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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接來盲公公,喂藥時攥緊我手腕塞紙條,打開后手都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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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公孫為民的手像一把鐵鉗,死死箍住我的手腕。

      我手一抖,藥勺里的湯水灑了他一臉,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我,另一只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團發黃的紙。

      他塞進我手心時,我聞到一股腥臭味。

      展開的瞬間,我的血一下子沖上腦門。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排字,墨跡被汗漬泡得模糊,但還能看清:“你爸那手術,紗布被人動過。別叫——屋里有人聽著。”



      01

      這事還得從頭說起。

      我父親于石頭是半年前瞎的。

      青光眼手術,小醫院做的,術后感染,角膜出了問題。

      醫生說手術沒問題,是患者體質特殊,恢復不好。

      我信了,父親也信了,畢竟誰會懷疑醫生呢?

      那段時間我天天哭。

      父親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我每周去看他兩次,給他做飯、洗衣、收拾屋子。

      我跟丈夫孫凱安提過,想把父親接來一起住,但他每次都支支吾吾。

      我媽那邊……你知道她那人。

      我當然知道。

      婆婆李秀芳,退休前在街道辦管賬,精打細算了一輩子,對誰都帶著賬本。

      她看不上我家窮,當年結婚時就鬧過,嫌我家沒出婚房錢。

      這事她念叨了十年,每次見面都要拿出來說。

      父親出事之后,她倒是打過幾次電話來問,語氣聽著挺著急的。我還以為她轉性了。

      那個星期天,我從父親那邊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客廳里多了個人。

      父親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新買的電熱毯、按摩椅、還有一堆營養品。婆婆正端著一碗雞湯,笑瞇瞇地遞到他手里。

      “親家,趁熱喝。這雞是我一大早去菜市場挑的,土雞?!?/p>

      父親摸索著接過碗,臉上有些局促。他看不見,但能聽到聲音,大概也能感覺到氣氛不對。

      “雅雯回來了?”父親轉向我的方向。

      我愣在門口,鞋都沒換。

      孫凱安從廚房走出來,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回來了?爸今天搬過來,我接的?!?/p>

      “你接的?”我看向孫凱安,又看向婆婆。

      婆婆把雞湯往父親手里又推了推,頭也不抬:“接都接來了,總不能趕出去吧?再說了,親家一個人住著也不安全,萬一出點什么事,我們也不好跟街坊交代。”

      她說得輕巧,語氣里帶著一種我說不出的味道。像是施舍,又像是炫耀。

      我心里翻涌著千般滋味,但當著父親的面,什么話都說不出來。父親這人一輩子要強,要是知道我因為他跟婆婆鬧矛盾,肯定二話不說就要走。

      “那就……麻煩您了?!蔽移D難地擠出一句。

      婆婆放下碗,拍拍手站起來:“行了,房間我讓凱安收拾好了,就是你隔壁那間客房。以后吃飯什么的,都一塊兒,別客氣。”

      她說這話時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看不太懂,像是打量一件東西。

      晚上,我安頓父親躺下。

      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父親摸摸被子,又摸摸枕頭,半天沒吱聲。

      “爸,您感覺怎么樣?”

      “還行?!彼D了一下,“閨女,你婆婆今天問了我一個事?!?/p>

      我心里一緊:“什么事?”

      “問你媽留下的那塊地?!?/p>

      我愣住了。我媽走得早,去世前在城郊買過一塊地,說是給我的嫁妝。后來一直荒著,也沒人管,我都快忘了這事。

      “她說想買下來,給梓琳當嫁妝?!备赣H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我說那地不賣,是留給你的。她臉色不太好看。”

      我心中一沉。

      “爸,她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也納悶。她還讓我別告訴你,說就是隨便問問?!备赣H摸索著拉住我的手,“閨女,我總覺得你婆婆這個人……不簡單。你多留個心眼?!?/p>

      我點點頭,但心里亂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在廚房給父親熬粥。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孫凱安去上班了。鍋里的米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模糊了窗戶。

      “雅雯?!?/p>

      我回頭,看見孫梓琳站在廚房門口。她是小姑子,嫁出去兩年了,但隔三差五就往家里跑。

      “嫂子,忙著呢?”她笑嘻嘻地走進來,湊到鍋邊看一眼,“喲,給老于頭的?”

      她叫父親“老于頭”,我心里很不舒服,但沒說什么。

      “你來有事?”

      “沒事就不能回娘家?”她靠在櫥柜上,壓低聲音,“嫂子,你爸那個地,到底還在不在你家名下?”

      我的手停了一下,繼續攪粥:“你問這個干什么?”

