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爬，也要爬進每一個受災村！”

臺風“美莎克”席卷廣西，造成嚴重災害。

南寧橫州市六藍水庫和云表水庫發生漫堤缺口險情，牽動各方關注。當洪水逐漸消退，位于六藍水庫上游山區的鎮龍鄉卻出現了斷路、斷電、斷網的“失聯”狀況，全鄉約8000人被困。

當地的受災情況如何？救援進展如何？最迫切的需求是什么？為了解真實情況、傳遞災區心聲，7月8日至10日，本報記者連續三天三次挺進“孤島鄉”。

7月10日，本報記者（右一、右二、右四）徒步進入鎮龍鄉。新華社記者 黃孝邦 攝

一進鎮龍鄉：“我給你們帶路！”

7月7日深夜，暴雨如注，距離六藍水庫約2公里的搶險救援現場指揮部依舊燈火通明。搶險救援人員正全力以赴，轉移和救助六藍水庫和云表水庫險情影響的受困群眾。

記者在采訪一名參與救援的鄉鎮干部時，得知鎮龍鄉始終聯系不上，全鄉處于斷路、斷電、斷網的“孤島”狀態。

上游受災這么重？為何沒有鎮龍鄉的消息？那里的老百姓是否安全？記者決定：必須前往這個“孤島鄉”！

由于六藍水庫缺口造成的洪水阻隔，鎮龍鄉南部的村屯交通不暢。記者連夜研究地圖發現，地處鎮龍鄉西南方向的六昌村，有一條前往鄉政府所在地的道路，于是決定以此為突破口。

7月8日清晨，記者出發，沿途隨處可見被洪水浸泡的農田、淤泥覆蓋的道路、泥石流損毀的房屋……

行至石塘鎮靈竹村時，路邊一名神情焦急的大姐引起了記者的注意。上前攀談得知，大姐何翠秋正巧是六昌村人，因為聯系不上仍在村里的家人，正在等搭車進村。

“我剛好出來辦事躲過了洪水，家里人手機一直打不通，聽說洪水都泡到二樓了。”何翠秋越說越著急，紅了眼眶。

“我給你們帶路！”何翠秋決定和記者一同前往六昌村。可剛進入六昌村的交界地，一條泥石流沖毀的路面橫在眼前。

7月8日，在鎮龍鄉六昌村，兩輛挖掘機在開展道路搶通作業。新華社記者 王楚然 攝

兩臺挖掘機正在對向作業，清理被泥石流沖垮的路面。長約10米的塌陷路面，無聲地傳遞出泥石流發生時的威力有多么巨大。

參與修路的村民鄧世江，回想起5日深夜的泥石流險情時依舊心有余悸：“村里老人都說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雨，泥石流沖進我家房子時發出巨響，我還以為發生了爆炸。”

他所在的村屯地處六昌村邊緣，5日晚上屯里就沒了供電和通信信號，慌忙中跑出來的他甚至沒來得及帶上手機。

7月8日，在石塘鎮五福村，通往鎮龍鄉的路已經塌方。新華社記者 王楚然 攝

此路不通，另尋他路——只能從石塘鎮五福村的方向繼續努力。

奇跡沒有出現，五福村前往鎮龍鄉的主干道也被泥石流阻斷，厚達數十厘米的淤泥幾乎覆蓋了整條道路，幾臺挖掘機正在開展道路清淤工作。

一臺外地車牌的挖掘機在其中格外顯眼。“我們聽到橫州受災的消息，就立馬趕過來想做點事，一方有難八方支援！”來自河北唐山的挖掘機志愿者唐國賓說，為了節省時間，他利用作業間隙在挖掘機上簡單吃了點干糧。

淤泥太厚，記者只能艱難步行。但幾位扛著數十斤物資前行的人卻步履堅定，一刻不停向前。

趕上后了解到，他們是給五福村運送物資的村干部。“道路斷了，電話也打不通，村里多是老人和放暑假回家的孩子，已經沒多少余糧了。”五福村村委會副主任黃世平說，他們要往返徒步4個小時，從附近村屯搬運食品、藥品等物資進村。

記者跟隨五福村干部一起步行一個半小時終于踏進村里。村內干道都被泥石流沖下的雜木和淤泥覆蓋，幾無平路；被洪水沖毀的農田里，零零星星耷拉的玉米稈很難辨認出當初的模樣……

5日發生洪水當晚，村干部逐家逐戶通知大家轉移。每天徒步運送物資、巡查滑坡隱患點、開展清淤工作……孩子剛出生4個月的黃世平，每天只能深夜回家休息兩三個小時。三天沒有見過孩子的他心里滿是愧疚，但屯里300多人的安危更讓他記掛。

告別五福村，大雨又下了起來，記者本想繼續探路前往鎮龍鄉核心區，但前方幾乎沒有一段完整的道路，加之天色擦黑，不得不返程，明日再尋新路。

7月10日，志愿者和村民徒步進入鎮龍鄉。新華社記者 黃孝邦 攝

二進鎮龍鄉：“沒有路，我們就開路！”

