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三部，算的風格敘事持續夯實中｜對話《懸案》導演算

作者/小骨

“兩年前，我們《邊水往事》時期采訪你，感覺你身上有很強的rapper的氣質。”

《懸案》的通告日那天，我們見到了導演算。在開機前的閑聊環節，我們主動提到當年的采訪，試圖拉近距離。順著這個話題，他好奇追問：“那現在呢？變了嗎？（笑）”

“風韻猶存?！甭牭饺绱嘶卮?，算導爽朗大笑。

作為85后新生代導演佼佼者，2018年他帶著《瘋人院》橫空出世，近兩年憑硬核佳作《邊水往事》《反人類暴行》屢獲主流獎項提名，是業內公認的鬼才導演。

在《邊水往事》之后，他入職虎鯨文娛、成立了三邊坡工作室，《懸案》是他進入虎鯨后的第二部作品。這個項目籌備了整整8年，是他操刀魔幻現實主義懸疑劇的又一次亮劍。

《懸案》之新：反直覺、反劇作

2018年，看完36個懸案卷宗后，算的內心被鎮住了。

傳統的影視劇編劇寫懸疑，難免會有一些金科玉律，有較為工整的戲劇沖突、起承轉合。但真實世界里的案件，既符合真實人性，又讓人意外到瞠目結舌，完全是反直覺、反劇作的。

它不以賣弄尺度為噱頭，充滿了隨機性、偶發性，很符合算對魔幻現實主義劇作的創作審美。

他和團隊甄選了其中兩個案件做了改編——珠寶行連環劫案、卞記旅館搶劫案。

一方面，已經被投入影視改編的，要避免重復，要做差異化。另一方面，市面上大多數懸案題材的劇集定在東北、西南地區，像江浙、東部沿海地區尚未被廣泛開發，有一定地域特點。

當年，他為了拍《瘋人院》去瘋人院實習了一個月?；I備《懸案》時，他帶隊去法院調取了當年的庭審記錄，持續采訪了案件相關人員、警察，其中包括不少退休的。沒有集中采訪的客觀條件，在做完大量采風、信息搜集、整理等工作后，2021年才有初始劇本。

項目在和平臺溝通過程中擱淺過，拍完《邊水往事》后，他決心重啟，又做了三年。

這種對劇本趨向真實、紀實性的極致追求，源于他對警匪類紀錄片的深刻記憶。

尤其看記錄西南刑偵往事的片子，刑偵口記者跟警察到抓捕現場拍的素材，不乏和持槍匪徒、黑幫勢力展開槍戰的重大案件。89年出生的算，不曾親歷那個時代，但你追我逃的警匪對抗，暗藏著時代更迭、社會變遷，對人類生活面貌和精氣神的再造，激發了他的濃厚興趣。

在《懸案》中，江奇霖飾演的珠寶案悍匪徐亮，罪行令人發指，但有強警示意義。“你一旦犯錯，你就要用一輩子去躲藏和掩蓋，越掩蓋、越暴露。它會永遠成為懸在你脖子上的一把刀。”

搶了一百多萬的珠寶后，他的一生都在補這個缺口。因為珠寶都有特殊標記、標號，他用不了、不敢用，只能把材料摳出融了后去賣金子。隨著社會發展，警方擁有了DNA、指紋追蹤技術，他不敢更換二代身份證，沒有身份證上班困難，甚至寸步難行。每天閑散在家帶娃，靠老婆養、被百般嫌棄。他陷在一個沒有上升、騰挪的狹窄空間里，一生都困在那里。

用算的話說：“我們拍了很多他老年時的鏡頭，比如他通過窗戶的鐵柵欄往外看，想從畫面上做隱喻，他被自己鎖死了。即便他沒有坐在真正的監獄里，在他的家里，他同樣身處監獄?！?/p>

