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離婚手續辦完那天，前婆婆的電話追來了。
“那鋪子你別想動！那是你小叔子的！”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聽著她的聲音從手機里炸出來。
“聽見沒有？蘇雅楠！”
我沒說話，掛了電話。
她不知道，就在十分鐘前，我剛簽了字。
那間鋪子，已經賣了。
01
我永遠記得那天下午。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屋里，我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那張房產證。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但每一幕，都像昨天才發生。
那年我二十五歲，剛和蔣天磊結婚三個月。
我爸給我買了那間鋪子，說是嫁妝，也是給我留條后路。
“女孩子嫁出去，手里得有點東西撐著。”
我爸把房產證遞給我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我還不懂事，笑著說：“爸，我又不是去受苦。”
我媽在旁邊擦眼睛，什么也沒說。
那間鋪子在老街口，不大，四十平米出頭。
但位置好，能租個好價錢。
婚后的日子很平靜。
蔣天磊在工廠里上班，工資不高，但穩定。
我在商場做收銀員，一個月三千出頭。
日子緊巴巴的，但也能過。
問題出在第三個月。
那天傍晚，我剛下班進門，婆婆袁玫就端了碗綠豆湯過來。
“小楠啊，你那個鋪子的房產證給媽用一下。”
她笑瞇瞇的，聲音很溫和。
“我去幫你辦個租賃備案，以后收租子方便?！?/p>
我當時沒多想。
畢竟剛嫁過來，婆婆待我也不錯。
“好，我去拿?！?/p>
我從柜子里翻出房產證，遞到她手上。
“媽，辦完就給我?！?/p>
“那是當然。”她接過證件，揣進兜里，“一家人，還能騙你不成？”
我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那天夜里，蔣天磊問我：“你把房產證給媽了？”
“嗯，她說去辦租賃備案。”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讓她辦吧?！?/p>
我沒注意到他語氣里的異樣。
現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
三天后，我問他媽：“媽，證件辦好了嗎？”
“還沒呢?！彼^也不抬，“排隊的人多，等幾天?！?/p>
一周后，我又問。
“急什么？”她不耐煩了，“又不是不給你?！?/p>
一個月后，我再問。
她摔了筷子：“你天天問這個，是不是不信任我？”
蔣天磊在旁邊勸我：“算了，媽還能吞你的不成？”
我沒再說話，但心里隱隱覺得不對勁。
三個月后，我終于忍不住了。
那天趁婆婆出門，我悄悄翻了她房間的抽屜。
房產證就在最下面那層。
我拿出來一看，房產證還是我的名字，沒動過。
但上面多了一張紙條。
“借條：今借到袁玫人民幣五萬元整，用于鋪面經營周轉?！?/p>
落款寫著我的名字。
可我根本沒寫過這張借條！
我愣住了。
這時，門突然開了。
袁玫站在門口，臉色陰得嚇人。
“你在翻我的東西？”
“媽，這是什么？”我舉著那張借條，“我沒借過錢！”
她一把搶過去，冷笑一聲：“這是你那天晚上喝多了寫的，不記得了？”
“我沒喝酒！”
“吵什么吵？”蔣天磊從臥室出來，“出什么事了？”
袁玫把借條遞給他：“你看看你媳婦，喝醉了亂寫借條，現在還賴賬?！?/p>
蔣天磊看了看借條，又看了看我。
“小楠，你是不是喝多了不記得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沒喝酒！我沒寫過！”
“行了行了?！痹禂[擺手，“反正咱們是一家人，這個事我不追究了。”
她轉身進了房間，把借條鎖進了柜子。
我坐在沙發上，手都在發抖。
蔣天磊過來拉我：“算了，媽都說不追究了。”
“可她偽造了我的簽名！”
“你別瞎說。”他皺眉，“媽怎么可能會干那種事？”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男人不會幫我。
永遠不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亂得像團漿糊。
我想給我爸打電話，想告訴他這件事。
但號碼撥了一半，我又掛了。
我爸身體不好，不想讓他操心。
我想報警，但不知道告什么。
偽造借條？可婆婆說了“不追究”，反而顯得我小氣。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蔣天磊在旁邊打著鼾，睡得很香。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我臉上。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晚，我第一次有了離婚的念頭。
但很快就壓下去了。
才結婚三個月，怎么能離呢？
爸媽會怎么想？親戚會怎么說？
我安慰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我不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那間鋪子，從那以后就沒再落進我手里。
婆婆把鋪子租給了開理發店的老張，月租三千五。
租金她一分沒給過我。
我問過一次，她拍著桌子罵我：“你吃我的喝我的，還好意思要錢？”
蔣天磊在旁邊不說話，低著頭玩手機。
我看著他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那雙手，從來沒有幫我擋過一次風雨。
一個月后，老張的理發店開業了。
我路過那間鋪子，看到門口掛著的招牌。
“老張理發店”幾個大字，在陽光下紅得刺眼。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老張看到我，笑著打招呼：“老板娘，來剪頭發??？”
“不用?！?/p>
我轉身走了。
推開家門，婆婆正在廚房做飯。
“回來啦？”她頭也不回，“今天做了紅燒肉?！?/p>
我沒說話，進了房間。
蔣天磊下班回來，看到我坐在床邊。
“怎么了？不舒服？”
“沒事。”
他也沒多問，直接去吃飯了。
飯桌上，婆婆給他夾菜：“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p>