7月9日，鎮龍鄉“失聯”引起社會更多關注。

記者從橫州市應急管理局得知一條線索：從六藍水庫下方過河，繞經鎮龍鄉的馬蘭村，可能有路通往鄉政府。

在消防救援人員幫助下，記者乘皮筏艇越過洪水沖過農田后形成的河流水域，抵達對岸。記者見到幾位騎摩托車過來的村民，他們有的是到外面尋找手機信號，與外地的家人報平安，有的是從廣東趕回來看家中的老人，有的是到附近尋找生活物資。雖然汽油緊缺，他們卻毫不猶豫地要送記者一段路。

當記者終于來到馬蘭村村部時，得到的消息卻令人沮喪。村黨支部書記何家樂正帶領村民從車上卸下剛運送來的礦泉水、大米等救災物資。他說，從馬蘭村到鄉政府有兩條路，東線是村道，斷了走不通；西線要經過鳳丹村，但還沒到鳳丹村，路就斷了。

一位村民大姐焦急地告訴記者，手機信號已經斷了幾天，她知道在外地的女兒一定很擔心自己，可就是聯系不上。

7月9日，在鎮龍鄉鹽田村，道路被樹木阻斷，村民艱難地駕駛摩托車。新華社記者 王楚然 攝

記者決定走西線，先到鹽田村。從馬蘭村至鹽田村，多個山體滑坡點阻斷交通，大量林木攔腰折斷橫在路上，有的路段臨崖一側下方路基被雨水沖垮，路面水泥板半幅空懸。記者只能繞過塌方點，下公路邊坡再往上爬。

沿途有的倒伏林木已從中間鋸斷，這是當地村民為了方便救援隊通過，自發開展的行動。

歷經跋涉，天色漸晚，記者終于到了一個有籃球場的村屯。一群年齡很大的村民看見記者這群“不速之客”，有些驚奇也很熱情。

這里是鎮龍鄉鹽田村文頭屯，得知記者想摸黑前往鄉政府，村民們把頭都搖得像撥浪鼓。他們告知，正常從這里到鄉政府開車只需半小時，而現在到鄉政府的公路斷了，如果爬野山、走山路，至少要8個小時，而且很多地方都無路可走。

記者決定前往鳳丹村碰碰運氣。幾位年齡較大的村民立馬騎來了摩托車，冒險送記者前往。

鹽田村一截路段靠近六藍水庫，大量淤泥、碎石和雜物覆蓋路面。淤泥厚度三四十厘米，村民開辟出十幾厘米寬的小路，連摩托車都難以行進，有村民撿爛棉被鋪在枝杈上、再墊到淤泥上，以增加一點摩擦力。

記者在路上遇見神色焦慮的鹽田村黨支部書記李福煥，他在路邊等挖掘機前來清淤。災情發生后，他三天三夜只睡了4個小時。

鹽田村有5個自然屯，戶籍人口800多人，常住人口200多人。不少年輕人外出務工，村里留守老人、孩子多。

“現在村里最大困難是什么？”記者問。

李福煥聲音沙啞：“當前最急迫的是打通道路，路通了，救援物資才能進來。”

接近榃可大橋時，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前面的路被樓房般高的淤泥完全阻斷了，無法前進。記者與村民告別后步行來到榃可大橋，有村民告知主干道還沒修通到鳳丹村，前方已無路可走。考慮到當時已是晚上9點，徒步前行風險太大，記者只得被迫返回。

經過榃可大橋旁的臨時安置點時，記者看見前來運送救援物資的車輛正在卸貨。記者同村民們組成一字長龍，接力卸下救援物資，隨后便搭乘順風車往回走。

途中，一列徒步前行的隊伍在夜色中急行軍，逆行而上。記者發現他們是穿著火焰藍的消防救援人員，正背著物資加速前行。

“你們是要去哪兒？”“我們收到死命令，今晚一定要將救援物資送到鎮龍鄉鄉政府所在地！”

“你們有多少人，帶了什么物資？”

“我們這批一共62人，帶了食品、飲用水和藥品。不多說了，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前方路不通，你們怎么走？”

“沒有路，我們就開路！”

7月11日，救援人員在搶修通往鎮龍鄉的道路。新華社記者 黃孝邦 攝

三進鎮龍鄉：“爬也要爬到村里摸清情況”

7月10日，鎮龍鄉被困已進入第六天，百姓的安危牽動著更多的人。當天，記者一行攜帶衛星電話第三次前往鎮龍鄉，選擇的路線是走579縣道主干道，經榃可大橋繼續向前。

經過搶險救援指揮部時，記者找到了前一天冒險走出報信的鎮龍鄉黨委書記李愛儉，他回答了記者特別關心的問題。據他掌握的信息，目前各村暫時沒有接到因災死亡的情況。但是11個行政村83個村屯基本處于斷路、斷電、斷網的情況。全鄉約8000常住人口中，多為老人和小孩。談到損失之大、救災之難，他差點落下眼淚。

