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三個月，張雪峰遭遇地獄網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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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孫明

來源 | 營銷報

張雪峰離開三個月后，那句“你跑不過我，你信嗎”，重新在短視頻里流行起來。

過去，這句話屬于直播間。自信、直接，帶著張雪峰一貫的表達方式。如今，網友把它和跑步機、熬夜、冰淇淋、冰飲料放在一起，衍生出所謂“雪人三項”：只睡四個小時，三口吃完一根巧樂茲，跑十公里，再喝下一瓶冰雪碧。

評論區出現最多的一句話是：“我的道德和笑點正在打架。”有人笑完留下“功德扣一”，一句自嘲給笑聲找到了出口，也讓一場真實的死亡迅速進入娛樂語境。

三個月前，輿論還是另一種情緒。張雪峰猝然離世，生命停在41歲。

有人想起受過他幫助的學生，有人牽掛他的妻子和女兒，也有學生抱著錄取通知書前去送別。圍繞他多年的爭議暫時安靜，惋惜成為共同情緒。幾個月過去，悼念尚未完全退場，調侃已經開始流行。

一個公眾人物從離世到成為網絡笑料，時間越來越短。互聯網保存了他的全部影像，也在重新加工他的死亡。

復雜的人

被壓縮成幾個梗

張雪峰生前擁有很多身份。

他是考研名師，是教育主播，也是許多普通家庭了解大學、專業和就業的一扇窗口。有人認可他的現實，有人批評他的功利。有人感謝他把就業壓力擺到臺面，也有人反感他對部分專業的評價。

這些爭論持續多年，組成了公眾記憶中的張雪峰。

離世以后，一段復雜的人生開始被壓縮。跑步機、巧樂茲、冰雪碧、“你跑不過我”，幾個詞、幾段視頻，逐漸蓋過了一個人41年的經歷。

短視頻沒有太多空間容納復雜。一個完整的人擁有事業、家庭、性格、觀點、缺點和感情，傳播只需要留下幾個最醒目的符號。符號越簡單，越容易被記住；反差越強，越容易變成笑點。

張雪峰曾經靠觀點走紅，也因觀點長期承受爭議。離開以后，過去的直播切片被重新剪輯，生活習慣被重新解釋，一句普通的話獲得新的含義。他本人退出了生活，圍繞他的內容仍在持續生產。

很多玩梗的人未必帶著惡意。刷到視頻，理解笑點，順手留下一條評論，幾秒鐘后繼續看下一條。屏幕拉遠了現實，死亡也隨之變輕。

網友看到的是一張熟悉的臉。家人失去的是每天共同生活的人。

對陌生人來說，那是一段幾秒鐘的視頻；對家人來說，那個人原本應該繼續回家，繼續吃飯，繼續陪孩子長大。

公眾身份帶來關注，也無法抹去一個人的私人情感。名氣擴大了影響力，無法減輕家人的失去。

玩笑沒有自動免責權

地獄梗容易傳播，源于它總能制造一瞬間的意外。

第一次看到，人會愣住。理解其中的關聯以后，笑聲可能隨之出現。笑完又感到一點不安，于是“只是玩梗”“沒有惡意”“笑歸笑，尊重歸尊重”成為常見解釋。

“沒有惡意”只是玩梗者自己的感受，家屬看到以后難不難受，沒人能替他們回答。

一次點贊只需要一秒，一次轉發也只需要幾秒。無數次輕松參與匯聚起來，會變成持續擴散的內容。網友很快進入新的熱點，家屬可能反復遇見同一張臉、同一句話、同一個圍繞死亡設計的笑點。

平臺喜歡強刺激。突然的反差容易讓人停下，接近邊界的表達容易帶來評論。播放量、停留時長、點贊和轉發都能被計算，家屬看到這些內容時的感受沒有數據，也沒有人負責統計。

有人認為，公眾人物享受過流量，也需要承受流量。公眾關注可以包含評價、質疑和批評，死亡仍然需要基本尺度。

張雪峰生前說過的話可以繼續討論。他對專業的判斷可以被反駁，對就業的理解可以被檢驗，教育觀也可以接受長期評價。圍繞觀點的爭論具有公共價值，圍繞死亡的調侃只剩短暫刺激。

第一眼覺得好笑，或許只是本能。笑完還要不要轉發，已經是另一回事。

很多人習慣用一句“我也笑了”結束內心的不安。笑過以后，人依舊擁有選擇。可以停下來，也可以繼續傳播；可以保留一個笑點，也可以給別人的悲痛留一點空間。

死亡也成了內容

張雪峰生前最常談選擇。

他談家庭條件，談就業回報，談普通家庭承擔試錯的成本。他的表達經常尖銳，也確實影響過許多年輕人的決定。支持者認為他講出了現實，批評者認為他放大了焦慮。

這些爭論不會隨著死亡消失，也沒有必要消失。

如今，張雪峰本人進入了另一種內容循環。有人尋找新的梗，有人剪出更強的反差，有人追求更多點贊。死亡被放進內容流水線，一個人的離開逐漸變成集體參與的網絡創作。

過去的直播沒有消失，每句話都可能被重新剪出來。影像保存得越來越完整，人的感受在一次次加工中慢慢變輕。

當“你跑不過我”和“雪人三項”越傳越廣，一個41歲的人和他身后的家庭，逐漸退到梗的背后。

這大概是互聯網最矛盾的一面。

它能讓一個人被更多人記住，也能讓一個人只剩幾個標簽。它能在消息傳來的第一天匯聚無數眼淚，也能在幾個月后制造新的笑聲。

張雪峰留下的觀點，依舊可以被贊同，也可以被批評。關于教育、專業、就業和普通家庭選擇的討論，依舊值得繼續。

梗很快會過去。

家屬失去的那個人，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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