      “隨便問問嘛。”她咯咯笑起來,“我媽說那塊地挺值錢的,要是賣了能分不少呢?!?/p>

      我心里咯噔一下:“分什么分?那是我媽的陪嫁。

      “知道知道,我就是那么一說?!?/p>

      孫梓琳扭著腰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手里握著的勺子抖了一下,掉進鍋里,濺起一片水花。

      02

      之后那幾天,日子表面上風平浪靜。

      我每天給父親洗臉、喂飯、帶他在小區里走走。他適應得挺快,雖然看不見,但能記住幾條路,扶著墻也能自己走到衛生間。

      婆婆的態度也還算客氣,有時候還主動幫忙。但父親跟我說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天下午,父親午睡了。我下樓倒垃圾,路過婆婆房間時,聽到里面傳來說話聲。

      “她爸到底怎么說的?那塊地還在他名下不?”

      是孫梓琳的聲音。

      “我問了,他說給雅雯了?!逼牌诺穆曇魤旱煤艿?,但我耳朵貼在門上,聽得一清二楚,“不過我讓人查了,那塊地還在她爸名下,沒過戶?!?/p>

      “那怎么辦?”

      “急什么。他現在瞎了,又住在咱家,有的是辦法?!?/p>

      我的心猛地一縮。我繼續貼著門,想聽清楚點。

      “媽,你讓我查那塊地到底值多少錢?查了沒?”

      “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值不值?!?/p>

      “值不值都跟你沒關系。我告訴你梓琳,這事你別摻和,媽心里有數。”

      “什么叫別摻和?你不是說事成了給我二十萬嗎?”

      “這不是還沒成嗎?成了少不了你的?!?/p>

      “那你得給我個準話……”

      “小聲點!你嫂子在家呢?!?/p>

      我連忙退開,裝作剛洗完手的樣子。門開了,孫梓琳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嫂子,你什么時候過來的?”

      “剛倒完垃圾回來。”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心跳得厲害。

      二十萬?地?事成?

      那些詞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像一群蒼蠅嗡嗡作響。

      晚上,安頓好父親睡下,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孫凱安翻身時嘟囔了一句:“怎么了?”

      “凱安,我問你個事?!?/p>

      “嗯?”

      “你媽最近是不是很缺錢?”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就是隨便問問?!?/p>

      “我媽退休金夠花,不缺錢?!彼藗€身,“別瞎想。”

      但我怎么都睡不著。

      父親那塊地,是我媽留給我的。

      我媽走得早,一輩子沒享過福,那塊地是她頂著全家反對買下來的,說將來拆遷了能賣個好價錢,給我當嫁妝。

      后來嫁給了孫凱安,也沒用上這地,就一直荒在那。

      現在婆婆盯上了它?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又說服自己,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婆婆再怎么看我不順眼,也不至于為了一塊地做什么過分的事吧?

      第二天上午,我去給公公孫為民喂藥。

      孫為民中風三年了,半身不遂,說話含糊不清,平時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呆呆地坐在輪椅上。我每天給他喂三次藥,按時按點。

      我端著藥碗推開門,公公坐在窗邊的輪椅上,頭歪向一邊,嘴角流著涎水,眼睛半睜半閉。

      爸,吃藥了。

      我把碗放在床頭柜上,先扶他坐好,然后拿起藥勺。

      他還是老樣子,像一截木頭,沒有任何回應。他中風后就是這個狀態,醫生說大腦損傷嚴重,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跡了。

      我把藥勺送到他嘴邊,他張嘴吞下,一口,兩口,三口。

      第四口的時候,他的右手突然抬起來,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我手一抖,藥勺掉在地上,哐當一聲。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五個手指像鐵鉤一樣扣進我的皮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我抬頭看他,心臟猛地一縮。

      他渾濁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不是癡呆病人的空洞。那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急切。

      他看著我,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么。但中風讓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

      “爸……你怎么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握得更緊了。他用另一只手,那只還能動的手,艱難地伸向枕頭底下。

      我愣住了。

      他在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終于摸出一團東西。

      是一團揉得皺巴巴的紙。

      他把它塞進我手里,力道那么大,像是把所有的話都攥進了這團紙里。

      我打開那張紙。

      上面寫著一排歪歪扭扭的字,墨跡被汗漬泡得模糊,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看不清了,但我還是拼命辨出了那幾個字。

      你爸那手術,紗布被人動過。是梓琳干的。你婆婆護著她。別叫,屋里有人聽著。

      我手里那張紙像活了一樣,在我眼前翻滾。

      紗布被人動過。

      梓琳干的。

      你婆婆護著她。

      我盯著紙上的字,眼睛發直。大腦里有什么東西嗡嗡作響,像是要把我整個腦袋都炸開。

      我的手開始抖,紙片在我手里嘩嘩響,像秋天的枯葉一樣脆。

      我抬頭看公公。

      他點了點頭。

      很慢,很用力。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我飛快地將紙團揉進手心,塞進口袋里。門推開了,婆婆端著一碗雞湯走進來。

