靜靜躺在父母墳前的山坡上,看著南來北往的大雁,向往那樣的自由。有了錢就有可能實現走出去的夢想。
1987年,一套紀念徐霞客誕辰400周年的郵票“擊中”了他——原來古代就有這樣的人,能自己一個人游歷中國,他萌發了像徐霞客一樣走遍全國的念頭。
1989年夏季的一天,雷殿生正在大興安嶺圖強林場建筑工地干活。一位穿著迷彩服、身背旅行包的人從他眼前走過,背包的后面寫著“徒步環行全中國”——這是著名探險家余純順。一番交流之后,雷殿生更加確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徒步行走中國。“中國有句古話,‘父母在,不遠游’,我已經沒有父母了,我去行萬里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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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0月20日上午8點20分,雷殿生在102國道零公里處。
“蒼蠅比老鼠好吃”
雷殿生明白徒步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于是用了很長時間做準備。他每天做2000個仰臥起坐、800個俯臥撐,堅持每天長跑。想要模擬負重徒步,他曾在晚上背著幾十公斤的煤氣罐在馬路上跑步,差點被警察當成小偷抓起來。準備的過程中他了解到,徒步途中如突發闌尾炎,在無人區沒辦法自救,雷殿生提前去醫院割了闌尾。他去圖書館,把能找到的天文地理、野外生存和各地各民族生活習俗知識都找了來,從不會看地圖到嚴謹地設計每一條行走路線。
由于有一些做生意的經驗,他覺得籌備資金并不太難,10年間他做過不少小買賣,臨出發時,算上賣掉房產和多年搜集的珍貴郵票的收入,一共籌集了60余萬元,他把積蓄存進銀行,將自己的全部家當濃縮到一個90多斤重的背包里。
1998年10月20日,哈爾濱102國道零公里處,雷殿生剪了寸頭,立下誓言:不走完中國,絕不理發。他背著自己的背包,開始了自己的10年徒步中國旅程,加起來行程總計8.1萬余公里。
1998年在神農架原始森林,雷殿生遇到野豬群,最大的有四五百斤重,嚇得他迅速爬到了樹上,點燃攜帶的鞭炮把野豬群嚇跑,這是他在徒步中第一次遇到兇猛的野獸。1999年8月,他走進羅霄山脈,遇到雷雨天氣,踩空掉下山坡,發現手上全是血,抬頭發現遠處有一條八九米長的蟒蛇,他點燃鞭炮后扔向蟒蛇,連續跑了20多分鐘才擺脫。在廣西大瑤山蛇區,山林里迷霧籠罩,雷殿生不小心被毒蛇咬傷,為了活下去,他忍著疼用刀將被咬傷的肉割掉。
10年間,他經歷過最寒冷的地區零下53度,最熱時地表溫度零上74度,最長時間整整5天沒有吃過人能吃的食物,最長連續三天一滴飲用水都沒找到,抓到老鼠生吃,是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水分。不過,真正讓他一戰成名的,是用31天時間徒步穿越“死亡之海”羅布泊。憑借豐富的野外生存經驗,雷殿生成為史上有記錄以來第一個獨自走出羅布泊的人。
2008年10月,雷殿生在陽關剪掉了自己留了10年足足有1米長的頭發,進入10年徒步中國的最后一站——羅布泊。
盡管做了充分的準備,羅布泊的“狡猾”還是遠超想象。雅丹地貌的重復性讓他逐漸失去方向感,他在日記里寫道:“那些土丘像復制粘貼的一樣,轉個彎就分不清東南西北。”荒漠綜合征讓他產生了幻覺,有一天在帳篷里,他聽到外面傳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聲音。他掐了自己一把,聲音卻更清晰了。那一刻,他想起了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的記載:“乏水草多熱風,起則人畜昏,因已成病,時聞歌笑。”