蔣天磊埋頭扒飯，吃得有滋有味。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這個家，從來就不是我的。
那間鋪子，也從來不是我的。
一切都是他們家的。
我不過是嫁進來的一件家具。
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扔旁邊。
那張借條還鎖在婆婆的柜子里。
我知道，那是她留的后手。
如果哪天我要鋪子，她就拿借條說事。
可我有什么辦法呢？
我沒有證據。
我只有那張房產證，還在她手里。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
我聽著雨聲，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后，我還會因為這件事哭。
但現在，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只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02
第二年春末，我終于忍不住了。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暖洋洋的。
我請了半天假，專門去那間鋪子。
老張的理發店生意不錯。
他正在給人剪頭發，看到我進來，笑著打招呼。
“老板娘，好久不見了。”
“張老板，生意挺好的?！?/p>
“托您的福。”他放下剪刀，“您找我有事？”
“我想問問，你每個月的房租是給誰的？”
老張愣了一下。
“這不是您婆婆收的嗎？”
“她怎么跟你說的？”
“她說這鋪子是她的?！崩蠌垞蠐项^，“我還以為……這里有問題？”
“沒問題?！蔽倚α诵?，“就隨便問問?！?/p>
我轉身出了門。
站在鋪子門口，我看著那塊招牌。
心里堵得慌。
下午回到家，婆婆正在院子里剝花生。
“媽，那間鋪子的租金呢？”
她抬起頭，眼神冷冷的。
“什么意思？”
“當初說好了，租金歸我。”
“誰跟你說好了？”她扔下手里的花生，“那鋪子當初是我兒子出錢買的，你爸媽只出了零頭！”
“你胡說！”我提高聲音，“那是我爸全款買的！”
“憑據呢？”她站起來，叉著腰，“房產證上寫的是你一個人的名字？那不是寫了天磊的名字嗎？”
房產證上的名字……
寫的是我和蔣天磊兩個人的。
當初辦證的時候，蔣天磊說：“寫夫妻共同財產，以后省事。”
我沒多想，同意了。
現在才明白，那是婆婆的主意。
“我可告訴你，”袁玫冷笑著，“這鋪子有你丈夫一半。
“你要是敢鬧，咱們法院見。
“我看法院怎么判！”
我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你要講理！”
“講理？”她笑出聲來，“我就跟你講理。
“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還想把鋪子獨吞？
“天磊，你給我出來！”
蔣天磊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手機。
“什么事？”
“你媳婦說鋪子是她的，你說句話！”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媽。
“小楠，那個……”他吞吞吐吐，“鋪子也有我一份，你別鬧了?！?/p>
“有你一份？”我盯著他，“當初在買房合同上，你爸媽出了一分錢嗎？”
“那、那我不是你丈夫嗎？”
“所以呢？”
“所以這鋪子就該有我的份。”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蔣天磊，你是不是男人？”
他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
“你連保護自己妻子都不敢，算什么男人？”
“蘇雅楠！”他提高聲音，“你給我回房間去！”
我沒動。
他走過來，拽著我的胳膊，往屋里拖。
“放開我！”
“別丟人現眼了！”他壓低聲音，“街坊鄰居都看著呢！”
我被他拖進房間，扔在床上。
門被反鎖了。
我坐在床上，渾身發抖。
眼淚終于忍不住了，嘩啦嘩啦往下掉。
那天是星期天。
街上的笑聲，孩子的哭聲，喇叭聲，混在一起。
我在這間屋子里，哭得像個傻子。
晚上，蔣天磊來敲門。
“吃飯了?！?/p>
我沒應聲。
“蘇雅楠，你開門?！?/p>
我還是沒動。
他踢了一下門：“你還有完沒完？”
“滾?！?/p>
“你說什么？”
“我說滾。”
他走了，腳步聲噔噔噔的。
我聽著樓下傳來碗筷聲。
他和他媽坐在一起，邊吃邊笑。
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家里，我連個外人都不如。
外人至少不會被欺負。
而我，是被他們吃定了。
第二天我請了假，回了娘家。
我爸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怎么了？臉色怎么這么差？”
“沒事?！蔽也幌胱屗麚?，“就是想你們了?！?/p>
我媽做了一桌子菜。
我吃得很少，筷子夾著菜，放在嘴里嚼著，咽不下去。
“是不是跟天磊吵架了？”我媽問。
“沒有。”
“你別瞞我?！?/p>
“真的沒有。”我擠出一個笑，“他對我挺好的?！?/p>
我媽嘆了口氣，沒再問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告訴她，我想離婚。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們為我操了一輩子心，我不能讓他們再操心了。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蔣家。
推開大門時，袁玫正在客廳和幾個親戚打麻將。
“喲，回來了？”她頭也不抬，“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我沒說話，直接上樓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盡量少回家。
下班后就在街上逛，逛到天黑才回去。
回去后直接進房間，關上門。
蔣天磊來找我說話，我就裝著睡著了。
他開始煩了。
“你到底想怎么樣？”
“不想怎么樣?！?/p>
“那你天天這副臉色給誰看？”
“你媽。”
“你……”
他砸了一下墻，轉身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間鋪子的樣子，在我腦子里越來越清晰。
門口的老張理發店招牌。