“各村的初步情況你們是怎么掌握的？”

“我們都是派干部步行到村里實地走訪了解的。”他說，“哪怕爬，我們也要爬進每一個受災村落，絕不落下一戶群眾、漏掉一處災情。”

告別李愛儉后，記者驅車來到鳳丹村。在這里，中國安能一局正組織道路搶通作業。“從這里去鎮龍鄉就不能通車了。”現場指揮作業的中國安能一局南寧分公司總經理薛香臣說，他們正組織工程機械十余臺套，晝夜不停，向鎮龍鄉腹地一點一點加速推進。

前路阻斷，記者棄車步行。

事實上，眼前這段路已經不能稱之為“路”，隨處是斷裂翹起的水泥板塊、散落碎裂的瀝青殘片，唯有一些殘存的路基痕跡，依稀能辨認出這里曾是平整通暢的縣道。

一路前行，洪水侵襲后的滿目瘡痍撲面而來。

路兩側山體滑坡痕跡隨處可見，邊坡上成片的經濟林木被洪水和塌方攔腰折斷，雜亂倒伏，橫在路中間。山坡上裹挾著碎石的濕軟泥土大面積垮塌、堆積在路面，一腳踩上去便深陷泥沼，抬腳邁步格外費力，高筒水鞋經常陷入淤泥中，難以拔出。

記者在路上見到一批用背包運送物資的政府工作人員，他們來自橫州市直單位，但都屬于鎮龍鄉籍。“我們從小生活在這里，熟悉鄉情。”一位橫州市司法局干部說，市政府動員鎮龍鄉籍干部回鄉抗災，自己責無旁貸。

險峻的山路上，有一位中年男性背著生活物資同行。他家在鎮龍鄉那州社區，自己在江西景德鎮打工。親屬在鎮龍鄉受困，聯系不上。“還是不放心，就馬上趕回來。”親人是村民自救的重要依靠之一，前一天在馬蘭村，記者也聽說了很多外嫁女千方百計為娘家送物資。

一路上，還有少量的志愿者結伴而行，他們像“螞蟻搬家”一樣向受災區域運送物資，有的手提兩袋大米，有的則背負巨大的藍色雙肩帆布包，里面裝滿食品和群眾急需的藥品。

志愿者李恒顥的愛人在鎮龍鄉中心小學任教，最近正懷孕休假，住在橫州市區。“對鎮龍鄉我很有感情。”李恒顥說。

距離鎮龍鄉政府不足兩公里的地方，道路被比人還高的山洪泥沙徹底堵死。目測近70度的陡峭山坡垂下一條麻繩，周圍樹木上綁了紅帶子，這都是前期志愿者進出留下的，記者用手緊緊拉住麻繩，雙腳用力攀爬上山坡，順著標記的路線，艱難行進。

從鳳丹村到鎮龍鄉只有不足6公里，平時車程不足一刻鐘的路，記者走了5個多小時！

到達鎮龍鄉集鎮，眼前的景象令人揪心不已：街道因清理堆積的淤泥足有一層樓高，沿街民居一樓門窗、家具損毀嚴重，不少塞滿了淤泥。淤泥中可見半埋的炒菜鍋，以及被洪水沖下來的樹枝。

晚6點左右，記者抵達鎮龍鄉鄉政府，鄉長柳建掏出筆記本向記者細數全鄉的受災情況：全鄉約2萬畝農田被沖毀、群眾飲水保障依然緊張、村民家庭財產損失嚴重……

隨著救援進度的不斷推進，柳建希望能進一步加大搶險救援設備的供給，加密加細空投物資的頻次和點位。此外，由于受困群眾以老人和小孩為主，盼望調整投送食物的品類，增加米面油的供給。

記者在鄉政府大院見到救援歸來的一批消防救援人員，他們就是前一晚途中遇見的挺進“先鋒隊”。有消防員的雙腳已經腫脹，卻為了把有限的藥品盡量留給群眾，自己舍不得多用藥品。夜里，他們在房檐下鋪著幾張硬紙板席地而睡。

10日晚11點，天空中傳來由遠而近的輕微轟鳴聲音，仰頭可見紅點一閃一閃。“無人機來投放物資了。”一位穿紅馬甲的女志愿者輕聲喊了一句，還在鄉政府大院值守的十多位干部、志愿者不約而同把手機閃光燈打開，舉起來向空中晃動……

連日來，為了鎮龍鄉的解困，為了約8000名村民的安危，一場與時間賽跑、千方百計組織多方力量救援的行動，一直在晝夜進行。

7月11日下午，記者在現場見證了振奮人心的時刻——兩臺救援機械成功會師，初步打通了恢復主干道通行的最后一個堵點。此條主干道的打通對于運輸救援物資、恢復通電通網具有重要意義。

與此同時，全鄉83個村屯很多還處于斷路、斷電、斷網的狀態，救災的任務仍然艱巨……

來源：新華社微信公眾號綜合《新華每日電訊》

記者：段羨菊、何偉、楊馳、王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