在羅布泊湖心,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鹽殼地,像一口巨大的鍋底,往哪兒走都像在爬鍋沿。他掏出日記本,寫下:“這里沒有路,只有方向。”傍晚,他目睹了此生最震撼的海市蜃樓:前方出現一片湖水,岸邊有樹木和房屋。他興奮地朝這片景色走過去,可走著走著幻影就消失了。在羅布泊里,有的地方,他甚至能聽見駝隊的鈴鐺聲。
在羅布泊,水比黃金珍貴。在兩次失聯期間,雷殿生每天控制僅有的一點飲用水,每次只喝一小口水潤喉,嘴唇裂得滲血,他也用舌頭舔進嘴里。為了節省水,他把自己的尿液收集起來,當尿液都沒有的時候,他數次用刀片把自己的手指頭割開一個小口,用嘴裹一點血,稍微滋潤一下喉嚨。
最艱難的時候,他五天沒吃到一口正經糧食,只能生吃老鼠、螞蟻,甚至蒼蠅——在戈壁深處,他發現了一具野駱駝的尸體,上面布滿了蒼蠅。又渴又餓又累的雷殿生開始抓蒼蠅,抓到上百只,把蒼蠅肚子里的臟東西擠一擠,翅膀拽掉,放在嘴里面嚼。眼角流下了眼淚,但他舍不得讓眼淚就這么流走,用舌頭把眼淚勾進嘴角,和著蒼蠅,慢慢吞下去。今天回憶起來,雷殿生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當時就一個想法,活下去。其實,蒼蠅比老鼠好吃,老鼠滿是土腥味,嚼幾口就惡心,難以下咽,但是必須生吃,因為生吃有些水分,蒼蠅沒味道,黏糊糊的。”
在羅布泊的31天,雷殿生找到了彭加木的衣冠冢,找到了公元4世紀就消失的樓蘭古城,也找到了前輩余純順的墓地。當終點營盤古城終于出現在眼前,等候在此的眾多媒體的鏡頭對準他,他沒有歡呼,而是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跪了下去。回憶起當年的心境,雷殿生感慨“百味雜陳”,那一跪,感謝10年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感謝父母,也感謝羅布泊這片神秘的大地,沒有留下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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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雷殿生在新疆阿爾金山無人區穿越庫木庫里沙漠。
“探險不是冒險”
1999年,他徒步至長江岸邊的迎江寺時,當時已經86歲的皖峰方丈聽說他的經歷,對他說:“孩子,走路也是一種修行。”當年才剛剛開始徒步、不過30多歲的雷殿生對這句話似懂非懂,27年過去,雷殿生理解了這句話。所以他也明白,為什么今天城市生活這么便利熱鬧,卻有越來越多年輕人愛上了徒步。
雷殿生的童年過得坎坷,心里有很多懷疑、委屈,他覺得是大自然治愈了自己。他與人分享的第一課不是技能,而是“理性與準備”。2023年,有人自駕羅布泊四人遇難的事件讓雷殿生感覺非常痛惜。
每年,戶外圈都會發生事故,河流、沙漠、峽谷、冰川、草原……各類地區都有。幾十年的徒步經驗,讓雷殿生學會了敬畏——敬畏自然,敬畏生命,也敬畏自己的局限。每次有人說他征服了大自然,他都趕緊更正:“我從來沒有征服過大自然,大自然征服不了!我在挑戰我自己,同時愛護自然,順應自然。”他總喜歡對年輕人說一句話:“探險不是冒險,而是用最謹慎的方式,去擁抱最狂野的夢想。”
10年徒步中國完成后,雷殿生又去了海外,徒步旅行了意大利、澳大利亞、日本、泰國等10多個國家,行程2萬余公里。從一個小伙子走過了花甲之年,他的半月板幾乎磨沒了,但他仍在規劃今年下半年的行程,完全徒步身體條件已經不允許,他打算借助一些交通工具。如果總結自己的人生,他覺得是個從“難受”到“忍受”,又到“接受”和“享受”的過程,其中的轉變就是他在徒步的“修行”中得來的。
發于2026.7.13總第1243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雷殿生:被徒步拯救的人
記者:李靜
(li-jing@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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