      “喂好了沒?讓老頭子喝完補補?!?/p>

      她走進來,看了我一眼:“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沒事,有點頭暈?!蔽业椭^,不敢看她。

      那你去歇著吧。我來喂。

      “不用了……”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我喂完了?!?/p>

      我快步走出房間,手心里全是汗。

      那張紙,那排字,像烙鐵一樣烙在我腦子里。

      是梓琳干的。

      我沖進廁所,鎖上門,趴在馬桶邊干嘔。胃里翻江倒海,卻什么都吐不出來。

      我蹲在地上,打開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父親失明那天,婆婆去過醫院。她說是“看朋友”。我專門查過她說的那個“朋友”,但護士站里根本就沒這個人。

      還有孫梓琳。那天她也在醫院出現過。我當時沒多想,只以為她陪婆婆來的。

      但現在……

      我攥著那張紙,手都在發抖。

      我掏出手機,想給父親打個電話。但撥號鍵按到一半,我又掛了。

      不行,我不能讓父親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鬧。

      我得先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站起來,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自己煞白的臉。

      外面傳來婆婆的說話聲,她在跟孫凱安打電話:“你早點回來吃飯,你岳父愛吃魚,買兩條……”

      聲音輕快,親切,像世界上最好的婆婆。

      我胃里又是一陣翻涌。



      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那張紙條被我藏在貼身的口袋里,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孫凱安躺在我旁邊,鼾聲均勻。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請了假,找了個借口出門,直奔父親以前住的老房子。

      父親住在城北的老小區,周圍都是老鄰居。我在樓下碰見張大嬸,她正坐在門口擇菜。

      “雅雯?你爸不是被你接走了?怎么回來了?”

      “我來拿點東西。”我蹲下來,壓低聲音,“張嬸,我問您個事?!?/p>

      “你說。”

      “我爸住院那陣子,您記得誰來醫院看過他嗎?”

      她想了一會兒:“好像是你婆婆吧?來過一兩次,還送過飯?!?/p>

      “除了她呢?”

      “你小姑子也來過一次。我記得那天你爸做手術,我在樓下碰到她?!?/p>

      “她一個人來的?”

      好像……跟你婆婆一起。

      我心里一沉,繼續問:“那您留意過,她進沒進過手術室那邊?”

      張大嬸想了想,搖頭:“這個我可沒注意。不過你爸做手術那天,確實有個護士跟我提過,說有個女的在手術室門口轉悠,被她趕走了?!?/p>

      護士?什么護士?

      “我記不清了,實習的吧……個子不高,瘦瘦的,扎個馬尾?!?/p>

      我的心沉得更深了。

      我道了謝,上樓打開老房子的門。屋子里還是老樣子,父親的東西都還在。我翻了半天,終于在一個舊木箱底層找到一個小鐵盒。

      打開,里面是一張泛黃的土地證。

      我媽的名字,面積不大,但位置很好。城郊靠河邊,前年聽說要修公路,地價一下就翻了好幾倍。

      我把土地證揣進包里,正準備走,手機響了。

      是孫凱安。

      “雅雯,你在哪?”

      “回我爸這邊拿點東西。”

      “我媽讓你早點回來,說晚上包餃子。”

      “知道了?!?/p>

      掛了電話,我坐在老屋的床上,看著那張土地證發呆。

      我媽這輩子,沒享過福。她年輕時在工廠當工人,自己攢錢買了這塊地,說是給我將來傍身用的。她走得早,什么都沒留下,就留下這張紙。

      現在有人要搶走它。

      我把土地證放好,關上門下了樓。

      走到小區門口,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探出婆婆的臉。

      “雅雯?”

      我渾身僵硬。

      “你怎么在這?”婆婆下了車,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我正好路過,看見你的車停在這?!彼α诵?,“你回你爸這兒了?”

      “來拿點東西?!?/p>

      “哦。”她笑容不改,“那上車吧,一起回去。正好我買了條魚,回去燉上?!?/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一路上,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說父親在這邊住得還習慣吧,說凱安從小就懂事,說梓琳最近懷了孕,正打算買房。

      “梓琳要買房?”

