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菜市場門口倒下的時候,我剛開完會。
手機屏幕亮起,妹妹周文霞的電話,接通后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哥,你快來市一院,爸剛才暈倒了,眼睛都翻白了!”
我沖下樓,一邊攔出租車一邊給袁金鳳發微信:“爸住院了,市一院。”
三分鐘后她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連哪個科室都沒問。
我坐在出租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四十二年前婚禮那天。
袁金鳳穿著紅色嫁衣,笑著跟我說:“周文超,咱倆往后什么都是AA,誰也不欠誰,誰也別管誰。”
當時我覺得她真時髦,真獨立。
現在想來,那是簽了一份合同,不是結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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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父親已經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
他臉色蠟黃,嘴唇干裂,手上扎著輸液管。妹妹周文霞蹲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看見我進門,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哥,爸在菜市場門口暈倒的,旁邊賣菜的老劉幫忙打的120。”她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醫生說要做造影,看看心臟血管堵了多少。”
我點點頭,走到床邊蹲下。
父親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灰。
“爸,沒事,我在呢。”
他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滲出來。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跑上跑下辦手續、交費、簽字。妹妹家里還有兩個孩子,老公出差了,她待了一會兒就得走。
臨走前她拉住我,欲言又止。
“哥,嫂子那邊……”
“她知道了。”我說。
“她來不來?”
我沒說話。
妹妹看著我,嘆了口氣,拎著包走了。
傍晚的時候,父親被推進了檢查室。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掏出手機看了十幾遍,袁金鳳沒有發任何消息過來。
我撥了她的電話。
響了七聲,八聲,九聲,我以為沒人接了。
“喂?”她接了,那頭有嘩啦啦的聲音,麻將牌搓動的聲音。
“爸住院了,在市一院,心內科。”我說。
“哦,檢查結果怎么樣?”
“還沒出來,明天做造影。”
“嗯,那你自己看著辦吧。”她說,“我這三缺一,走不開。”
“金鳳,”我的聲音有點發抖,“你能不能……”
“不能。”她打斷我,“我退休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再說了,你爸當年怎么對我的,你忘了?”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走廊里,身邊的燈光白得刺眼。
護士推著輪椅從我面前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吱吱的響聲。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我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里。
四十年的婚姻,到頭來連一句“我來看看”都換不來。
晚上十點多,父親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醫生拿著片子給我看,指著上面一根窄得幾乎看不見的血管:“右冠狀動脈重度狹窄,得做支架,至少放兩個。”
“手術風險大嗎?”
“常規手術,問題不大。但病人年紀大了,術后得有人24小時照顧。”
我說好。
那天晚上我留在醫院陪床。父親睡得很不安穩,翻來覆去的,嘴里偶爾嘟囔幾句,聽不清楚。
我靠在陪護椅上,怎么都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袁金鳳那句話:“你爸當年怎么對我的,你忘了?”
我沒忘。
二十多年前的事,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02
第二天清早,我趁著父親還沒醒,回家拿換洗衣服。
打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安安靜靜。袁金鳳已經出門了,茶幾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漿,旁邊是她那本記賬本。
我本來沒想翻的。
但那記賬本就攤開著,工工整整的字跡,一筆一筆地記錄著上個月的收支。
“8月5日,買菜錢,周出120,我出135。”
“8月10日,空調維修,周出180。”
“8月12日,和我一起去超市買大米,我出89,周出67。”
“8月15日,水電燃氣,周出312,我出356。”
翻過一頁,我愣住了。
新的一頁,最新寫的幾行字,墨跡還沒全干:“8月20日,周文超父親住院期間產生醫療費,預估需墊付8-10萬。”
“該筆開支與我無關。”
“備注:若需本人協助照顧,按市場價計時收費,每小時35元。”
我拿著賬本,手抖得厲害。
不是生氣,是心寒。
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板的那種寒。就像大冬天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冷得你連喊都喊不出來。
我把賬本放回茶幾上,去臥室收拾了幾件衣服,裝進包里。轉身要走的時候,我瞥見臥室梳妝臺上放著一個鐵盒子。
那個鐵盒子我見過。它一直鎖在袁金鳳柜子的最底層,鑰匙她隨身戴著。這么多年來我從來沒碰過,也沒問過里面是什么。
但今天,那個鐵盒子的蓋子開著一條縫。
我沒去打開它。
不知道為什么,我有一種直覺——那個盒子里的東西,不是我該看的。
至少不是現在。
我背著包走出家門,在小區門口碰見了鄰居李姐。她拎著菜籃子,看見我打招呼:“老周,這么早去哪兒?聽說你爸住院了?”