玻璃門上貼著的價目表。
里面擺著的兩把轉椅。
那個店，本來應該是我的。
是我的陪嫁。
是我爸媽一輩子的積蓄。
可現在，我連看一眼都要偷偷摸摸。
四個月后，傳來消息。
那間鋪子要漲房租了。
老張打電話給婆婆，問她能不能少漲點。
婆婆說：“不行，現在房價都在漲，租金當然也要漲?！?/p>
老張沒辦法，只好答應了。
新租金，一個月四千五。
這個數字，我記得很清楚。
因為婆婆再也沒告訴我，她拿了多少。
她開始把租金存起來，定期。
每月省下三千五，剩下的買衣服、吃好的。
她說：“這家里的開銷都是我在撐著，你小叔子以后結婚還得花錢呢?！?/p>
蔣天宇那年三十一歲，還沒個正經工作。
整天在家打游戲，偶爾出門跟朋友喝酒。
婆婆給他買手機，買車，請朋友吃飯。
錢從哪里來？
我不用想都知道。
那間鋪子，成了她的提款機。
而我，連提款機的密碼都不知道。
03
轉機出現在去年冬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商場上班。
手機響了，一看是我媽打來的。
“小楠，你爸他……”
“怎么了？”我心里一緊。
“他住院了，心臟病突發?！?/p>
我腦子嗡的一下。
“哪個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你快來！”
我跟經理請了假，打車直奔醫院。
到的時候，我爸已經進了手術室。
我媽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臉上全是淚。
“媽，爸怎么樣了？”
“還在里面……”她抓著我的手，“醫生說要搭橋，要好多錢……”
“多少錢？”
“至少十萬……”
十萬。
我卡里只有兩萬三。
這些年工資不高，大部分都貼補家用。
剩下的，也就這么點。
“媽你別急，我去借?！?/p>
我掏出手機，翻了一遍通訊錄。
能借錢的，不多。
第一個，我打給了蔣天磊。
“天磊，我爸住院了，要十萬塊錢，你能幫我借點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小楠，你知道我工資不高……”
“我知道，但我真的沒辦法了?！?/p>
“你去跟媽說唄？她手里有點錢。”
“她會借給我嗎？”
“……我先跟她商量商量。”
電話掛了。
我等了半小時，他沒回電話。
我又打過去。
“天磊，怎么樣了？”
“媽說……這個月手頭緊，拿不出錢?！?/p>
我心里一涼。
“她每個月不是收了四千五的房租嗎？”
“那是鋪子的錢，不能動。”
“那不是我的鋪子嗎？！”
“小楠，你別激動……”
我掛了他的電話。
手指發抖，心跳得很快。
我又打了幾個朋友的電話。
東拼西湊，借了五萬。
還差三萬。
我咬了咬牙，決定去找婆婆。
那天晚上八點多，我敲開了她房間的門。
她正躺在床上看電視。
“媽，我有點事想跟您商量?！?/p>
“我爸住院了，要十萬塊做手術。我實在沒辦法了，想跟您借三萬……”
她沒說話，眼睛盯著電視。
“媽？”
“蘇雅楠，”她轉過頭來，“你爸生病，關我什么事？”
“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冷笑，“你爸是你娘家人，跟我有什么關系？”
“可我嫁進了蔣家……”
“那是你自己選的?！彼龜[擺手，“你沒錢，我也沒錢。那鋪子的錢，我還要留著給你小叔子結婚呢?！?/p>
我站在門口，手攥成了拳頭。
“媽，我求求您了……”
“求也沒用。”她關掉電視，“你回去吧，我要睡了?！?/p>
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房間里的燈光很暗。
她的背影，冷冷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求她。
后來，我找到了黃皓宇。
他是我的高中同學，在一家小貸公司上班。
我找他借了三萬塊，利息高得嚇人。
但沒辦法，我爸等著錢救命。
手術做完了，很成功。
但這筆債，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每個月要還三千多的利息。
我的工資，大半都給了黃皓宇。
蔣天磊知道我借了高利貸，氣得跳腳。
“你瘋了？借那種錢？”
“那我有什么辦法？你媽又不肯借。”
“你就不能想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我看著他，“你說什么辦法？”
他沒話說了。
從那以后，我們的關系越來越僵。
他開始晚歸，有時候干脆不回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懶得問。
我們之間，早就沒話可說了。
唯一能說的，就是那間鋪子。
那次爭吵之后，我決定不再忍了。
我找了一個律師，把情況跟他說了。
律師看了我的材料，搖了搖頭。
“有些麻煩。當初買房合同里寫了‘夫妻共同財產’，一旦打官司，你得拿出證據證明是你父母出的首付和全款?！?/p>
“我有啊?！蔽艺f，“我爸媽當時從銀行打的流水都有?！?/p>
“那你婆婆手里的那張借條呢？”
“那是偽造的！”
“你有證據證明是偽造的嗎？”
“我……”
我開始后悔當初沒有把它偷出來。
律師嘆了口氣：“我建議你先爭取協商，實在不行再走法律途徑。
“這官司能贏，但至少要折騰一年半載?！?/p>
一年半載。
我爸等著錢救命。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但從那天開始，我心里有了底。
只要我愿意，我能拿回那間鋪子。
只是時間問題。
那個冬天，我坐在小區秋千上想了很久。
風吹在臉上，冷得像刀子。
我抱著肩膀，看著遠處的路燈。
燈光昏黃，很暗。
我在想，這些年我圖什么？
圖一個不愛我的男人？
圖一個把我當外人的家？
還是圖那間鋪子？
都不是。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搶走。
不甘心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欺負。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轉身回了家。
推開家門時，蔣天磊在看電視。
“去哪兒了？”
“散步。”
“大冬天的散什么步？”
“屋里悶?！?/p>
他沒再問了。
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
翻到黃皓宇的微信，發了一條消息：“皓宇，幫我辦件事。”
“私底下的，別讓任何人知道?！?/p>
“你說。”