      “是啊,城東那邊,新開的樓盤。”

      那可不便宜。

      “是貴,但也好,以后孩子上學方便?!彼D頭看我一眼,“你爸那塊地,到底什么時候賣?我想給梓琳湊個首付?!?/p>

      我心里一緊:“那地不賣。”

      “怎么不賣?放著也是荒著。還不如賣了,一家人分分?!?/p>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p>

      “你媽留給你的,你現在不是嫁給我們家了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東西就都是我們家的了?!?/p>

      她說話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媽,那地不賣。”

      婆婆沉默了幾秒,然后說:“行,不賣就不賣。你爸愿意留著就留著吧。”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前方,嘴角還帶著笑。

      但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她眼神冷得像刀子。

      晚上包餃子,婆婆在廚房忙活。孫凱安打下手,父親坐在陽臺上聽收音機。孫梓琳也來了,挺著肚子,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看電視。

      “嫂子,幫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水遞過去,她接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腕上戴著一只新手表??ǖ貋啠矣浀茫脦兹f。

      “梓琳,這表挺貴吧?”

      “朋友送的?!彼π?,“好看吧?”

      “誰這么大方?”

      “一個做生意的朋友?!彼攘丝谒吧┳樱阋蚕胍孔屛覌屢步o你買一只唄。”

      我沒接話。

      婆婆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盤餃子:“來,吃飯了。”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婆婆給父親夾菜,給孫凱安倒酒,給小姑子盛湯。氣氛很融洽,像一大家子人其樂融融的樣子。

      但我看著他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惡心。

      我看著婆婆夾菜的樣子,想到她說的那句“你爸那手術,紗布被人動過”。

      我看著孫梓琳端著湯碗的樣子,想到張大嬸說的那句“有個女的在手術室門口轉悠”。

      我看著孫凱安跟我爸碰杯的樣子,想到他那天簽字時的猶豫。

      我的胃像被人狠狠攥住。

      飯后,我收拾碗筷。婆婆在客廳跟孫梓琳聊天,孫凱安送父親回房間休息。

      我站在廚房水槽邊,手上的動作機械地洗著盤子,腦子里卻在飛速轉著。

      該怎么辦?

      報警?但我沒證據。那張紙條?公公寫的,但他半身不遂,又不能作證。

      父親的手術記錄?都被醫院收走了。我找誰去?

      我一個人站在水槽前,洗碗水嘩嘩地響著。眼淚不知什么時候流了下來,順著臉頰落在水池里,濺入洗潔精的泡沫。

      “閨女?”

      我抬頭,父親站在廚房門口,摸索著門框。

      “爸,您怎么出來了?”

      “我聽到水聲響,怕你在忙。”他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閨女,你屋里今天沒別人吧?”

      “沒有。”

      “那把門關嚴了?!?/p>

      我走過去,把廚房門關上。父親扶著灶臺,摸索著站在我面前。

      “閨女,爸有東西給你?!?/p>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塞進我手里。

      是一個小小的錄音筆。

      “這是什么?”

      “爸住進孫家那天開始,就在錄了。你公公中風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你婆婆這個人,信不得。爸當時沒當回事。但后來……”

      父親拉過我的手,壓低了聲音:“后來爸瞎了,就想通了。瞎子最不容易被人防著。你公公給我塞了一個收音機,里頭藏著這個錄音筆。

      他說話時,眼睛雖然看不見,卻像是在發光。

      “我每天假裝聽收音機,其實在錄。你婆婆跟你小姑子說的話,孫凱安跟你婆婆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p>

      我手抖著按下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來婆婆的聲音,帶著冷笑。

      “老頭子中風了,反而好辦了。一個啞巴還能說什么?到時候那塊地就是咱家的了。”

      “你嫂子?那個蠢貨,她爸都瞎了,還每天感激涕零呢。你看她那德行?!?/p>

      “梓琳,那紗布你敢換不?不敢就讓你肖姨來,她有的是辦法。”

      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支錄音筆。

      那天晚上,我把錄音筆里所有的內容都聽了一遍。

      聽到最后一段時,我整個人都涼了。

      婆婆的聲音:“明天讓凱安把那個老東西接過來。以后他想走都走不了,那塊地,遲早是我的。”

      孫凱安的聲音:“媽,這事不太好吧……”

      “什么好不好?你爸都那樣了,你還想怎么樣?你記住,你媽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好?!?/p>

      沉默。

      然后,孫凱安應了一聲:“嗯?!?/p>

      他答應了。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被人從高處推下,懸在半空中,腳下空無一物。

      手機響了。

      是孫凱安發的消息:“雅雯,明天我爸那邊有點事,我早點去接你。”

      我盯著那條消息,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他終于要動手了。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合眼。

      錄音筆被我藏在枕頭底下,那張紙條被我藏在被子里。我躺在床上,聽著身旁孫凱安平穩的呼吸聲,心里翻涌著千般滋味。

      凌晨三點,我實在躺不住,悄悄起身,走到父親的房間。

      父親也沒睡。他靠著床頭坐著,收音機開著,里面放著一檔深夜節目。聽到我的腳步聲,他轉過頭。

      “嗯?!?/p>

      我搬了張凳子坐在他床邊,壓低聲音說:“爸,那錄音筆里的內容,報警夠不夠?”

