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一幅玉璧國徽，七十多年后還能讓人停住手指：金星居中，齒輪在下，嘉禾環抱，紅綬穿過圓璧。
好看。
可它沒能留下。
一九四九年七月，新政治協商會議籌備會向全國征集國旗、國徽、國歌方案。啟事里給國徽定了三條：中國特征、政權特征、形式須莊嚴富麗。
一個多月里，國內群眾和海外華僑寄來國徽應征稿一百一十二件、圖案九百幅。
數字不小。
問題也在這里。
這些圖案里，有的元素堆得太滿，有的又太像外國徽章。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五星紅旗已經在天安門升起，城樓上方卻還沒有國徽。
國徽慢了半拍。
那時的林徽因，已經不是許多人印象里只寫詩的才女。她在清華大學營建系，和梁思成、莫宗江等人一起，做的是新中國最莊重的一件視覺工作。
清華設計組最早拿出的方案，主角不是天安門。
是玉璧。
一九四九年十月二十三日，林徽因和莫宗江完成早期國徽圖案。那張方案“以一個璧（或瑗）為主體”，配上國名、五星、齒輪、嘉禾和紅綬。
玉璧在古代是禮器，圓形，中有孔，講的是完整、莊重、秩序。
林徽因懂這個分量。
這就是那張玉璧方案至今讓人驚艷的原因。
它有古意。
也有新意。
璧的圓形穩住全圖，五星放在核心，齒輪和嘉禾把工農聯盟放進畫面，紅綬把這些元素結在一起。顏色用金、玉、紅三色，干凈，不亂。
如果把它放進一本中國工藝美術史，幾乎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可國徽不是畫冊插圖。
它要遠遠一看就懂。
這就是分岔口。
玉璧太含蓄。
天安門太直接。
一九五〇年六月，國徽設計進入最后關頭。中央美術學院一組提出以天安門為主體的方案，清華營建系一組也在不斷修改。
周總理直接關心這件事。
清華大學新林院八號，梁思成家里成了臨時工作室。桌上、沙發上，到處是國徽設計稿。梁思成、林徽因和營建系師生，一遍遍討論天安門、五星、齒輪、麥稻穗該放在哪里。
方案變了。
玉璧退下去，天安門走到中央。
六月十七日，清華大學營建系提交新的國徽圖案和設計說明。說明里寫得很清楚：圖案以國旗上的金色五星和天安門為主要內容；五星象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與全國人民的大團結；天安門象征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發源地和新中國的誕生。
這一步很關鍵。
林徽因早期玉璧方案沒有被原樣采納，但她追求的民族形式，并沒有完全消失。金紅兩色、圓形構圖、麥稻穗、齒輪、紅綬，這些都進入了后來的國徽語言里。
落選的不是她的全部。
落選的是“玉璧做主體”這一條路。
六月二十日，中南海懷仁堂會議廳，清華和中央美院兩組方案擺在白墻前。
一邊是中央美院方案，天安門帶透視，紅墻綠瓦，前有金水橋，畫面明朗。
一邊是清華方案，天安門正面立在中軸線上，五星在上，齒輪、麥稻穗和綬帶環繞，金紅兩色壓住全局。
有人說張圖美麗。
有人說梁圖莊嚴。
這兩個詞，幾乎把爭論說透了。
國徽當然要美，但它首先要莊嚴。它不能像一幅風景畫，也不能只像一件古器物。它必須讓人一眼看出：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
周總理聽完意見后，提出稻穗要畫得向上挺拔一些。
這一筆很小。
卻不是小事。
麥稻穗不能散，不能亂，不能像自然寫生里隨風彎折的一束植物。它要進入國徽，就要有力量，有秩序，有向上的姿態。
六月二十三日，毛主席主持全國政協一屆二次會議，通過國徽圖案。六月二十八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八次會議通過。九月二十日，毛主席發布命令公布。
國徽說明里寫道：“國徽的內容為國旗、天安門、齒輪和麥稻穗。”
答案定了。
天安門在中央。
后來，高莊負責把平面圖稿做成浮雕模型。他對國徽提出更高要求，要使它“更莊嚴、更明朗、更健康、更堅強、更程式化、更統一”。
這句話很重。
國徽最終不是某一個人的審美勝利，也不是某一個方案的簡單勝出。它經過清華、中央美院、政協審查小組和多位藝術家、建筑師、學者反復推敲，才成了今天的樣子。
林徽因的遺憾，也正在這里變得復雜。
她的玉璧方案確實美，甚至越到后來，越容易被懂傳統紋樣的人喜歡。可一九五〇年的國徽，不能只對懂玉璧的人說話。
它要對一個剛站起來的國家說話。
一九五〇年國慶前夕，第一枚木雕國徽安裝在天安門城樓上。次年五月一日，沈陽第一機床廠制作的金屬國徽掛上城樓。
紅墻之上，金色國徽端端正正。
林徽因早年的玉璧草圖，留在紙上；她和梁思成參與完善的國徽圖案，掛在了新中國的門面上。
那張沒被采用的玉璧方案，隔著七十多年再看，仍然溫潤、典雅、講究。
可天安門城樓上的那枚國徽，遠遠一望，不用解釋。
人們已經懂了！
參考資料：
清華大學新聞網：《國徽設計背后的故事：從征集到定稿》清華大學新聞網：《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的誕生》清華校友總會：《林徽因在國徽和人民英雄紀念碑設計中對民族形式的探索與追求》共產黨員網：《百年瞬間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的誕生》《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法》附件：《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圖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圖案制作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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