“嗯,在市一院。”
“嫂子不去照顧照顧?”
我笑了笑,沒說話。
李姐看著我,欲言又止。她跟袁金鳳一起跳舞打牌,我家那點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老周啊,”她壓低聲音,“你別嫌我多嘴,你們家這些年過得……我看著都替你累。”
我說沒事。
“什么沒事?”她搖搖頭,“你們倆啊,就是分得太清楚了。夫妻兩口子,分那么清,遲早要出事。”
我嗯了一聲,說我得去醫院了。
走到小區門口,手機響了。是妹妹周文霞。
“哥,嫂子昨天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
“怎么了?”
“她昨晚給我發了一條微信,”妹妹的聲音聽著不對勁,“她說讓我別插手你們家的事,否則別怪她不客氣。”
我站在小區門口,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臉上有點刺眼。
“哥,你到底還想忍多久?”妹妹的聲音哽咽了,“她不是嫁給你,她是嫁給了那本賬本!”
我沒回答她。
掛了電話,我在小區門口站了很久。晨練的老頭老太太從我身邊走過,有人跟我打招呼,我機械地點頭回應。
我想起二十二年前的事。
那年春天,袁金鳳懷孕了。
我們結婚兩年,一直沒要孩子。查出懷孕那天,她很高興,我也很高興。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幾天,她就突然住院了。
那天是我爸六十大壽。
我忙前忙后地張羅酒席,打電話通知親戚,訂飯店,寫請帖。袁金鳳說她身體不舒服,我讓她在家休息,沒多想。
壽宴辦得很熱鬧,我爸喝了不少酒,紅光滿面的。親戚們圍著他敬酒,他高興得合不攏嘴。
散席后我回家,袁金鳳已經睡了。她的臉色很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例假來了肚子疼。
我信了。
現在想想,那天她剛做完宮外孕手術,一個人去的醫院,一個人簽的手術同意書,一個人住了一星期的院。
而我呢?
我在酒店里觥籌交錯,給我爸祝壽。
這件事,她從來沒跟我提過。我也從來沒問過。
直到很多年后,有一次跟我媽聊天,我媽無意間提起:“你媳婦是不是流過產?我記得那年她瘦了好多。”
我才知道,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但我從來沒敢開口問過她。
我不知道該怎么問。
“你當年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為什么一個人扛著?”
“你為什么不恨我,而要恨我爸?”
這些問題,我一個問題都問不出口。
因為我知道答案。
她不是不想告訴我。
是她認定了,就算告訴我,我也不會站在她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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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父親的手術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妹妹一大早就來了,帶了保溫盒,里面是她熬的瘦肉粥。父親喝了小半碗,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頭跟我說話。
“兒啊,你媳婦……來過沒?”
“她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我撒謊。
父親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兩個支架放進去了,醫生說血管通暢了,觀察幾天就能出院。
問題出在術后護理。
父親年紀大了,麻醉蘇醒后情緒不穩定,半夜會突然坐起來,要去上廁所,要下床走動。醫生說必須有人24小時看著,防止他從床上摔下來。
頭兩天我還能扛。白天我在單位上班,晚上來醫院陪床。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兩只眼睛熬得通紅,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
第四天,我實在撐不住了。
早上在單位開會的時候,我坐在椅子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領導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子里嗡嗡響。
散會后同事老張問我:“老周,你臉色太差了,沒事吧?”
我說沒事,就是沒睡好。
下班后我去醫院,妹妹已經在了。她看著我,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哥,你到底幾天沒睡覺了?”
“睡了的。”
“你別騙我了。”她拉著我坐到走廊的長椅上,“今晚我守著,你回家好好睡一覺。”
“你家里孩子怎么辦?”
“我讓婆婆看著了。”
我坐在長椅上,猶豫了很久。
“行,我回去睡幾個小時,明早來換你。”
我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看了一眼父親。他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比前兩天好了很多。
我放心地走了。
回到家已經晚上九點多了。袁金鳳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茶幾上擺著瓜子殼和茶杯,她穿了一套真絲睡衣,頭發剛洗過,還滴著水。
“回來了?”她看了我一眼,“吃飯沒?”