      “夠不夠的,重要的是這個能讓他們信?!备赣H嘆了口氣,“閨女,爸有句話想跟你說?!?/p>

      “您說?!?/p>

      “爸瞎了這半年,一直在想一件事?!彼髦∥业氖?,“你媽留下那塊地,是她的心愿。但比起那塊地,爸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p>

      “你別瞎想,”父親拍了拍我的手背,“該做的事,爸陪著你。”

      我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天亮之后,我該做什么?我心里已經有了計劃。

      我要先去找張大嬸說的那個護士。如果能找到她,讓她出個證明,再加上錄音筆和紙條,事情就好辦了。

      然后,我要報警。

      我計劃好了。等孫凱安上班后,我就出門,先去老房子那邊找到張大嬸,問清楚那個護士的具體情況,然后去派出所。

      但現實永遠比計劃更狡猾。

      第二天一早,我正準備出門,婆婆突然攔住了我。

      “雅雯,今天別出去了,我帶你去見個人。”

      “見誰?”

      “我一個朋友,肖紅梅,退休護士長。我想讓她給你開點安神的藥,你最近臉色不好,肯定是太累了?!?/p>

      “不用了,我沒事?!?/p>

      “怎么沒事?”她語氣強硬起來,“臉色這么差,是不是又失眠了?我讓肖姐來看看你,她懂中醫?!?/p>

      我心里一緊。

      肖紅梅。退休護士長。

      那個幫婆婆牽線的人。

      “媽,我真的沒事,我今天約了人……”

      “約了誰?”

      她看著我的眼神很銳利,像能把人看穿。

      我猶豫了一下:“約了……我以前的同事?!?/p>

      “那也不行,身體要緊。我已經跟肖姐說好了,她中午過來?!?/p>

      她說完就走了,我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中午,肖紅梅來了。

      五十多歲,微胖,短頭發,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一進門就笑瞇瞇地跟我拉家常,噓寒問暖,像多年不見的親戚。

      “雅雯啊,你婆婆說你最近總是失眠?來,讓阿姨給你把把脈?!?/p>

      她握著我的手腕,把了一會兒,眉頭皺了一下。

      “你這脈象不太好。是不是心里有火?”

      “那怎么會這樣?聽說你爸住進來了,是不是操心操多了?”

      我沒說話。

      “來,阿姨給你開個方子。你按上面抓藥,吃三天就好?!?/p>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藥方,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上面的字寫得密密麻麻,有一味藥叫“氯丙嗪”。

      我學醫的,當然知道這是什么。

      這是抗精神病藥。

      我的血一下子沖上腦門。

      她這是要把我當精神病人治?

      我強忍著沒發作,擠出笑臉:“謝謝肖姨,我回頭就去抓藥。

      “好好吃,吃完了我再給你開。”

      肖紅梅笑瞇瞇地站起來,跟婆婆道別。兩個人站在門口,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一句。

      “三天見效,七天就穩定了?!?/p>

      穩定什么?穩定成精神病?

      我站在客廳中央,手里攥著那張藥方,指甲幾乎要刺破紙面。

      婆婆送走肖紅梅,關上門,回頭看著我:“雅雯,肖姐可是難得的大夫,你好好吃藥?!?/p>

      “好的,媽?!?/p>

      我走進廚房,把那張藥方放在水龍頭下,看著水一點點把它泡爛,然后扔進垃圾桶。

      我看著垃圾桶里那團爛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能等。

      我得馬上行動。



      05

      轉折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我正準備出門去找張大嬸,門鈴響了。

      婆婆去開門,進來的是郵遞員。

      請問是孫梓琳家嗎?有她一份快遞。

      “我是她媽,給我吧?!?/p>

      郵遞員遞給她一個信封。婆婆拆開,從里面抽出一張紙。

      我看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雅雯,你過來一下。

      我走過去。她把那張紙遞給我:“這怎么回事?”

      上面是一份土地轉讓意向書。

      轉讓方是于石頭,受讓方是李秀芳。

      轉讓價格:十萬元。

      我一下子愣住了。

      “這是怎么回事?”婆婆把紙拍在桌上,聲音陡然拔高,“你爸要把地賣給我?”

      我心里翻涌。

      這份文書,我沒見過。父親也沒說過要賣地。那這文書是從哪里來的?

      “媽,你從哪拿到的?”

      “快遞寄來的!署名是你爸!”

      我拿起信封,上面寫的是父親的筆跡,但地址是孫家的地址。

      “這不對?!蔽覕蒯斀罔F地說,“我爸根本就沒寫過這東西?!?/p>

      那這紙上怎么有你爸的簽名?

