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索賠千萬的“老花”，開在敦煌的壁畫上：一堂人人都該補的商標文化課

2026年7月，一起并不算復雜的商標侵權案宣判，卻讓無數人停下了手中那杯奶茶，法院認定，新茶飲品牌“茉莉奶白”使用的四葉花圖形，侵害了路易威登（LV）七件注冊商標專用權，判令其賠償經濟損失1000萬元及維權合理開支30萬元，合計1030萬元。

賠的是圖案，燃起的爭議卻是文化的歸屬感——因為公眾驚訝地發現，被LV視為私產的“老花”四葉紋，竟與中國傳統的柿蒂紋、寶相花高度相似。莫非傳承千年的民族紋樣，一經海外品牌注冊，就成了他人不容觸碰的禁地？我認為這起案件絕不只是誰輸誰贏的商業糾紛，它更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關乎公共文化遺產與商業知識產權深層邊界的大門。

一、花從何處來：被喚醒的公共記憶

想看清這起糾紛，得先認識那朵四葉花。LV的Monogram“老花”誕生于1896年，由四葉花卉、四角星等元素交錯構成，經過上百年營銷，早已成為奢侈品的視覺代名詞。

然而，許多傳統工藝學者和愛好者一眼認出，這種“十字對稱、花瓣向外舒展”的基本造型，與敦煌唐代壁畫、古代絲綢上反復出現的柿蒂紋、寶相花幾乎同源。柿蒂紋因其形似柿子花蒂而得名，四瓣指向四方，自漢代起就是光明、穩固與吉祥的象征；寶相花圣潔莊重，隨佛教藝術流傳千年，在織錦、金銀器上處處綻放。也就是說，這種四葉結構的形式語言，從來都是中華民族乃至世界裝飾藝術的公共語匯，不是誰家的獨創，而是先人留給后世的共同美學遺產。

當這樣一朵“公共之花”被注冊成商標，并用一紙判決對本土使用者開出千萬罰單，法律與情感的碰撞便在所難免。

二、商標不能“圈地”：公共元素的保護生來受限

這，正是本案最核心的法理所在。商標法保護的不是圖案本身的美學價值，而是商業活動中的識別力，即讓消費者能夠區分商品來源的顯著性。我國《商標法》明確規定，僅直接表示商品質量、原料或缺乏顯著特征的標志，不得作為商標注冊。

即便像LV“老花”那樣，經過經年累月使用獲得了“第二含義”，從而得以成功注冊，它的專用權也絕非鐵板一塊。《商標法》第五十九條特別強調：注冊商標中含有的本商品的通用名稱、圖形，或直接表示商品特點的元素，專用權人無權禁止他人正當使用。

把這個邏輯套在傳統紋樣上，就可以得出一個明晰的法律常識——深深根植于公共文化土壤的通用裝飾圖形，即便被特定企業注冊為商標，其保護強度和范圍也應天然限縮，絕不能阻止他人進行文化性、非商標功能指向的善意使用。否則，就會把屬于全社會的文化資源圈進私人圍墻。

這個理念并非中國獨有。在歐盟，LV曾試圖用棋盤格（Damier）阻止他人，卻因該圖案被認定缺乏顯著性，或已淪為行業通用裝飾習慣，而遭遇商標保護失效的波折；在日本，古老的“市松方格”同樣不可能被單一企業永久壟斷；美國司法機關也多次重申，具有悠久歷史和廣泛使用基礎的通用圖形，必須留足公共使用空間。公共文化財富，永遠不能被完全私有，這正是現代知識產權制度的底線。

三、為何總陷入“源頭在家，定義權在外”的被動？

那么，茉莉奶白到底錯沒錯？從既有的判決看，法院認定其使用的圖案與LV的七件注冊商標構成近似，且足以導致消費者混淆，因此構成侵權。我們尊重司法程序，但也必須正視，這類案件暴露出一種結構性尷尬：大量中國傳統紋樣沉睡著，未得到系統的商業確權與法律包裝；海外品牌卻極敏銳地將其提煉、申請、注冊，并展開立體化保護。于是當本土企業想從自己文化的土壤里提取元素時，竟一頭撞進了別人畫下的權利禁區。

“源頭在中國，定義權在海外”，這種苦澀不止于本案。過去數十年，“青花瓷”圖形被搶注，“祥云”圖案被用于他人商標的新聞屢見不鮮。問題根源不在于某個商標該不該有效，而在于我們對傳統文化資源的制度性保護，出現了嚴重缺位——有贊美，無鎧甲；有傳承，無法律層面的防御和確權。

四、補上這一課：我們能做的遠比想象中更多

一審判決尚未生效，但這起案件已經成了一間社會共享的普法教室。從普通創業者到文化創意人，我們起碼可以帶走四點可復用的認知與行動指南。

首先，使用傳統元素務必“再創作”。 公有領域圖案誰都可以用，但如果直接照搬且與他人在先取得的、具有顯著性的注冊商標高度近似，就可能踏入混淆的雷區。最安全的做法是結合品牌個性深度設計，賦予傳統紋樣新的獨創表達，既傳承文化，又避免爭議。

其次，善用法律工具箱進行防御和清理。 如果發現有人將純公共紋樣搶注為商標，相關行業協會、文化機構甚至個人，完全可以依據《商標法》第十條（不良影響）、第十一條（缺乏顯著性）、第四十四條（不正當手段注冊）等提起無效宣告。如果能證明某四葉花圖案只是單純的傳統吉祥圖式，毫無獨創改動，便存在宣告其注冊不當的空間，這是公共領域抵抗不當私有的重要法律途徑。

第三，推動“中華傳統美學數據庫”建設。 眼下AI技術正興，我們可以將柿蒂紋、寶相花、云氣紋等系統數字化并加蓋時間戳，使其成為不可篡改的“在先公開設計”。未來任何人企圖獨占，數據庫便可輸出最權威的公有領域證據，既為創意產業提供清晰脈絡，也從根源上遏制對公共文化資源的搶注與濫用。

第四，企業要建立“文化IP化”的立體思維。 用到傳統紋樣，不單是做茶飲杯花，更應融入品牌敘事，同步展開商標、外觀設計專利乃至著作權的多層次保護。這不是簡單借用，而是創造性轉化——把文化自信，扎扎實實地轉變為知識產權自信，話語權才能真正握在自己手里。

五、讓四葉花，永遠開在公共的土壤上

穿過絲路駝鈴，流轉于敦煌畫師的筆尖，又在近代歐洲工坊里被重組為奢侈符號——那朵四葉花本身就是文明交流的縮影。它曾經屬于每一個人，不應在今天淪為筑起商業壟斷的鐵柵。LV積極維護自身的商標，在商言商可以理解，但法律的終極使命，是促進創新與公共福祉的平衡。我們期待在二審或此后的司法實踐中，能更清晰地劃出“商標合理使用”與“公共文化元素保護”的精細邊界，讓傳統紋樣在商業世界得到新生，卻永不脫離大眾的懷抱。

1030萬，不只是一筆賠償。它更應該是一聲鐘響，喚醒全社會對文化知識產權的重視。下次你端起一杯奶茶，瞥見杯身上那朵安靜的四瓣花時，愿你能想起：它歸于歷史，歸于我們所有人，而我們正要用法律與智慧，守護它永遠開在公共的土壤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