“幫我找一個買家。越快越好，價格低點沒事?！?/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賣那間鋪子？”
“嗯?！?/p>
“你不是說了那是你爸媽給你買的嫁妝？”
“所以我要把它賣了?！?/p>
“你婆婆那邊……”
“不用管她。我有辦法。”
黃皓宇沉默了很久。
“你要是真想好了，我幫你。
“但我跟你說清楚，這事一旦干了，你跟那個家就徹底絕了。”
“我知道。”
我掛了電話。
窗外的夜色很濃，什么都看不見。
明天，我要開始行動了。
我打開床頭柜最下面那層抽屜。
里面放著一盒舊文件。
結婚證、畢業證、還有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我爸當年和開發商簽的購房協議原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此房為蘇雅楠父母出資購買，歸蘇雅楠個人所有?！?/p>
我把協議拿出來，放進了包里。
明天第一件事，不是上班。
而是去不動產登記中心。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到凌晨。
手機亮了，黃皓宇發消息：“找到人了。價格不高，但現金一次付清。”
“多少？”
“比市價低了三分之一。”
“成交?！?/p>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外面的風停了。
很安靜。
04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一天假。
先去了一趟不動產登記中心。
柜臺后面的工作人員問我辦什么。
我說：“我房產證丟了，要掛失?！?/p>
“帶身份證了嗎？”
“帶了。”
“填個表?！?/p>
我填了張掛失申請表，交了上去。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張回執：“七個工作日后，來辦新證。”
“好的，謝謝?！?/p>
我拿著回執，出了大門。
站在那里，看著頭頂的太陽。
心里有個聲音在說：蘇雅楠，你再忍忍。
七個工作日后，我就能拿回自己的東西了。
走出大門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蔣天磊打來的。
“你去哪兒了？商場說你請假。”
“我有點事?！?/p>
“私事?！蔽艺f，“晚上回去再說?！?/p>
掛了電話，我又打給了黃皓宇。
“皓宇，你那邊怎么樣？”
“買家確定了，是個做生鮮生意的老板。
姓王，開連鎖店的。
他看上那條街的人流了，想拿下來開分店。
價格壓得比較低，但談攏了。”
“沒問題?！?/p>
“那等你新證辦下來，我們簽合同?！?/p>
“好。”
掛了電話，我騎著電動車回商場。
路上路過那間鋪子。
老張正在門口掃地。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打了個招呼。
“老板娘，好久沒看到您了。”
“張老板，您忙?！?/p>
“不忙不忙?！彼畔聮咧?，“您進來坐坐？”
我想了想，還是進去了。
老張給我倒了杯水：“我看您最近氣色不太好，多注意身體?！?/p>
“謝謝?！蔽液攘艘豢谒皬埨习澹膺@間鋪子多久了？”
“三年多了。您婆婆一直挺好的，就是最近漲房租漲得有點兇?！?/p>
“她跟您說鋪子是她的嗎？”
老張愣了一下：“這個……”
“沒事，就隨便問問。”
“她說是她兒子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老板娘，”老張壓低聲音，“您是不是跟您婆婆鬧矛盾了？”
“不關您的事。您好好做生意就行?！?/p>
我站起身，準備走。
“老板娘，”老張叫住我，“有一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p>
“您說?！?/p>
“我開理發店這么多年，見過不少夫妻。有恩愛的，有吵架的。但我看您……您不是那種能忍的人?！?/p>
“您眼睛里有東西。像那種……算了，不說了。您多保重。”
我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回到商場，我繼續上班。
但心里一直在轉著那件事。
七個工作日。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每一個小時，對我來說都像是一年。
三天后，黃皓宇給我打了電話。
“雅楠，王老板那邊催了，問什么時候能辦完手續。”
“下周，我新證就下來了?！?/p>
“行，我跟他說。對了，他問了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他說他聽說那間鋪子有糾紛，怕到時候有人攔他。”
“讓他放心?！蔽艺f，“我保證不會有人攔他。”
“你確定？”
“我確定?！?/p>
掛了電話，我攥緊了手機。
這次我一定要把事情辦好。
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那家人欺負我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推開家門。
袁玫坐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進門，鼻子哼了一聲。
“這么晚才回來？”
“加班?！?/p>
“加班？我看你是去外面鬼混了吧！”
我懶得理她，直接上樓了。
蔣天磊正在房間里打游戲。
“你回來了？”
“媽說你今天又請假了？”
“有事?！?/p>
“什么事？不能跟我說？”
“不能?！?/p>
他放下手機：“蘇雅楠，你到底想怎么樣？”
“你天天擺這副臉色，給誰看呢？”
他站起來，想說什么，又咽下去了。
“你愛怎么樣怎么樣吧。”他拿起手機，“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我看著他走出房間，心里突然很平靜。
他從來都是這樣的。
從結婚到現在，從來沒有站在我這邊。
這間屋子，我住了三年多。
每一塊墻皮，每一寸地板，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從頭到尾，它都不是我的家。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那間鋪子的樣子。
等我拿到新證，這間鋪子就真正屬于我了。
到時候……我再也不用回這個家了。
05
第七天，我請了半天假。