      “我怎么知道!”

      我們的聲音越來越大,父親在房間里聽到動靜,摸索著走出來:“怎么了?”

      “爸,你有簽過什么轉讓協議嗎?”

      “什么協議?”

      就是賣地的協議。

      沒有,我沒有簽過。

      婆婆的臉色更難看了:“那你這個快遞是怎么回事?”

      “什么快遞?”

      “這個!”

      婆婆把快遞單遞到父親面前,但他看不見。

      “我看不見?!?/p>

      “你看不見?那你寫這個干什么?”

      “我沒寫!”

      那這個字跡是什么意思?

      父親僵住了。他站在那里,眼眶發紅,嘴唇哆嗦著。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沒寫過……”

      我看著父親的樣子,心里一酸。

      我轉向婆婆:“媽,這份協議是假的。我爸根本不會寫這種東西?!?/p>

      “那他怎么會上當?”

      “他不識字。你看這協議上的簽名,跟他的筆跡根本不匹配?!?/p>

      我拿起那份協議,指著簽名的位置。那上面的簽名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照著描的。

      婆婆盯著簽名,半天沒說話。

      “這事我去查?!?/p>

      她抓起協議,轉身進了房間。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份假協議,是誰弄的?

      是婆婆自導自演?

      還是別人插手了?

      我腦子里轉著,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支錄音筆里,有孫梓琳說過的一句話:“媽,那份東西我弄好了?!?/p>

      我當時沒在意,但現在一想……

      孫梓琳弄好了什么?

      那份假協議?

      我的心臟像被人用力握緊。

      06

      第二天,我才真正見識到婆婆的手段。

      早上,我剛把父親安頓好,門鈴又響了。這次來的人,我認識。

      是街道辦的趙主任,還有地段醫院的羅醫生。

      “雅雯,你婆婆說你身體不舒服,讓我帶羅醫生來看看你?!?/p>

      趙主任笑瞇瞇的,但那種職業性的笑容,讓我心里發冷。

      “趙主任,我沒事?!?/p>

      “你婆婆報案了,說你有精神分裂的傾向,可能會傷害家人?!?/p>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沒有病。”

      “有沒有病,醫生說算?!?/p>

      羅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醫生,瘦高個,臉上沒什么表情:“來,于雅雯,我們先做個常規檢查。

      “我不做?!?/p>

      “這是街道辦的要求?!壁w主任語氣還是那么客氣,但已經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味道,“你不配合,我們只能強制帶你走?!?/p>

      我僵在原地。

      父親從房間里走出來:“你們要干什么?”

      “大爺,我們是街道辦的,帶您女兒去檢查一下,沒事就回來?!?/p>

      “她哪也不去!”

      父親摸索著往前走,但被羅醫生攔住了。

      “大爺,您別激動……”

      “我沒激動!你們別碰我女兒!”

      父親的聲音發顫,但很堅定。他扶著墻,一步一步朝我這邊挪過來。

      我看著他的背影,鼻子一酸。

      羅醫生轉向我:“于雅雯,你現在可以選擇配合,也可以選擇不配合。不配合的話,我們只能按強制程序來了。”

      孫凱安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地面,一言不發。

      “凱安……”我叫他。

      他沒有抬頭。

      那種沉默,像一把刀,正正刺進我的心臟。

      “凱安!你倒是說句話??!”

      他終于抬起頭。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復雜,愧疚的,無奈的,躲閃的。

      “雅雯,你……你就去看看。沒事的??纯淳突貋砹恕!?/p>

      我盯著他,像盯著一個陌生人。

      那個愛我的丈夫,那個說要護我一輩子的男人,現在站在這里,看著他媽帶人來抓我,一句話都不說。

      孫凱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沒有回答。

      那個沉默,就是我所有的答案。

      父親突然大喊一聲:“一塊地,就為了一塊地,你們就要把我閨女逼瘋?”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整個客廳都在嗡嗡響。

      什么地?”趙主任愣了一下。

      “他們想要我閨女的地!我不給,他們就要把我閨女送精神病院!”

      “你胡說八道什么?”婆婆沖出來,“我什么時候要你們的地了?我是看你女兒精神不正常,才帶人來看她的!”

      她正常得很!

      她要是正常,怎么會天天說你害她?

      婆婆轉向趙主任:“趙主任,你聽聽,她天天說我要害她,把我當仇人。這不是有病是什么?”

      趙主任皺起眉頭:“于雅雯同志,你要是真有被害妄想,還是要聽醫生的話?!?/p>

      “我沒有!”

