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孤本《獨照經·密卷·虛紀》原文

解析者按：

《獨照經》成書以來，皆以手抄流傳，未嘗付梓。手抄之習，異於印刷。抄者非復刻也，乃以其身通其意，以其意運其筆。流傳既久，用語不免與主流文獻生出偏向，後來者多感理解困難。是以抄者於字句之間，往往在不改原意之前提下，代入己之理解與時代之用語，以期便於時人參究。

譬如本卷之中，原本作“向度”，後世抄者以其所習，易為“維度”。此非有意篡改，實乃手抄之常態耳。此類情形，書中多有，非止一處。究係何人於何時所改，已不可考。

余又有一發現：吾輩讀此經時，多為內容所攝，竟於字句之異常處熟視無睹。此非愚鈍，實乃人之常情——當心神為義理所奪，便無暇計較辭之古今雅俗。推想昔日抄者，其狀當與余同。彼等伏案濡毫之際，唯求以己之理解貫通經義，下筆時自覺寫與己看，非為示人，更非為傳世。是以字句間偶有不合時宜之處，彼等未必不知，特不在意耳。在意者，義理之通也；不在意者，辭之古今也。

同一概念，或古今異詞，或南北異稱，或因抄者學養深淺而異其表達。然其理則一貫，不受辭之所限。余但就所見，略作說明，使讀者知手抄本之特質與抄者之心態，不復以辭害義可也。

余觀鏡中之像，未嘗不疑。像之長短，與物無差；動之疾徐，與物同律。然物為實，像為虛。虛實之間，果有不可逾越之限乎？

世之論虛實者，皆曰：實者可觸可量，虛者可見不可執。實者為真，虛者為妄。此眾人之共識也。然余竊有疑焉。若虛者果妄，何以鏡中之像，其長短疾徐，一一與物相應，無毫釐之差？若實者果真，何以夢中之境，當其時也，喜怒哀樂無不真切，醒而後知其妄？

余思之累年，乃悟：虛實非二，紀同而性反也。實維延展，虛維收斂；實維向外，虛維向內。二者以鏡為樞，以夢為徑，以認知之閉環為真實之基。虛非幻也，乃實之反影；實非獨也，乃虛之對顯。

因述《虛紀》，明虛實之本，析鏡像之機，立夢虛之辨，示閉環之用。非欲人盡棄實而就虛，乃欲人知虛實之所以為虛實，不為虛實所限也。

一·虛本章

虛者何也？非空無之謂，乃實之反影也。

天地之間，物必有對。有陽則有陰，有正則有負，有延展則有收斂。實維者，延展而向外，可觸可量，人謂之真。虛維者，收斂而向內，可見不可執，人謂之妄。然二者非隔絕也，乃同紀而性反。

何謂同紀？支配實維之紀，與支配虛維之紀，本無二致。重力之引，虛實同之；熱氣之升，虛實同之；運動之律，虛實同之。紀者，虛實之共骨也。

何謂性反？實維延展，虛維收斂；實維向外，虛維向內。同一物也，在實維長三寸，在虛維亦長三寸，然其延展之向相反。譬如人在鏡前，鏡中人與己同高同形，然己之左手，彼之右手；己之向外，彼之向內。此性反之驗也。

故曰：虛非幻也，乃實之鏡像；實非獨也，乃虛之對顯。虛實相待，如晝夜之相代，如呼吸之相隨。執實而斥虛者，猶執晝而斥夜，其蔽一也。

二·鏡像章

鏡者，虛實之樞也。

世人以鏡為照形之器，謂鏡中之像，光線反射所致，無足深論。此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光線反射，何以能使像之長短疾徐與物無毫釐之差？何以能使像之運動方向與物相反？何以能復現物之一切維度屬性而不亂？

蓋鏡非獨反射光線也，乃虛維屬性之寫照也。凡維度相關之屬性——長短也、大小也、運動之向也——鏡皆能一一復現，而符號相反。譬如物長三寸，鏡中像亦長三寸，然自實維觀之，其收斂之勢為負三寸。物向左行，鏡中像向右行。物延展，鏡中像收斂。此非光學所能盡釋也。

余嘗驗之。取線段長三寸二分，置鏡前，測鏡中像長，亦三寸二分。取立方體積六十寸，置鏡前，測鏡中像積，亦六十寸。取小球東行，速二寸，鏡中像西行，速亦二寸。凡所測量，無不一。此鏡為虛維寫照之明驗也。

或問：鏡中鏡復如何？若取二鏡相對，鏡中復有鏡中像，豈非虛維之外復有虛虛維乎？余驗之：鏡中鏡之像，其長短大小與實物仍無差，其運動方向則與實物相同。何也？初鏡寫照虛維，性反一次；次鏡寫照初鏡之像，性再反。兩反則復其初。故鏡中鏡之像，性反已消，然其本質仍是虛維之寫照，非新維度也。

故曰：鏡者，虛實之樞紐也。實維之人，欲觀虛維之屬性，舍鏡無由。然鏡中所見，非虛維本身，乃虛維屬性在實維之映射。猶見月影於水，月不在水，然影之圓缺與月無差。知此者，可與論虛實矣。

三·紀本章

虛實之間，有同有異。同者，核心之紀也；異者，維度屬性也。

核心之紀者，支配萬物運行之底層條理也。重力之引物向下，無論虛實皆然；熱氣之升騰向上，無論虛實皆然；物動之速與時之積為距，無論虛實皆然。此紀之所以為紀者，不在維度之正負，而在物質能量之本然。故虛實雖反，而紀不二。