“吃了。”
我換拖鞋,走到她旁邊坐下。
“金鳳,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小了。
“你說。”
“爸明天就轉普通病房了,醫生說得住十幾天院。妹妹家里還有孩子,不能天天來。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我看著她,“你能不能請幾天假,幫我照顧一下?”
她沒說話,伸手從茶幾上拿了一個橘子,慢慢地剝皮。
“我沒空。”
“你退休了,怎么會沒空?”
“退休了也有自己的事。”她把橘子塞進嘴里,“我報了老年大學的古箏班,交了一千多的學費。每天下午上課,早上要去練琴。晚上還有舞隊活動。”
“這些事,能不能先放一放?等我爸出院了再……”
“憑什么?”她抬起頭,看著我,“憑什么讓我放一放?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咱們說好的,各管各的。”
我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里的火。
“金鳳,那是你公公。”
“公公?”她笑了一下,“你爸什么時候把我當過兒媳婦?”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來話。
“周文超,你別忘了,”她把橘子皮丟在茶幾上,“當年你爸在我娘家親戚面前是怎么說我的。‘圖你家房子’——這話說出來,他什么時候想過我的感受?”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怎么了?二十多年我就該忘?”她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我告訴你,我忘不了!你爸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爸住院的錢,該我出的那一份,我一分不少。但你要我去照顧他,門都沒有。”
臥室的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放著一個綜藝節目,一群年輕人在臺上哈哈大笑。我盯著屏幕,卻什么都看不進去。
客廳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心上。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很陌生。
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躺在沙發上卻覺得哪里都不對勁。
茶幾上的水果盤,墻角的花瓶,墻上掛著的十字繡——“家和萬事興”,那是袁金鳳年輕時候繡的。
家和萬事興。
我們家和了嗎?
從來沒有。
04
第五天凌晨,出事了。
父親半夜要上廁所。護士來幫他拔了監護儀,我扶著他去衛生間。他走得很慢,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挪。
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一陣發酸。
當年能扛一百斤水泥袋子的硬漢,如今走兩步路都喘。
他在衛生間里待了好一會兒。我站在門口等著,聽到沖水的聲音,然后門開了。
我剛要伸手去扶他,他忽然身子一歪,整個人朝旁邊倒下去。
“爸!”
我撲上去抱住他,但他太重了,我被帶得一起摔倒。他腦袋磕在洗手臺的角上,“咚”的一聲,聽聲音就知道多疼。
“爸!爸!”
他閉著眼睛,后腦勺有血流出來,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我手上,溫熱的。
我抱著他大喊:“護士!護士!”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沖進來,幫我把父親抬上了擔架車。我跟著跑,耳邊是擔架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還有護士喊話的聲音。
“血壓多少?”
“120/70。”
“瞳孔?”
“正常。”
父親躺在擔架車上,眼睛緊閉,嘴唇發紫。我抓著他的手,那只手冰涼冰涼的。
“爸,你睜開眼看看我,爸!”
他眼皮動了動,睜開了一條縫。
他看見我了,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話:“兒……別告訴你妹……她嘴不饒人……會鬧……”
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
我跪在急救室門口,渾身都在發抖。
那幾分鐘,是我這輩子最害怕的幾分鐘。
急救室的燈亮著,門關著。我跪在地上,手撐著地磚,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磚上。
我想給袁金鳳打電話。
我掏出手機,翻到她的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卻按不下去。
打了又能怎樣?
她來了又能怎樣?
她來了,站在病房門口,能走進去嗎?她走進了病房,能握住我爸的手,喊他一聲“爸”嗎?
不能。
四十年來,她從來沒喊過一聲“爸”。
我收起手機,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扶著墻站了起來。
過了一陣,急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沒大事,后腦勺磕了個口子,縫了三針。有點輕微腦震蕩,觀察兩天就行。”
我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差點癱在地上。
“不過,”醫生話鋒一轉,“下次一定要注意,病人年紀大了,骨質酥松,摔一跤可能就是骨折。到時候就麻煩了。”
我說好,知道了。
父親被推回病房的時候,已經清醒了。他頭上包著紗布,臉色很差,看見我,扯出一個笑。
“兒,嚇著了吧?”