      “有或沒有,不是你說的算?!绷_醫生拿出一份文件,“這是診斷報告,上面有你的基本情況和癥狀描述,簽字還是很清楚的?!?/p>

      我拿過來一看,上面寫著我“行為異常、有暴力傾向、被害妄想、需要住院治療”。

      簽名處,是婆婆的簽名。

      “這不是我簽的。”

      “你婆婆是你監護人,她可以代簽?!?/p>

      我渾身發涼。

      孫凱安終于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媽……這、這報告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可雅雯她……”

      “你別說話!”

      孫凱安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趙主任嘆了口氣:“于雅雯同志,我看你還是配合一下。別讓你爸和凱安為難。”

      我看著趙主任,看著羅醫生,看著婆婆,看著孫凱安,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他們是一伙的。

      我逃不掉了。



      07

      父親這時站了出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高高舉起。

      “你們看清楚!這里面錄的是什么!”

      那支錄音筆,在他手里亮著紅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支小小的筆上。

      “爸,你……”

      “閨女,別怕。”

      父親摸索著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來一陣滋滋的電流聲。

      然后是婆婆的聲音,冷冷的,清清楚楚的: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趙主任的臉色變了。

      羅醫生的臉色變了。

      孫凱安的臉色,白得像紙。

      婆婆的臉,像被剝了皮一樣,先是一片煞白,然后漲得通紅。

      這……這是什么?假的!這是偽造的!老于頭,你敢陰我?

      “我陰你?”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很慢,像在講一個不著急的故事,“他中風前跟我說過一句話,說你信不得。我沒當回事。但我瞎了之后,就想通了。”

      瞎子最不容易防。我天天聽收音機,其實是在錄你。你跟你女兒的對話,你跟肖紅梅的對話,你跟羅醫生的對話,全都錄下來了。

      婆婆的臉,徹底塌了。

      趙主任拿起錄音筆,看向婆婆:“李秀芳,這事怎么說?”

      “假的!全都是假的!是他偽造的!”

      “那這些對話,是你說的嗎?”

      “不是!不是!”

      “那就聽聽?!?/p>

      趙主任繼續播放下一個文件。

      錄音筆里傳來肖紅梅的聲音:“那個方子沒問題,氯丙嗪加安眠藥,吃著吃著人就糊涂了。等糊涂了,我再開點別的,保證她變成徹頭徹尾的精神病?!?/p>

      羅醫生的聲音:“那個診斷報告,我就收了五萬塊。她婆婆說讓我寫點東西,我寫了。

      孫梓琳的聲音:“紗布是我換的,肖姨給我工具,說讓那老東西半瞎就行。我照做了?!?/p>

      一個個聲音,像一把把刀,把屏幕前的一切戳得千瘡百孔。

      孫凱安聽得渾身發抖,眼眶發紅。他猛地轉向婆婆:“媽!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是!是他陷害我!”

      “那這些錄音是怎么回事?”

      假的!全都是偽造的!

      “夠了!”趙主任站起來,“這事要立案調查。李秀芳,你現在就跟我去派出所?!?/p>

      “我不去!我沒犯法!是他們陷害我!”

      “你有沒有犯法,不是你說的算?!?/p>

      趙主任按著婆婆的肩膀往外走。婆婆掙扎著,但沒用。

      “放開我!放開我!”

      羅醫生也想走,但被趙主任的人攔住了:“羅醫生,你也得去一趟。”

      孫凱安看著這一切,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雅雯……對不起……對不起……”

      他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像一只被人踩斷脊梁的狗。

      我看著他,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還要遠。

      陌生人犯了錯,我不會覺得痛。

      而他犯的錯,是一個丈夫,一個男人,最大的背叛。

      “凱安,你知道我最難過的不是別的,是你連替我求句情都不敢?!?/p>

      孫凱安不說話,只是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父親走過來,摸索著拉住我的手:“閨女,走。

      我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出孫家的大門。

      身后傳來孫凱安的喊聲:“雅雯!雅雯!”

      我沒有回頭。

      走到門口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回頭,看了一眼坐在輪椅上,一直沉默的孫為民。

      他坐在那里,看著我。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他微微點了點頭,像是說,走吧。

      我也點了點頭。

      然后,我關上那扇門,把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外。

      那天晚上,我住在父親的老房子里。

      父親坐在床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閨女,爸對不起你?!?/p>

      別這么說。

      “爸瞎了,不能保護你。但爸想著,至少得把真相弄清楚?!?/p>

      “您已經做到了。”

      那還不夠。”父親嘆了口氣,“那塊地,是爸對不起你媽。她留下了,我卻差點保不住。

      “地還在,什么都沒丟?!?/p>

      “那就好。”

      他笑了笑,但笑容里帶著苦澀。

      我看著父親的臉,發現他老了。

      這半年,他瘦了很多,頭發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但他還是笑著。

      他還是站著的。

      我想起今天下午,他舉起那支錄音筆的樣子。

      那個樣子,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

      08

      立案調查總共進行了半個月。

      肖紅梅被拘留,羅醫生的行醫資格被吊銷,趙主任的街道辦負責人職務被暫時停職。

      婆婆李秀芳,被指控故意傷害罪和詐騙罪。

      那天開庭,我沒有去。父親也沒有去。

      我們不想再看見她了。

      庭審結束后,孫凱安來過一次電話。

      “雅雯,我媽……判了三年?!?/p>

      “雅雯,我們能見一面嗎?”