時代的進步，變成了罪犯的緊箍咒。

選擇江奇霖出演徐亮，在于他能演出那種沉默但鋒利的狠勁兒。

另一個悍匪劉永坤，定下王傳君也很快。算還記得他第一次見王傳君，他剛好坐在二樓陽臺。王傳君帶著口罩出現在一樓，剛好往上看，瞅見他。兩人四目相對，認出彼此。

王傳君心態坦然、決策果斷，他對劇本滿意，很快就達成了合作。

算向桃叨叨透露，王傳君幾乎是做《懸案》劉永坤一角的唯一人選。

卷宗顯示，案件原型被抓時已經搖身一變成為農民作家，惡徒竟進了作協披上了文人的外殼，堪稱驚奇。當時，算的腦海里一下就蹦出了王傳君的形象。團隊寫劇本、頭腦風暴時還是他。一來，他自帶強烈的書卷氣，兼具多愁善感、高敏感的特質。其次他是上海人，用他習慣的語境去塑造一個孤傲、陰鷙的小文人，“他把這個角色的姿態、體態，內外都拿得太好了！”

放飛想象力，并順勢而為

在珠寶案中，除了警匪對抗，《懸案》還引入了一個全新的角色——錢江都市報記者白朗。

這是岳云鵬第一次出演懸疑劇。以前，人們常在綜藝里看到岳云鵬游刃有余、抖喜劇包袱，偶爾能瞥見他在社交場外不經意流露的疲憊。正是這份活人感，給了算一些額外的想象力。

他形容岳云鵬像一個快意恩仇的江湖俠客，身上有一種莫名的、爽朗的正義感。而這樣的人物特質，和《懸案》里做暗訪、做硬稿、追蹤陳年舊案的原型柏建斌，底色相同。作為記者，他不是揮斥方遒、掌握核心社會資源的人，但他代表了社會的良心。算不太想找100%一眼看上去就像記者的人，他更想提取熟臉演員不曾被挖掘的一面，把這個锃亮的東西做放大。

這跟當初《邊水往事》找郭麒麟出演沈星一角，有異曲同工之妙。

“你順著來，觀眾的想象空間少。對于年輕且忙的觀眾來說，入場可能性不那么大。因此，你需要給精品劇賦予強有力的信息密度、復合性，需要有讓人耳目一新的、令人好奇的配置?！?/p>

簡言之，讓人從“怎么會是他”的好奇，轉變為“他來會是什么樣呢”的入場，形成第一個鉤子。

岳云鵬對白朗的塑造，給人物增添了喜感，消解了一些嚴肅性、壓抑感，增強了親和力。從更大層面看，在警匪兩股力量對決，由他的視角撥云見霧，能讓敘事更明暗交織、松弛有度。

據說岳云鵬剛進組時，也相當興奮，但隨之而來還會冒出一絲焦慮。因為沒有拍懸疑的經驗，他會反復打磨自己的表演分寸，是多了還是少了。但算導覺得，這種略帶忐忑和毛躁感的狀態，反而是最好的創作狀態。因為沒干過，不會麻木和重復，會更加絞盡腦汁、迸發靈感。

這種無法完全捋平的焦慮，他感同身受，他把這種不安當成鞭策、自我監督、自我打氣。

從最早的《瘋人院》，到《邊水往事》，再到《懸案》《反人類暴行》，雖然作品一直在大的懸疑的框架里，但每個新的故事無一例外都得從0到1、重頭來過。他習慣這種焦慮和戰戰兢兢的時刻，會提醒自己不要自我重復，也不要走極端為了改變而改變，一切都得順勢而為。

就像很多算以及《邊水往事》的粉絲，對第二季的期盼和呼聲很高。但算必須保持清醒，重點的角色都走到了終局，做也只能做前傳。在找到必要性和解法前，他們不會為了做而做。

眼下，三邊坡工作室，在籌備做一些致敬未來感的故事，它不是純科幻，不像沙丘那樣玩視覺。在保持導演的天馬行空之余，他要求自己高度務實、追求落地：“現在都講究降本增效嘛，我非常理解，而且我一點都不排斥適應市場?！彼蛨F隊也會根據真實的市場反饋，決定下一步棋怎么走。