騎著電動車，去了不動產登記中心。
柜臺后面還是那個工作人員。
“您好，我上次來掛失的，今天來辦新證?！?/p>
她接過我的身份證，在電腦上查了一下。
“房產證編號是多少？”
我報了編號。
她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突然皺起了眉。
“對不起，你這個房產證，現在不能辦新證。”
“為什么？”
“你名下這套房子，有糾紛。”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糾紛？”
“系統顯示，這套房子涉及一起借款糾紛。去年有人拿它抵押貸了十萬塊錢，現在還欠著?！?/p>
“誰貸的？”
“一個叫蔣天磊的人?！?/p>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下。
他什么時候拿鋪子去抵押了？
我完全不知道。
“那個貸款……還在還嗎？”
“已經逾期三個月了?！?/p>
“逾期三個月……”
“再不還錢，銀行就要申請法院強制執行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回執單被捏得皺巴巴的。
“那我現在……還能辦新證嗎？”
“不行。涉及貸款的房子，必須先處理掉債務才行?！?/p>
我走出登記中心。
站在門口，腦子里亂成一團。
蔣天磊怎么會拿鋪子去抵押？
他什么時候貸的款？
拿的錢去哪了？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懦弱、不爭氣。
但沒想到，他還會背著我干這種事。
我撥了黃皓宇的電話。
“皓宇，出事了。”
“鋪子被蔣天磊拿去抵押了，貸了十萬。”
“你老公？他什么時候貸的？”
“不知道。”
“我現在就去找他?！?/p>
“別，”他攔住我，“你先冷靜。
“你現在去找他，他肯定不會承認。
“你先查清楚這筆貸款到底怎么回事，再想辦法。”
我掛了電話，騎著電動車回家。
推開家門的時候，蔣天磊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我沒理他，走到他面前。
“蔣天磊，你他媽拿鋪子去抵押了？”
他臉色一變。
“你怎么知道？”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問你，是還是不是？”
“是?！?/p>
“什么時候貸的？”
“去年冬天?！?/p>
“拿來干什么了？”
“我……我跟朋友做生意，賠了?！?/p>
“賠了？你做生意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懂這些?！?/p>
“那現在呢？逾期三個月了，你打算怎么辦？”
“你說啊！”
他低下頭，說不出話。
袁玫從廚房走出來。
“吵什么吵？”
“媽，你兒子拿我的鋪子去抵押貸款，你知道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蔣天磊。
“天磊，你糊涂了？”
“媽，我……”
“你什么你！你把家里的房子拿去抵押，你跟我說過嗎？”
“你還欠了多少？”
“連本帶利……十三萬多。”
袁玫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十三萬多？你瘋了？！”
“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她氣得拍桌子，“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我看著他們母子倆吵架，心里突然很平靜。
轉身出了門。
我要去找黃皓宇，讓他幫我打聽一下，怎么才能解決這筆抵押貸款。
那天下午，我和黃皓宇見面了。
“查了一下。”他遞給我一張紙，“這筆貸款是去年十一月辦的。
“借款人是蔣天磊，擔保人是你婆婆袁玫。
“抵押物是你那間鋪子。
“貸款的時候，他們拿的是你們夫妻的房產證復印件?！?/p>
“他們怎么拿到復印件的？”
“不知道?！秉S皓宇搖搖頭，“可能是之前辦什么手續留下來的。”
我心里一陣發涼。
“現在怎么辦？”
“如果你非要賣，可以用賣鋪子的錢先還上貸款。
“但問題是，王老板那邊不知道愿不愿意等?！?/p>
“你幫我去問問他。”
“行?！?/p>
黃皓宇打電話過去，說了半天。
掛了電話后，他看著我：“王老板愿意等。但有個條件?！?/p>
“什么條件？”
“他要你保證，一個月之內，一定把手續辦好?！?/p>
我站起來，握緊了拳頭。
蔣天磊，你太讓我失望了。
你毀了我們的生活，也毀了你母親的信任。
但現在，我不在乎了。
我只想拿回我的東西。
然后離開這個地方。
06
時間一天天過去，像刀尖上的倒計時。
我查清楚了那筆貸款的來龍去脈。
蔣天磊去年偷偷從鋪子賬戶里轉走了一筆錢。
投入了一個“穩賺不賠”的項目。
結果全部打了水漂。
他怕被婆婆知道，又不敢告訴我。
就偷偷找小貸公司用鋪子抵押貸了十萬塊。
填了窟窿。
結果窟窿越填越大。
利息滾著利息，三個月前就還不上了。
小貸公司天天打電話催債。
他關機、不接，索性躲著。
我坐在黃皓宇的辦公室里，聽他說完這些。
“你打算怎么辦？”他問我。
“先還錢?！?/p>
“十三萬多，你拿什么還？”
“賣了鋪子就還了?！?/p>
“買家那邊能等嗎？”
“我跟王老板說好了?！?/p>
“那就行。”
我站起來，看著窗外。
那條老街，我走過無數次。
那間鋪子，是爸媽給我的嫁妝。
賣不賣，是我自己的事。
但欠的錢，必須還。
不能讓我爸媽也跟著背債。
那天下午，我約了王老板見面。
他是外地來本市做生意的，四十出頭。
“蘇小姐，你這鋪子的事，我聽黃總說了。”
“王老板，我給你一個準話。
“一個月之內，我一定把手續辦完。
“要是辦不完，我雙倍賠償你定金?！?/p>
“你這是……”
“我說話算數?！?/p>
“好。”他看著我，點點頭，“我相信你。”
第二天，我帶著新房產證去了銀行。
必須先還清貸款，才能辦過戶。
我掏出卡，刷了十三萬。
那張卡，是我從父親那兒借的。
他把自己養老的錢取出來，塞給了我。
“孩子，爸爸相信你。
“你能處理好這件事?！?/p>
我拿著辦好的還款憑證，出了銀行大門。
站在路邊，看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
天上飄著幾朵云，很白。
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我掏出手機，打開了購票軟件。
買了一張去三亞的機票。
三天后，離婚。
四天后，賣鋪子。
五天后，走人。
蔣天磊和袁玫都不知道。