      “不用了?!?/p>

      “我想當面跟你道歉……”

      “雅雯……”

      “孫凱安。”

      “你知道我唯一感謝你的,是什么嗎?”

      “什么?”

      “你沒有簽字?!?/p>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掛了。

      我放下電話,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

      父親坐在陽臺上,手里拿著收音機。

      收音機里唱著一首老歌。

      “小草都綠了,天都藍了,日子還要過下去。你閨女撐得住,你也撐得住?!?/p>

      父親閉著眼睛,跟著哼唱。

      我看著他,笑了。



      09

      事情到這里,我以為已經結束了。

      但生活從來不會讓人省心。

      星期三傍晚,我正在花店收拾東西,門口走進來一個女人。

      四十多歲,短頭發,穿著樸素,手里拎著一個帆布袋子。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才開口:“請問……是于雅雯嗎?”

      “我是?!?/p>

      “我叫孫彩霞。”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孫彩霞?”我重復了一遍。

      “對。我是孫為民的女兒?!?/p>

      孫為民。

      我公公。

      他還有一個女兒?

      “你……你說你是我公公的女兒?”

      “同父異母?!彼嘈α艘幌拢拔野质潜晃覌屭s出來的?!?/p>

      我讓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我爸讓我轉交給你的?!?/p>

      信封沉甸甸的。我打開,里面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這是你媽?”

      “是我爸跟我媽以前的照片。后來我爸娶了你婆婆,我媽帶著我離開了?!?/p>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一直不知道我還有個家。”她喝了口水,語氣很淡,“直到去年,我偶然碰到了我爸的一個老同事,才知道他有這么個家。當時我一直在找,但一直沒找到。

      “你爸讓我轉交的,還有這封信?!?/p>

      她遞給我一封信。

      我打開,信紙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很眼熟,是我公公的字。

      “你婆婆這輩子,什么都有,什么都沒有。她爭了一輩子,爭到最后,誰也沒爭到?!?/p>

      “你婆婆,把我女兒送走了。因為是個女娃子,不吉利。”

      “這事,我藏了一輩子。我沒告訴你爸,也沒告訴你。但現在,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了?!?/p>

      “你婆婆是個可憐人。她一輩子都在爭,但爭到最后,什么都沒有了?!?/p>

      你和你爸,好好的。

      孫彩霞坐在我對面,低著頭,掉眼淚。

      我也沒說話。

      窗外的天,暗了下來。

      花店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線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

      “你爸他……”

      “他在療養院,一切都好?!?/p>

      “我想去看看他?!?/p>

      “好?!?/p>

      那天晚上,我陪孫彩霞去了療養院。孫為民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看到門口的孫彩霞,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慢,很安靜。

      他點了點頭,像是說,來了就好。

      10

      半年后。

      我開了一家小花店。店面不大,但生意還行。父親每天坐在店門口,幫我擇菜,或者曬曬太陽。

      有時候,他會問:“閨女,那塊地,到底賣了沒?”

      還沒呢。

      “那就留著。留著,你媽心里踏實?!?/p>

      父親就笑了。他笑的時候,皺紋會擠成一團,像一個揉皺的紙團。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插花,門口走進來一個女人。

      我看了一眼,是孫彩霞。

      “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她笑笑,“我爸讓我給你帶個東西?!?/p>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打開看看?!?/p>

      我打開,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穿著囚服,坐在鐵窗后面。

      是李秀芳。

      她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錢。眼神很空洞,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她說,她想跟你道歉?!?/p>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放進信封里,收起來。

      “你告訴她,我收到了?!?/p>

      我又插了一會花,終于忍不住,背過身去,悄悄掉了一滴淚。

      父親坐在門口,收音機里放著老歌。

      “小草都綠了,天都藍了……”

      他瞇著眼睛,嘴角彎著。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一輛車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來,是孫彩霞。

      她沖我招了招手,然后開車走了。

      我站在花店門口,看著她遠去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父親,他閉著眼,曬著太陽,嘴唇輕輕跟著哼唱。

      那支歌還在唱著。

      小草都綠了,天都藍了。

      太陽暖暖地照著。

      這個下午,像是再也不會暗下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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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4 14:5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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