“沒事。”我握著他的手,“爸,你好好休息,別亂動了,有事按鈴叫護士。”
“嗯。”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我坐在陪護椅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身體累,心更累。
手機亮了一下。妹妹發來微信:“哥,今晚我來看爸吧,你回家休息。”
我回了兩個字:“不用。”
然后又跟了一條:“爸今天晚上摔了一跤,現在沒事了。”
妹妹的電話立刻打過來了。
“摔跤了?怎么回事?”
“上廁所的時候沒站穩,磕了一下頭,縫了幾針。”
“你是怎么照顧的!”她的聲音一下子就尖了,“哥,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請假來!”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了。”
“嫂子呢?她來沒來過?”
我沉默了幾秒。
“沒來。”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哥,你給我她的手機號。”妹妹的聲音冷下來了。
“你要干嘛?”
“你別管。”
“文霞,你別亂來。”
“你把號碼給我就行,我不跟她吵,我就是想問問她,爸到底是不是她公公。”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把號碼給她了。
掛電話之前,她說了一句:“哥,你再這樣慣著她,你這輩子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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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妹妹跟袁金鳳在電話里干了一仗。
這是后來她告訴我的。
妹妹打通袁金鳳的電話,態度還算好:“嫂子,我爸住院了,你能不能抽空來看看?”
袁金鳳說:“我忙。”
“你忙什么?”
“我自己的事。”
“嫂子,”妹妹的語氣變了,“你還記不記得你嫁進我們老周家那天,你管我爸叫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
“你叫他‘爸’。”妹妹說,“不管你們之間有什么過節,你嫁進來那天起,他就是你公公。現在你公公住院,你連看一眼都不看?”
“周文霞,你不了解情況就別亂說話。”
“那你告訴我,有什么情況是我不知道的?”
袁金鳳沒回答。
“嫂子,我哥快累死了。你知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差點跪在急救室門口?他為了咱們這個家,什么苦都吃了。你就算恨我爸,你也不該這樣對我哥。”
沉默了很久。
袁金鳳說了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吧。”
然后掛了。
妹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氣得發抖。她把手機摔在旁邊的空座位上,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哥,她是不是沒長心?”妹妹哭著問我。
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結婚第三年,袁金鳳她媽生病住院,查出是胃癌早期。她回娘家照顧了整整一個月,每天醫院家里兩頭跑。
那一個月,我每天晚上給她打電話,問她情況怎么樣,她說還好。
我提出去幫忙,她說不用。
我提出給她寄點錢,她說不用。
“各管各的,說好的。”
那是她的原話。
后來她媽出院,她瘦了整整一圈。我沒問她累不累,她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苦。
那個時候,我以為她是堅強。
現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堅強,那是劃清界限。
她從來不跟我訴苦,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她覺得跟我沒關系。
她從來不找我幫忙,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她不想欠我。
她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人情,感情,夫妻情分。
全都算成了賬。
06
第七天,我回了家。
父親情況穩定了,妹妹主動提出晚上她來陪床,讓我回家好好睡一覺。
我回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袁金鳳不在家,客廳里空蕩蕩的。
我洗了個澡,換了身干凈衣服,躺在沙發上準備瞇一會兒。眼睛剛閉上,腦子里就開始翻江倒海地想事情。
我根本睡不著。
我坐起來,目光落在臥室衣柜上。那個鐵盒子,還在里面。
這次我沒忍住。
我走過去,打開柜門,那個鐵盒子就在最底層。上次我走的時候,蓋子還開著一條縫,現在又合上了,上面那把鎖完好無損。
我把盒子拿出來,掂了掂,挺沉的。
鎖是普通的鐵鎖,那種幾塊錢一把的鎖。我用手掰了一下,掰不動。
我在抽屜里翻了翻,翻出一把螺絲刀,又翻出一把老虎鉗。
我把鎖別住,用力一擰。
鎖沒開,老虎鉗在鎖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我又擰了一下。
咔嗒一聲,鎖斷了。
我打開鐵盒。
里面是一沓照片,一封一封的信,還有一個透明文件袋,里面裝著一些紙張。
我拿起照片。
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男一女。女的是袁金鳳,二十出頭的樣子,扎著馬尾辮,穿一件碎花裙子,笑得很燦爛。