他們還做著發財夢呢。
以為那間鋪子是他們的搖錢樹。
等著蔣天宇開奶茶店賺錢。
他們做夢都想不到，我已經下了致命的一槍。
我從銀行出來后，直接去了商場。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
經理看到我，問我：“蘇雅楠，你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p>
“那你今天早點回去吧。”
“不用，我能堅持?！?/p>
下午四點，我下班了。
騎著電動車，又路過那間鋪子。
老張的理發店生意還不錯。
里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燙頭。
我趴在電動車把手上，看了很久。
這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這間鋪子，就跟我沒關系了。
回到家，推開門。
客廳里空蕩蕩的。
蔣天磊不在家。
袁玫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我進了房間，開始收拾東西。
什么都沒多少。
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一個存折。
里面還有兩萬三千塊。
是我這幾年偷偷攢的。
我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
把存折放進包里。
然后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每一寸角落，我都熟悉。
可從頭到尾，它們都不屬于我。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我聽到樓下傳來開門聲。
是袁玫回來了。
“小楠？你在上面嗎？”
“下來吃飯?！?/p>
“不吃。”
“隨你。”
腳步聲遠了。
我閉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會結束的。
07
離婚那天早上，天氣很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六點就起了床，洗了臉，刷了牙。
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白色短袖，藍色牛仔褲，白色運動鞋。
簡單，省事。
下樓的時候，袁玫已經在做早飯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這么早就起了？”
“有點事?！?/p>
“民政局那邊，今天要去辦離婚手續?！?/p>
我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你說什么？離什么婚？”
“我跟蔣天磊，離婚。”
“你瘋了？”
“我沒瘋?！?/p>
蔣天磊從房間里走出來。
“怎么了？吵什么？”
“你媳婦說要跟你離婚！”袁玫指著我的鼻子，“她瘋了！”
蔣天磊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小楠，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p>
“能不能……”
“我說不能。”我看著他，“蔣天磊，這幾年，你給過我什么？
“你可以不管我，不管你的母親欺負我。
“可以拿我的鋪子去抵押貸款。
“可以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
“我已經受夠了。”
客廳里很安靜。
袁玫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拿著鍋鏟。
蔣天磊靠墻站著，低著頭。
“走吧。”我說，“早點去，早點結束。”
我們一路無話，直接去了民政局。
排隊的人很多。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輪到我們的時候，工作人員問了一句：“想好了？”
我們同時點了點頭。
手續辦得很快。
簽字，按手印，交照片。
前后不到半小時。
出了民政局大門，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袁玫打來的。
“蘇雅楠！你走了沒有？”
“剛辦完?！?/p>
“我告訴你，那間鋪子是蔣家的！
“你別想動！”
“我沒想動?！蔽艺f，“我已經賣了。”
“賣了？你賣了？！”
“對，今天早上簽的合同?！?/p>
“再見，媽。”
我掛了電話，把她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然后打給了黃皓宇。
“皓宇，我這邊辦完了，你那邊怎么樣？”
“合同準備好了，王老板也等著了。
“你現在過來嗎？”
“馬上到?！?/p>
我騎著電動車，去了黃皓宇的公司。
王老板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桌上擺著一份合同，還有一張支票。
“蘇小姐，這是合同。
“你簽完字，我今天就把錢打到你賬上?！?/p>
我看著那份合同。
上面寫著：房屋地址、面積、轉讓價格。
還有我的賬號。
手有點抖。
我拿起筆，在最后一頁簽了字。
然后把合同推給王老板。
“好了?！?/p>
“好?！彼炌曜?，把支票推到我面前，“六十萬，明天到賬?！?/p>
“謝謝王老板。”
我站起來，伸出手。
他握了握我的手：“祝你以后的日子越來越好。”
“謝謝?！?/p>
我走出黃皓宇的公司。
站在門口，看著頭頂的藍天。
天很藍，云很白。
我從來沒有覺得，天空可以這么好看。
手機收到一條短信。
是銀行發來的。
“您尾號1234的儲蓄卡轉賬收入600000.00元。”
錢到了。
我在路邊站了很久。
最后撥了黃皓宇的電話。
“皓宇，錢到了。謝謝你?！?/p>
“不客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去三亞，帶我媽媽去散散心?！?/p>
“那行，祝你一路順風?！?/p>
掛了電話，我打開購票軟件。
訂了兩張去三亞的機票。
然后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訂了機票，后天去三亞?！?/p>
“怎么突然想去三亞了？”
“散散心。跟我爸說一聲，讓他也開心開心。”
“好，我跟你爸說。”
掛了電話，我騎上電動車，回家。
路上，繞著那間鋪子又騎了一圈。