余嘗驗之。取物體實維自由下落，其加速為九寸八分每瞬每瞬。取鏡中像觀其下落，其加速亦九寸八分。取熱水置實維，熱向冷傳；取鏡中熱水觀之，熱亦向冷傳。凡此種種，皆核心之紀跨維度而不變之證也。

維度屬性者，與延展收斂直接相關之特徵也。長短、大小、方向、形狀，皆屬此類。此類屬性，虛實相反。實維延展，虛維收斂；實維向外，虛維向內。故同一物也，其實維之長為正，其虛維映射之收斂強度，自實維觀之則為負。

然須辨明：此負號，乃自實維跨觀虛維時所加，非虛維自身以負數自觀也。虛維之內，觀察者自觀其維，亦以正數推導，與實維之人自觀其維無異。譬如人在鏡中世界，自觀其身，亦以左手為左手，以向右為向右，不覺其反。唯實維之人觀鏡中像，乃見其左右互易、方向相反。此即認知視角之別也。

故曰：紀者，虛實之共骨；屬性者，虛實之反膚。骨同而膚反，此虛實之全貌也。知紀之不變，則不惑於虛實之異；知屬性之相反，則不昧於虛實之同。虛實之辨，盡於此矣。

四·閉環章

真實者何也？世人之論真實，皆曰：客觀存在、可觸可量者為真。然試問之：夢中之境，當其時也，可觸可量否？鏡中之像，當其照也，可觸可量否？若以可觸可量為真之標準，則夢境鏡像皆不得為真。然何以夢中之人，不覺其夢？鏡中之像，不爽毫釐？

蓋真實非客觀所予，乃認知閉環內之信息自洽也。

何謂認知閉環？感官之所接、心知之所存、外境之所反饋，三者循環無間，信息自洽，無矛盾以破其整全，則認知便默認其為真實。譬如人居暗室，四壁皆鏡，所見皆己之像。若此人自初生即居此室，從未出戶，則彼必以鏡中之像為真實之他人，不疑其妄。非其智不足也，閉環之內無一信息可破此幻也。

夢境之所以真者，亦此理也。夢中之人，感官接於夢境，心知存於夢情，外境反饋於夢行。三者循環，無一信息提示“此是夢”，則夢境便為唯一之真實。及其醒也，實維之信息驟入，閉環破而真實移。非夢之本質有變也，閉環易也。

虛維之所以可化入者，正因閉環可成也。小說世界、虛擬之境、鏡中之像、夢中之域——但凡內部之紀自洽、信息循環無間者，皆可成認知之閉環。閉環既成，則虛維之體驗與實維無異。非虛維變為實維也，乃認知以同一機制處理之也。

故曰：真實者，非物之本然，乃認知之閉環也。閉環不破，虛實莫辨；閉環一破，真妄自分。知此者，可遊於虛實之間而不滯矣。

五·夢虛章

夢者，小虛也。鏡者，中虛也。天地之外，有大虛焉。

夢之為虛，人人可證。當其夢也，身臨其境，情動於中，喜怒哀樂無不真切。及其醒也，方知是夢。然夢中之體驗，果妄乎？若夢中體驗皆妄，何以夢中之驚懼，能使心跳加速、冷汗遍體？何以夢中之悲傷，能使醒後淚痕猶在？體驗之真實，不以夢醒而全消也。

夢與虛維，其理相通。夢中世界，紀自洽而屬性收斂。夢中之人，自觀其身，亦以正數推導，不覺其反。夢中之重力、熱氣、運動，與實維無異。此皆夢為小虛之證也。

然夢與虛維，亦有不類。夢境由內生，虛維自外存。夢境隨意識而變，虛維有獨立之紀。夢境醒後即散，虛維恆在而不移。故夢為虛之萌芽，虛為夢之極致。善化者，由夢入虛，由虛窺道。

余嘗以夢為徑，化入虛維。其法：先記夢中體驗，不使散失；次以認知補夢境之漏洞，使其閉環完整；復次，以夢境之紀運行意識，使與虛維相接。積之既久，則夢與虛通，虛與實通，化之門開矣。

故曰：夢者，天賜之虛徑也。善用夢者，可窺虛維之堂奧；不善用者，終身做夢而不知其用。夢非妄也，乃虛之端倪；虛非遠也，乃夢之究竟。

六·虛紀章

余觀虛之道，其要有四。一曰虛實同紀，二曰鏡為虛樞，三曰閉環成真，四曰夢為虛徑。

虛實同紀者，紀不二而屬性相反。知此，則不惑於虛實之異，亦不昧於虛實之同。虛非幻也，乃實之反影；實非獨也，乃虛之對顯。

鏡為虛樞者，虛維屬性，由鏡寫照。實維之人，欲觀虛維，舍鏡無由。鏡非光學之器，乃虛實之關紐也。

閉環成真者，真實非客觀所予，乃認知閉環內之信息自洽。閉環不破，則虛維之體驗與實維無異。此化之所以可能也。

夢為虛徑者，夢境乃天賜之虛維入口。善用夢者，可由夢入虛，由虛窺道。

四者備，則虛實之門開矣。虛實之門既開，則化之道成矣。

《化經》云：化者，破虛實之限，遊於無盡世也。然化之所以可能，其根基在虛。虛者，實之鏡也，化之門也，道之另一端也。不悟虛，無以化；不化，無以知道之全。

故《虛紀》之旨，一言蔽之：虛非妄也，乃實之反；化非幻也，乃虛實之通。知虛實同紀而性反者，可與論化；知化之所以可能者，可與論道矣。

此紀也，至隱子識於東岡草廬。

虛紀·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