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鬧鐘響的時候,沈梔梔已經趴在馬桶邊吐了二十分鐘。
從骨髓深處翻涌上來的惡心,像有一只手伸進她的胃里擰了一把。
化療前的預處理已經開始有反應了,醫生說過會這樣,她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沈梔梔漱了口,洗了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臉色確實像鬼,顧衍琛說得對。
她涂了一層比平時厚的粉底,又補了一點腮紅。
刷子掃過顴骨的時候她在想,這大概就是女人——哪怕快死了,還是不想在喜歡的人面前難看。
到公司辦公室的時候,顧衍琛在打電話。
他的聲音隔著磨砂玻璃門傳出來,語氣是她從來沒聽過的溫柔。
“嗯,晚上七點,我來接你。”
沈梔梔停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沒動。
她知道電話那頭是溫青青。
昨天她訂的那家餐廳,布置的都是空運的鮮花,她選了一個小時,從菜品到燈光到背景音樂,每一樣都確認過。
她甚至跟服務員打了招呼,說如果有一位姓顧的先生帶女伴來,麻煩幫他們把甜品換成提拉米蘇——因為溫青青在朋友圈說過喜歡提拉米蘇。
顧衍琛掛掉電話,抬頭看見沈梔梔站在門口。
“站那當門神?”他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語氣。
沈梔梔走進來,把今天的行程表放在他桌上。
“晚上七點的位子訂好了。”她一項一項報,“靠窗的卡座,按你說的安靜。花也預訂了,放在餐廳,他們會提前擺好。”
顧衍琛翻了兩頁,點了下頭:“嗯。”
就一個字,沈梔梔沒走。
她站在桌前,看著他的發頂,他今早應該剛洗過頭發,發尾還有一點沒吹干的潮意。
洗發水的味道很淡,是薄荷味的。
沈梔梔想記住這個味道,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以后可能聞不到了。
“還有事?”顧衍琛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見底的水井,沈梔梔看了十年也沒看透。
“沒了。”她笑了笑,“我先出去了。”
下午五點,沈梔梔開始撐不住了。
頭昏得厲害,太陽穴突突地跳,看東西開始重影。
她放下文件去了洗手間,推開隔間門的那一瞬間,一股腥甜涌上喉嚨。
她趴在洗手臺上吐了,吐出來的東西帶著血絲。
沈梔梔盯著那些血絲看了很久,然后她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
水很冷,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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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補了妝,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笑了一下,不好看,又笑了一下,還是不好看。
算了。
沈梔梔走出洗手間,迎面撞上顧衍琛。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車鑰匙,應該是準備去接溫青青。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半米。
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皺了皺眉:“你——”
話還沒說完,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嗯,我馬上到。”他說,聲音又變回那種溫柔的調子,“你等我。”
掛了電話,顧衍琛抬頭看沈梔梔,剛才那句話好像被他忘了。
“晚上如果有工作的事兒,就發消息給我。”他丟下這一句,繞過她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響越來越遠。
沈梔梔站在原地,聞著他經過時帶起的那陣薄荷味。
她忽然很想喊住顧衍琛。
想告訴他——顧衍琛,我吐了一整天,吐出血了。
想告訴他——診斷單就在我包里,你要不要看一眼。
想告訴他——我不是臉色像鬼,我是真的要變成鬼了。
但她沒有,她只是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然后沈梔梔拿出手機,給醫院打了個電話。
“您好,我是沈梔梔,下周的化療,能提前到明天嗎?”
掛掉電話,她靠著墻慢慢蹲下去。
走廊很長,燈很亮,她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
沒多久,手機震了一下,是顧衍琛的消息。
花別忘了讓人送。
沈梔梔嘴唇動了動:“不會忘的……”
她小聲說,像在回答他,又像在回答自己:“你的事,我從來不會忘。”
可下一秒,突然的劇烈疼痛讓沈梔梔手心一顫。
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縫,正好穿過顧衍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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