所有人都是“活人”，

這個世界就可信了

從《懸案》的播出結果看，“算式”美學依舊，頗受好評。

不管敘事、畫面還是配樂，有強風格，有豐富、立體的群像，且每個角色都有記憶點。

算告訴我們，他們一直以來的創作思路，從不把配角、邊緣角色道具化。“我們最核心的世界觀，不是把場景搭建得多真實，而是讓劇里所有人都是‘活人’，那這個世界就可信了。”

不是把每個角色做得多極致，因為所有東西都“描”得很重，會模糊重點。作為導演，他要的精準和尺度在于：“你從小到大見過那么多人，你看哪一個人的氣質能夠扣在他的身上”。

以徐亮的女友周麗為例，郎月婷剛出場時散發著90年代經濟上行時期的摩登復古味，算笑著回憶：“因為我媽媽是雜技演員嘛，郎月婷就很有當年我看那群雜技團阿姨的氣質，不管是發型、穿著，還是經典的墊肩，都讓我完全穿越回小時候。哪怕說話很柔，你也覺得她有勁?！?/p>

這跟周麗嫁給徐亮后，被迫獨自撐起一個家的形象相當接近，屬于柔中帶剛的女性角色。

在旅館案中，艾麗婭飾演旅館老板的妻子，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不管是廚房剁肉還是抽煙，舉手投足盡顯強勢、潑辣。和傳統意義上的奶奶形象不一樣，一系列顛覆性創作，源于主創團隊走訪案發地附近的鄰居所得，“他們都說這老太太身體非常硬朗，是旅館頂梁柱的存在?！?/p>

而作為旅館服務員的曾美慧孜，直爽、性感、偏愛濃妝，跟她本人賽博朋克的風格不謀而合。

如此實力派的演員陣容，都會積極給角色注入自身的理解。

以曾美慧孜為例，作為旅館殺人案的第一個目擊者，她早起做飯時化了妝，發現四人死亡后，她整個人都被嚇到了、哭懵了，后邊洗了把臉去了警局。她提議把口紅做重、抹出嘴角，頭發做得更凌亂些，往小丑妝去靠。算樂見這樣的演員二創，也表達了欣賞：“你腦袋再大，你也不可能像一個演員那樣，3個月他都身處其中，他對這個角色的揣摩，想的絕對比你深。”

演員對一個角色的生根，和導演在宏觀群像上的把握，深淺幾何，如何平衡，需要智慧和技巧。如何把握好這個分寸感，做出更加鮮明、亮眼的群像，他也會跟經常合作的演員討論。

在片場，他把演員當成并肩作戰的戰友。

這次《懸案》把黃覺請來演警察，他笑稱黃覺這樣的五官架勢，不討論他帥不帥的問題，他給導演最大的印象，還是“這人天生就是有故事的人”，他身上有一股勁兒，讓你想了解他。

能被大眾熟知的演員，往往都具備這個特點。

此前，算和尹正因為拍攝《反人類暴行》結下很深的情誼。在那段極限創作、艱苦奮戰的時光里，尹正用“天才導演”來形容算，微博至今還留著算導的高糊照片作頭像。很多人評價這部劇是驚世神作，豆瓣9分的成績，尹正只覺得遠不止于此。面對像尹正這樣的搭檔們的認可和喜愛，算始終謙遜：“尹正的表演理念和審美也讓我學到很多，給我很多增量（笑）?！?/p>

當你以為這是一個人見人夸的天賦型導演，但他復盤自己一路走來，只覺得：“我是屬于笨鳥先飛行的，我不是那種非常聰明伶俐的人?！?我們期待算導更多佳作，反正競賽還很長！

視覺| 蛋蛋

運營 | 曉滿、杜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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