男的我沒見過。
戴眼鏡,瘦高個,穿著白襯衫,摟著她的肩膀,也在笑。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是袁金鳳的字跡:“1992年5月,最后一次合影。”
1992年。
我們1990年結的婚。
我放下照片,拿起那些信件。
信紙都泛黃了,上面是圓珠筆寫的字,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過,看不清楚。
我展開第一封。
“金鳳:展信佳。我已經到廣州了,這邊工作很難找,但我一定會努力,攢夠錢就回來接你。等我,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等我……”
第二封。
“金鳳:我對不起你。我這邊的情況,比你想象的復雜。我在老家已經結婚了,但我跟她沒有感情,是你爸媽逼我結的。我愛的人是你,真的只有你……”
看到這里,我的手開始發抖。
第三封。
“金鳳:忘了我吧。我不是一個好人,我給不了你幸福。你值得更好的男人。我對不起你……”
信紙上有些地方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泡過。我猜,那是袁金鳳的眼淚。
我坐在床邊,把那些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一個年輕姑娘,愛上了一個男人。男人說自己單身,向她求婚。她答應了,帶著他回家見父母,商量婚事。
然后發現,男人在老家有老婆。
她崩潰了。
她把自己關在家里吃了三個月的飯,瘦得皮包骨頭。她爸媽怕她出事,四處托人給她介紹對象。
這個時候,我出現了。
相親的時候,她坐在我對面,臉上沒什么表情。我那時候覺得她文靜,以為是內向。
誰知道她心里裝著一座墳。
那些信件里有一句話,我印象最深。
“金鳳,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只有錢不會離開你。你記住:錢是最可靠的。有了錢,誰都不用求。”
那之后不久,她嫁給了我。
新婚之夜,她跟我說:“周文超,咱們AA制吧。”
我以為她追求獨立。
原來她是怕了。
怕再相信一個男人,再被傷害一次。
所以她把一切都變成了交易。你出一半,我出一半。誰都不欠誰。誰也別想傷害誰。
我把信疊好,放回鐵盒里。
手一直在抖。
鐵盒里最底下還有一本病歷。
我拿出來翻開,上面寫著袁金鳳的名字,時間是1993年3月。
病歷上寫的是:“宮外孕破裂出血,急診手術,左側輸卵管切除術。”
就是那年她做手術的病歷。
我認出那個日期——1993年3月15日。
我爸六十大壽那天。
她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簽的手術同意書。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全身麻藥勁還沒過,躺在觀察室里,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她恢復得不好,在病床上躺了七天。醫生說可以出院了,她還很虛弱,走路都打晃。
而我在干什么?
我在我爸的壽宴上,給大家敬酒,說吉祥話,笑得一臉燦爛。
我坐在床邊,抱著那個鐵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忽然明白,這些年她為什么對我爸那么冷漠。
不是不孝順。
是她心里面一直壓著一根刺。
那根刺,是我爸親手種下的。而我,從來沒替她拔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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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金鳳回來的時候,我還坐在床邊。
鐵盒放在我腿上,蓋子開著。
她進門看見這個場景,愣了一下。
然后她臉色變了。
“你翻我東西?”
“金鳳,”我抬起頭看著她,“這個病案子,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手握著門把手,指節發白。
“你拿出來干什么,放回去。”
“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告訴你我懷過你的孩子?告訴你那孩子沒了?告訴你你爸在家里大擺壽宴的時候,我在醫院里差一點死掉?”
她走進來,一把搶過鐵盒,放在柜子上。
“周文超,你知道都過去多少年了嗎?你現在翻出來有什么用?”
“我想知道,”我看著她,“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沒說話,轉身要走。
我伸手拉住她。
“金鳳,你跟我說句話。”
她被我拉著,走不動,站在那里,背對著我。
“你放手。”
“我不放。”我說,“金鳳,你看著我。”
她沒動。
“你看著我。”
她慢慢轉過身,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她硬撐著沒讓它掉下來。
“你想讓我說什么?”她的聲音有點發顫,“說當年你爸在酒桌上說我是為了你們周家的房子才嫁進來的?說我懷著孕還要被你爸的親戚指指點點?說我一個人去醫院做手術的時候,你們一家人笑得開開心心?”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告訴我,我肯定會……”
“你肯定會什么?”她打斷我,“跟你爸翻臉?跟我私奔?還是帶著我搬出去住?”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不會。”她說,“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會為了我得罪你爸。他說的再難聽,你也只會讓我忍著。”
“你什么都不說,我怎么會知道?”