圍擋已經立起來了。
門口貼著“舊城改造，即將拆遷”的通知。
老張的理發店關了門。
外面堆著一些拆下來的舊貨架。
我停下來，看著那個圍擋。
突然笑了。
那間鋪子，已經不是我的了。
但那些欺辱、不甘、淚水……
統統都被埋在里面了。
從此以后，我跟這個家一刀兩斷。
這一刀，捅得真狠。
但捅的人不是他們。
是我自己。
08
袁玫收到律師函那天，正在那間鋪子里忙活。
她找了裝修隊，要把鋪子改成奶茶店。
墻刷了一半，舊的貨架拆了。
門口掛著一塊新招牌：“小宇奶茶”。
蔣天宇站在門口，正跟朋友吹牛。
“這鋪子以后就是我的了。
“開奶茶店，穩賺不賠。”
幾個朋友笑起來：“還是你媽有本事?！?/p>
“那是?！彼统鰺?，給每人發了一根，“我媽說了，這鋪子以后就是我的。
“嫂子離婚了，啥也沒撈著。”
話音剛落，快遞員來了。
“誰是袁玫？”
“我?！痹祻睦锩孀叱鰜?，“什么事？”
“您的律師函。”
“律師函？”她愣了一下，“什么律師函？”
“不知道，您自己看吧。”
她把信封撕開，抽出里面的紙。
掃了一眼，臉一下子就白了。
“這……這怎么可能？”
“媽，怎么了？”蔣天宇走過來。
“蘇雅楠……她把鋪子賣了！”
“什么？！”
律師函上寫著：該房屋已于今日辦理過戶，買受人為王某某。原戶主無權繼續占用該房屋。
袁玫的手抖得厲害。
白紙上的字越來越大：過戶！買受人！無權占用！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話還沒說完，她身體一晃。
直挺挺地往后面倒了下去。
后腦勺磕在拆下來的舊貨架上。
咚的一聲，血滲了出來。
“媽！”蔣天宇大叫，“打120！快打120！”
幾個朋友手忙腳亂掏出手機。
袁玫躺在地上，眼睛翻白。
嘴里還在念叨：“鋪子……我的鋪子……”
救護車來了，把她抬走了。
送到醫院，檢查結果是腦出血，要住院。
醫生說：“病人情緒波動太大，導致血壓飆升。如果再動氣，隨時可能有危險?！?/p>
蔣天宇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臉上全是汗。
他掏出手機，撥了蔣天磊的號碼。
“哥，媽住院了。”
“怎么回事？”
“蘇雅楠把鋪子賣了。媽接到律師函，當場暈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
“哥，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p>
“那現在怎么辦？”
“……我不知道?！?/p>
蔣天宇掛了電話，把手機摔在地上。
“媽的！”
他蹲在走廊里，頭埋在膝蓋上。
渾身發抖。
袁玫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蔣天宇坐在床邊。
“小宇……那鋪子……”
“媽，你別動氣。醫生說你要平心靜氣?！?/p>
“平心靜氣？”她想笑，卻笑不出來，“我怎么能平心靜氣？”
“媽……”
“她憑什么叫賣就賣？
“那是你哥的鋪子！
“是我們的鋪子！”
她越說越激動，血壓又飆上去了。
醫生趕過來，給她打了鎮定劑。
她才慢慢平靜下來。
袁玫住院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街坊鄰居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聽說蘇雅楠把鋪子賣了，她當場暈了?！?/p>
“賣了？那不是她家的嗎？”
“她家說她傻了，法律上那是夫妻共同財產?！?/p>
“聽說她還欠著貸款呢。”
“欠了多少？”
“十幾萬?！?/p>
“那豈不是虧大了？”
“可不是嘛。那鋪子位置多好，租出去一個月四千五呢。”
“這下好了，啥也沒了?！?/p>
鄰居們在門口說得熱鬧。
蔣天宇坐在客廳里，抱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現在才明白。
那間鋪子，從來就不是他的。
是他哥賴賬的抵押物。
是他母親霸占的嫁妝。
是他們的搖錢樹。
現在，樹倒了。
錢沒了。
鋪子也沒了。
他拿出手機，翻到蘇雅楠的號碼。
手抖得厲害，但還是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再試一次。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掛斷……”
她把他拉黑名單了。
蔣天宇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看著地上散落的工具。
刷了一半的墻面。
門口那塊新招牌。
“小宇奶茶”四個大字，還散發著油漆味。
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從冰箱里拿出兩瓶啤酒。
打開一瓶，仰頭灌下去。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去。
冰得他想哭。
但眼淚一滴也沒落。
只是把瓶子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啤酒瓶碎了。
碎玻璃濺了一地。
他站在客廳中央，望著天花板。
鋪子沒了。
以后怎么辦？
他不知道。
他從來都不知道。
09
第二天，蔣天磊來找我了。
他站在我們公司樓下，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臉上掛著愧疚的表情。
“小楠，我們能聊聊嗎？”
“聊什么？”
“你過得好不好？”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我過得好不好，跟你沒關系了?！?/p>
“小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p>
“知道就好?！?/p>
“可是……”
“可是什么？”
“你能不能把鋪子買回來？”
“買回來？憑什么？”
“我媽住院了。醫生說她情緒不穩定，血壓很高。如果你不把鋪子買回來，她說她不活了?！?/p>
“那你告訴我，她說不活了，關我什么事？”
“小楠！”
“蔣天磊，你給我聽清楚。
“那間鋪子是我爸媽買的，是我的。
“你們占了我的鋪子五年，一分錢沒給我。
“現在我把鋪子賣了，誰也別想讓我買回來。”
他站在我面前，臉色慘白。
“小楠，我求你了。就當是為了我?！?/p>
“為了你？”
我笑了。
“蔣天磊，你知道我為什么恨你嗎？
“不是因為你占了我的鋪子。
