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預報“高估”和“低估”，哪個更讓人焦慮？

2023年8月，臺風“卡努”向朝鮮半島壓來。氣象雷達上的螺旋云系被媒體反復渲染，手機上不斷彈出暴雨預警，人們提前取消了露營、塞住窗戶、把陽臺花盆搬進屋。然而，“卡努”上岸之后，帶來的真實風雨卻與預報出入頗大——有些地方被大雨澆透，有些地方只等來幾場象征性的降雨。預報與現實的這道裂隙里，藏著的不是幾句簡單的“預報不準”就能概括的東西。浦項工科大學（POSTECH）環境工程系的Jonghun Kam教授和Kiru Kim研究員帶領的團隊，仔細拆解了這種落差如何撬動公眾情緒。他們利用人工智能和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分析了臺風“卡努”過境期間韓國在線社區的超過4.3萬條帖子，結果發現，預報“高估”和預報“低估”兩種不同的失誤，點燃了人群里截然不同的情緒火焰。研究發表在了期刊《GeoHealth》上。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直覺的難題：災難臨近時，我們都在根據天氣預報調整預期。預報說“局部大暴雨”，我們就預期被澆透；預報說“雨勢減弱”，我們就打算撐把傘出門。當實際發生和這些預期對不攏，情緒便不再是單純面對天災的反應，而變成了一種復雜的、針對“信息落空”的心理敲擊。這家韓國的研究團隊正是想回答：當高估了雨量而“虛驚一場”，和低估了雨量而“措手不及”，哪一個更讓人難受？

在氣象學上，預報的不確定性幾乎是一種宿命。臺風路徑只要偏折幾十公里，雨帶就會掃過完全不同的城市；對流云團在某個時間突然增強，足以讓一片城區的暴雨量預測出現數倍的偏差。因此，在面對臺風這樣復雜的天氣系統時，預報偶爾給出“偏多”或“偏少”的降雨量，幾乎是無法完全避免的。但關鍵在于，公眾并不把預報視作概率性的提示，而常常把它當作確定性的承諾。當這個“承諾”被打破，情緒便開始分類發酵。

研究團隊做了一件很細致的事情。他們調取了韓國氣象廳（KMA）對臺風“卡努”的預報，再與全國613個地面氣象站實測的降雨記錄一一比對，從而算出了預報在哪些區域“高估”了雨量，哪些區域“低估”了雨量。地圖上呈現出清晰的格局：朝鮮半島的東部和東南部地區，實際降雨普遍超過了預報值，也就是被預報低估了；而西部及都市區域，卻有不少站點的實測降雨遠低于預報，屬于高估。然后，他們把來自韓國門戶網站NAVER的“Report Talk”板塊的超過4.3萬條與臺風相關的帖子，喂給一個基于人工智能的自然語言處理模型。這個模型能從韓語短文中識別出焦慮、擔憂、悲傷、困惑、疲勞、寬慰等多種情緒標簽，如同一臺情緒CT，掃過那段時間公眾輿論的紋理。

圖像一浮現，兩種預報失誤帶來的情緒差異就變得格外清晰了。

在那些被高估雨量的地區，即預報說雨會很大，結果并不激烈的地方，在線討論里最占據心智的情緒是焦慮、擔憂和疲勞。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反直覺——既然雨并不大，沒有造成實際的災害，不是應該感到慶幸嗎？怎么會焦慮？但稍微還原一下人們的心路歷程就明白了。高估的預報首先會延長心理警戒期：有人提前屯了物資，反復檢查房屋，夜里不敢沉睡，暫停生意或者改了出差安排。這整個過程里，身體和注意力持續處于耗能狀態，而結局卻是風雨輕輕掠過。這種耗費了心力卻未迎來預期事件的落差，很容易引發疲勞和隱約的不安。就像一個學生為了一場據說超難的考試復習了整周，最后題目卻意外簡單——并非單純的慶幸，而往往還夾雜著一種被浪費了情緒的煩躁。研究數據顯示，西部和都市區域的人們在臺風過境前就已經表現出較高的擔憂，然后隨著臺風過去，寬慰和鎮定（relief and reassurance）的情緒開始抬頭。這說明在實況不如預報嚴重時，人群經歷了從緊繃到松一口氣的情緒轉彎，但這個轉彎的代價是前期消耗了大量焦慮。

在東部和東南部地區，情況卻翻了一面。預報低估了降雨，意味著許多人是在未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遭遇更猛烈的雨勢。于是，討論區的情緒以困惑、尷尬和悲傷占了上風。困惑，來自現實與信息之間的斷裂——當黑云壓城、雨量大得反常時，人們在帖子里反復表達“不是說雨會變小嗎”的迷惑。尷尬，則往往帶有一種被置于措手不及境地的社交窘迫，比如錯過了晾在外面的衣物、沒能給店鋪加擋板、接孩子時被澆得狼狽。而悲傷，則可能關聯著被突然升級的災害破壞了的財產，或是對沒有提前規避而產生的自責。實際降雨量超過預報越多，這種困惑和尷尬就越是濃烈。人們被迫在一場“不在預期內”的暴雨里迅速調整行為，情緒的基調便從那虛驚一場的焦躁，轉向了被突襲的無措。

兩種情緒路徑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預報誤差背后不同的心理賬本：高估喚起的是警戒成本，帶來疲勞和焦慮，但事后有機會轉為寬慰；低估引發的則是應對失效，造成困惑、尷尬，甚至殘留更長時間的悲傷。整體而言，研究團隊統計出約55%的在線言論表達了負面情緒，焦慮和擔憂是出現頻率最高的情緒類型。也就是說，無論高估還是低估，在災害語境下，預報誤差都在大量催生負面感受，只是負面感受的“形狀”因誤差方向而變化。

研究中還出現了一條重要的時間曲線：人們圍繞臺風的信息搜尋行為在“卡努”登陸之前達到了頂峰，之后則開始走下坡。這再次證明，公眾在災害迫近時渴望獲得精準信息來減少不確定性，而預報的每一次修正都會被高度關注。一旦進入災害中后段，情緒更多地由實際體驗而非預報所驅動。因此，預報與實際的錯位，在登陸前夕對情緒的塑造能力最大——那正是人們依照預報來建立心理劇本的時刻，而劇本一旦被現實改寫，各種情緒就像被改寫的臺詞一樣紛紛溢出。

那么，到底哪個更讓人焦慮？研究給出的答案不是二選一，而是指出了一種更底層的心理機制：情緒不僅關乎災害的客觀強度，更關乎期望與體驗之間的裂縫。如果你居住的區域經常被預報高估，你可能在重復的“狼來了”里累積疲勞和信任磨損；而若是低估，你可能在記憶里留下一場場冰冷的手足無措。兩種滋味都不好受，區別只在于你是緊張而失望，還是放松而遭殃。

這項研究的巧妙還在于它的方法。利用自然語言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