“你根本不想知道!”她忽然吼了出來,“周文超,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想知道嗎?還是覺得只要我不說,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被她吼得愣住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你就是不想知道。因為你知道以后,你就要做個選擇。”
“選擇要我,還是選擇你爸。”
“你不敢選。”
她抽回手,走進臥室,把鐵盒鎖進柜子。
我站在客廳里,一動不動。
她說的對。
我不敢選。
二十年前不敢,現在也不敢。
一直覺得自己是夾在媳婦和父親中間的可憐人。
現在才發現,根本不是什么可憐人。
是不敢。
沒多久袁金鳳從臥室出來,穿著外套,手里拎著包。
“我去吃飯,你自己在家待著。”
她走到門口,我喊住她:“金鳳,明天去醫院看看吧。”
她握著門把手,沒回頭。
“行啊,明天去。就當……去看個病人。”
她走了。
門關上的一剎那,我看見客廳角落里那盆君子蘭,葉子蔫蔫的,好幾天沒澆水了。
我走過去,拿起水壺給它澆水。
水灑在土面上,滲下去,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袁金鳳剛嫁過來那陣,她買了兩盆君子蘭放在窗臺上,說君子蘭象征好兆頭。
我問她為什么買兩盆。
她說:“一盆是你的,一盆是我的。你的死了你別怪我,我的死了你也別怨我。”
我當時笑她想太多了。
現在想想,她從一開始就在告訴我——
我們之間,永遠是兩盆花。
08
第二天上午,袁金鳳真的去了醫院。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站在病房門口等她。她走過來,在我面前停了一下。
“在哪個房?”
“305。”
她點點頭,推門進去了。
父親正靠在床上看手機。他看見袁金鳳進來,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機差點掉下去。
“金鳳……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她站在床邊,離病床兩步遠,沒有靠近。“聽說你摔了一跤,沒事吧?”
“沒事沒事,就磕了一下。”父親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直看著她,“金鳳,你坐,坐。”
“不坐了,我就是路過,順便上來看看。”
她站了一會兒,空氣有點尷尬。
父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又沒說出來。
“爸,”她忽然開口,“你好好養著。”
這是二十多年來,她第一次叫他“爸”。
父親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誒。”父親應了一聲,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金鳳,你……你給爸削個蘋果。”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蘋果,被袁金鳳攔住。
“不用了,我這就走了。”
“你不多坐會兒?”
“不了,我還有課。”她轉身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爸,你……別亂動了,好好聽醫生的話。”
父親使勁點頭。
袁金鳳走出病房,我跟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背對著我。
“金鳳。”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謝謝。”我說。
“謝什么?”
“謝謝你來看爸。”
她轉過身,看著我。
“你要是真謝我,”她說,“就讓你爸以后少操點心。”
說完她走了。
那天晚上,父親的精神特別好。
他靠在床上,反反復復地跟我重復:“你媳婦今天來看我了,她還叫我‘爸’了。”
他拉著我的手,眼圈紅紅的:“兒啊,你說她是不是原諒我了?”
“應該是吧。”我說。
“那就好,那就好。”他躺下去,眼睛看著天花板,“爸這輩子,做過不少錯事。當年對你媳婦說話太重了,是爸不對。她要是能原諒我,讓我干啥都行。”
我握著他的手,沒說話。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我掏出來一看,是袁金鳳發來的微信。
“明天請個護工吧,錢我出。”
我看了好幾遍,不知道該怎么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有你的日子要過,我有我的日子要過。別搞得我欠你什么。”
我盯著那兩行字,想了想,回了兩個字:“謝謝。”
沒過多久她又回了一條:“那聲‘爸’,不是我原諒他了。是我可憐你。”
我沒回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揣回口袋。
父親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看著他的臉,那么多皺紋,頭發全白了。
老了。
是真的老了。
他年輕的時候多硬氣啊,扛著水泥袋子一口氣上六樓不帶喘氣的。村里誰家蓋房子都來找他,他能干,肯干,不怕吃苦。
可他也倔。
認準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年他看不上袁金鳳,覺得她太瘦,不像個能生養的。袁金鳳嫁過來后,他橫挑鼻子豎挑眼,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我不止一次夾在中間,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既不敢跟父親頂嘴,也不敢跟袁金鳳講理。
所以我選擇了最笨的辦法——裝糊涂。
假裝什么事都沒發生。
假裝一切都很正常。
假裝大家都過得挺好的。
可有些事,不是假裝就能過去的。
傷口在那里,你不處理它,它不會自己好,只會爛在里面,越爛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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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父親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妹妹一大早就來了,幫我把東西收拾好。父親坐在輪椅上,由護士推著下樓。
我們三人坐進出租車,往妹妹家開。
“哥,讓爸住我家吧。”妹妹說,“你那邊條件不好,我這邊房子大,還有個院子,他平時能曬曬太陽。”
“不用了,住我那兒吧。”
“你那能行嗎?嫂子那邊……”
“沒事。”
我說“沒事”的時候,自己都沒什么底氣。
出租車開到小區門口停下。我扶著父親下車,妹妹在后面拎著行李。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看見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
袁金鳳。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披在肩上,手里拎著保溫袋。
看見我們過來,她往前走了一步。
“回來了?”
