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字扒開全是口。”
紅紙一貼上門,半條街的人都停了腳。
舊時江南小鎮,雨剛歇,青石板上還汪著水。綢緞鋪二樓的窗子半開,一個穿素衣的婦人坐在窗后,手邊放著一把算盤,算盤旁壓著一張婚帖。
她姓朱,二十出頭守了寡。
夫家留下兩間鋪子、幾架織機,還有一屋子等著分賬的親戚。頭七還沒過,族里老人就坐到堂屋里,茶盞一放,話說得很輕:女人家守住名聲要緊,鋪子還是交給族中男人打理。
朱氏沒哭。
她把賬本抱在懷里,只回了一句:“鋪子是亡夫留下的,也是我一針一線守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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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靜了。
打這天起,朱氏白日坐柜,夜里查賬。織機一響,她就站在機旁看絲線;伙計報錯一匹綢,她能從顏色里看出是哪一缸染料淡了。
可鋪子越興旺,閑話越多。
有人說寡婦拋頭露面不像樣,有人說她再能干,也終究要找個男人撐門面。也有人盯著她的家產,隔三差五托媒婆上門。
她全擋了回去。
直到那年春天,她讓伙計搬出梯子,在鋪門兩邊貼出一副征婚聯。上聯就七個字:“田字扒開全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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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聯一出,熱鬧了。
“田”字中間一橫一豎,扒開來看,四邊都像“口”。這是拆字聯,難處不在認字,而在下聯既要拆得開,又要接得住意思。
第一個來的是個秀才。
他搖著扇子,在門口踱了半天,寫下“品字分開都是口”。圍觀的人剛要叫好,朱氏從樓上看了一眼,便讓伙計把紙揭了。
“上聯是一個字拆出許多口,下聯還是拿口湊口。”
秀才臉紅了。
第二個來的是富家公子,帶著小廝,筆墨都是現磨的。他寫得漂亮:“林字分開皆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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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好看。
可朱氏只把紙拿在手里,輕輕一折:“田扒開,全是口;林分開,本來就是木。巧是巧,少了困局。”
富家公子拂袖走了。
幾天里,鋪門口的紙換了一張又一張。有的平仄不穩,有的意思太淺,有的只顧討喜,連“田”字里的機巧都沒摸著。
街角有個乞丐,一直坐著。
他衣裳破,腳邊放著一只缺口碗,腿似乎也不利索。別人作對子,他不出聲;別人笑鬧,他也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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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五日黃昏,鋪子快打烊了。
伙計剛要收門板,那乞丐忽然撐著墻站起來。他沒要紙筆,只從碗里蘸了點清水,在門前青石板上一筆一畫寫下七個字:
“困字拆開方見木。”
人群一下沒聲了。
“困”字外頭一個口,里頭一棵木。拆開之后,木從口中出來,困局才破。上聯“田”字扒開,全是口;下聯“困”字拆開,方見木。
字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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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也對意。
朱氏從二樓下來,裙角掃過門檻。她站在石板前看了很久,又抬頭看那乞丐。
“你既會作聯,為何沿街討飯?”
乞丐低頭看著自己的破鞋,笑了一下:“人困在口里,未必沒有木。只怕沒人肯拆開看。”
這一句,像針扎進綢緞。
朱氏讓人請他進鋪。
洗去塵垢后,眾人才看清,那人并不老,眉眼清正,只是臉色瘦得厲害。他說自己從前讀過書,家道敗落,趕考路上病倒,盤纏散盡,只得一路討飯到了這里。
有人在門外嘀咕:“寡婦招夫,招來個乞丐,這不是笑話嗎?”
朱氏聽見了。
她把那副聯重新寫在紅紙上,貼到門柱正中,又當著眾人說:“我出的不是富貴題,是破局題。他對得出下聯,就懂我這半生的難處。”
那天以后,綢緞鋪多了一個記賬先生。
他坐在柜臺里,手邊總放著一支舊筆。誰賒賬,誰拖欠,哪家染坊的價錢虛高,他翻兩頁賬冊便能說清楚。朱氏看絲,他看賬;朱氏定貨,他核路費。
鋪子反倒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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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那日,門口沒有大排筵席,也沒有滿街炫耀的彩轎。朱氏只讓人把那副聯描了金,掛在鋪門兩側。
上聯:田字扒開全是口。
下聯:困字拆開方見木。
橫批四個字:破困成家。
最先笑話他們的人,后來也常到鋪門前看那副聯。看得久了才明白,這故事里最巧的不是乞丐對出了下聯,而是一個守寡的女人,偏不肯把自己的一生交給閑話安排。
她要找的不是撐門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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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找的,是看得懂“困”字的人。
多年后,朱氏鋪子還在。傍晚收市,伙計卸下門板,門柱上的金字被夕陽一照,仍舊亮著。朱氏坐在柜臺后撥算盤,丈夫在旁邊攤開賬冊,那只舊缺口碗,被洗干凈后放在架子最上層。
碗還在。
人已經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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