“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站在我這邊。
“我媽生病的時候，你在哪里？
“我被你媽罵的時候，你又在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做。
“就知道讓我忍，讓我讓，讓我不要鬧。
“現在你讓我為了你？為了你這種東西？”
他在后面喊：“小楠！”
我沒回頭。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再見到他。
也沒去過醫院。
我媽打電話來問：“小楠，你婆婆住院了，你知道嗎？”
“知道?！?/p>
“那你去看看她？”
“不去?！?/p>
“我跟她沒關系了。”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
“小楠，你變了?！?/p>
“媽，我是變了。”
“變得好。你以前太軟了。”
“……媽，我訂了去三亞的機票，后天出發。你跟爸爸也一起來吧。”
“好，媽聽你的。”
掛了電話，我收拾行李。
很簡單。
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個充電器，一本書。
出小區門口時，看見蔣天宇正站在門口。
低著頭，像條喪家之犬。
“嫂子……”
他沒敢抬頭看我。
“還叫我嫂子？”
“……蘇姐?！?/p>
“干什么？”
“我哥欠的那些貸款……”
“已經還清了。鋪子賣了，先還的錢?！?/p>
他愣了一下。
“那……那些債主呢？”
“你自己惹的債，自己想辦法。”
“……可是我沒有錢?！?/p>
“那就去掙。三十多歲了，別整天想著靠別人?！?/p>
“蘇姐……”
“別再叫了。我們已經沒關系了。”
我上了出租車。
他從車窗外看著我。
眼睛里全是淚，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車子啟動，街景開始倒退。
我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人流。
那間鋪子，那條老街，那個家。
都在視線里慢慢變小，變模糊。
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
是黃皓宇發來的：“雅楠，王老板那邊已經開始拆了。
“聽說你前婆婆每天都去門口罵街。
“但沒人搭理她。”
我看著屏幕，笑了笑。
把手機揣進兜里。
“師傅，去機場?！?/p>
“好嘞。”
車窗外，陽光很好。
那條路，我走了三年。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10
機場很大，人來人往。
我拉著行李箱，走在候機大廳。
陽光透過玻璃幕墻照進來，暖洋洋的。
安檢，登機，起飛。
飛機沖出跑道的那一刻，我靠在座椅上。
閉上眼睛。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好多畫面。
第一次進蔣家大門。
婆婆給我端綠豆湯。
蔣天磊站在旁邊笑。
那張借條。
那間鋪子。
我媽住院時，我跪在婆婆面前求她。
她坐在椅子上，冷冷地說：“你爸生病，關我什么事？”
離婚那天，我站在民政局門口。
陽光刺眼。
律師函。
袁玫倒地的那一刻。
我簽賣房合同的手。
一筆一筆，都清清楚楚。
飛機平穩飛行后，空姐推著餐車過來。
“請問您需要點什么？”
“一杯水，謝謝?！?/p>
喝了一口水，冰涼涼的。
我把手機打開，調成飛行模式。
翻到存折里的錢。
一張票，六位數的余額。
這些錢，不全是我的。
有一部分，是我媽和我爸的養老錢。
他們要把退休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都給我。
我沒要。
只拿了那十三萬去還貸。
剩下的四十多萬，是我的。
干干凈凈。
完完整整。
我可以在三亞租個房子住段時間。
給我媽療養。
給自己放松。
不再想那些人，不再想那些事。
窗外，云層起伏如海。
我靠在座椅上。
艙內有人小聲說著話，有人在閉目養神。
空姐推著餐車，微笑著問乘客要什么。
前排坐著一對老人，手牽著手。
老爺爺給老奶奶剝橘子，剝得很仔細。
一層一層的白絲撕掉。
再遞到她嘴邊。
窗外的云已經散了。
下面是大海。
藍藍的，很平靜。
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飛機開始降落。
三亞到了。
我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箱子。
走出艙門的時候，熱風撲面而來。
空氣里有海水和椰子的味道。
我媽在出口處等我。
她站在那兒，穿著一件粉色的短袖。
看到我，她笑了。
“小楠，這邊！”
我拉著箱子，朝她走過去。
“媽?！?/p>
“來了就好?！?/p>
她摟著我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走，媽帶你去吃海鮮?！?/p>
我們母女倆，沿著機場大道往外走。
陽光熱辣辣的，像要把人的皮膚曬化。
但我覺得很舒服。
像是曬掉了身上所有的霉味。
那些年的陰冷、委屈、淚水。
好像都在蒸發。
散在空氣里，什么都不剩。
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
是黃皓宇發來的消息。
“鋪子拆了。
“原地改建商場。
“聽說你前婆婆每天去門口罵街，沒人理。
“你小叔子跑了，聽說欠了一屁股債?！?/p>
我看了幾秒鐘。
然后按下了刪除鍵。
那條消息，連帶著所有的人和事。
一起消失了。
“媽，咱們走吧。”
三亞的海，藍得讓人心醉。
我們住進了一家民宿。
院子里種著一棵椰子樹。
樹下放著兩把躺椅。
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斑。
我躺在躺椅上。
風聲，海浪聲，遠處的小販叫賣聲。
混在一起。
像一支陌生又平靜的曲子。
那間鋪子，那條老街，那些傷害過我的人。
都在遙遠的地方。
和我再也沒有關系了。
手機屏保是我媽在病床上的笑臉。
我拿著手機，看到那張照片。
嘴角揚了一下。
“媽，咱們贏了。”
我對著大海，輕輕說了一句。
海風把我的聲音送遠了。
有遠處的人聲，有海浪聲。
一切都很好。
就像太陽照常升起一樣。
日子還長。
我也還年輕。
三十歲還沒到。
還有大把的日子要過。
新的人生，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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