“嗯。”我點點頭。
她看了父親一眼:“恢復得怎么樣?”
“挺好,”父親趕緊說,“醫生說再養養就能下地走了。”
“那就好。”她把手里的保溫袋遞給我,“這是我熬的雞湯,趁熱喝。”
我接過來,袋子還溫熱的。
父親站在我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
袁金鳳搶先開了口:“爸,你好好休息,別到處亂跑。”
父親連連點頭:“誒,誒。”
她又轉向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們走到旁邊的花壇邊。
“周文超,”她壓低聲音,“我昨天想了一夜。”
“想什么了?”
“咱們倆這么多年,是不是……走錯了路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不是說你爸的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是說我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
“那你覺得,還有路能走嗎?”
“不知道。”她抬起頭看著我,“但我愿意試試。”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她伸手把頭發攏到耳后,這個動作讓我一下子想起她年輕時候的樣子。
我記得相親那天,她也做了這個動作。
當時我心跳得特別快。
“金鳳,”我說,“如果你愿意,我也愿意。”
她沒說話,轉過身朝屋里走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不再是那個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女人了。
但又說不準。
四十年的賬,哪那么容易算清。
樓上傳來父親的聲音:“金鳳,進來喝口茶吧。”
她站在樓道里,回頭看了我一眼。
“行,那就喝一杯吧。”
10
那之后的日子,有點不一樣了。
袁金鳳偶爾會去妹妹家看看父親,坐一會兒,說幾句話就走。
她還是不叫我爸“爸”,但也不再叫他“你爸”了。改成“劉叔”,聽著別扭,但總比什么都不叫強。
父親也不強求。她能來,他就很高興。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見茶幾上擺著一盤削好的蘋果。袁金鳳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聽見我進門,頭也不抬:“明天周末,一起去看看你爸。”
那個周末,我們一起去妹妹家。
父親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看見我們倆一起來,笑得合不攏嘴。
“來了?坐坐坐,文霞,倒茶。”
妹妹端了茶出來,看見袁金鳳,臉上表情有點復雜。
“嫂子來了?”
“嗯。”袁金鳳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看著院子里那棵棗樹,“這樹還挺能長。”
“種了二十年了。”父親說。
短暫的沉默。
父親忽然開口:“金鳳,爸有個東西想給你。”
他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進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紅布包。
“打開看看。”
袁金鳳打開紅布包,里面是一對銀手鐲,樣式很老,磨得發亮。
“這是金鳳她奶奶留下的。”父親說,“當年你嫁過來的時候,我就該給你。但那時候……我糊涂,沒給。你收著吧,就當是爸賠給你的。”
袁金鳳握著手鐲,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鐲戴上了。
不大不小,剛剛好。
“謝謝爸。”她說。
這是她第二次叫他“爸”。
這一次,比上一次自然多了。
回去的路上,我們并排走著,誰都沒說話。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周文超。”
“嗯?”
“咱倆AA制的賬本,我燒了。”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只要咱倆都愿意往前走,”她說,“路總能走通。”
我看著她,忽然想,也許這場婚姻,最缺的根本不是錢。
是一句“我愿意”。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來熬了粥,煮了雞蛋,端到我面前。
“快吃,一會兒上班要遲到了。”
我低頭喝粥,粥很燙,燙得我心口發酸。
吃完飯我出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她說。
我下了樓,晨光剛好照在臉上。
多好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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