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人力成本已經不再是優勢

一家企業如果完全遵守勞動法，真的會因為人力成本太高而倒閉嗎？一個人如果遵紀守法，不偷不搶，會因為生活成本太高而活不下去嗎？
正常人都知道，靠違法才能活下去的人本來就該被整治。可同樣的邏輯套到企業身上，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人替老板辯解，說老板也不容易呢？如果是個老板說這話我多少還能理解，但不壓榨怎么賺錢這種話很多時候都是從你我這樣的打工人嘴里說出來，怎么，斯德哥爾摩綜合癥嗎？
其實道理再簡單不過，一家企業如果連遵守勞動法、給足工資、交齊社保都做不到，而是靠侵犯員工權益才能活下去，那說明這家企業本身就不產生任何價值啊，他的利潤本質就是從勞動者手里搶來的，那這樣的企業倒閉了才應該是正常的市場規律吧？因為這樣的企業無論從宏觀角度還是微觀角度都不應該被允許存在。如今的局面不正是縱容這種企業無底限撈那一點利益換來的積重難返嗎？
從宏觀角度來看，過去人們習以為常以為的成本優勢其實正在鎖死整個國家的國運。不要覺得這話夸張了，很多人覺得勞動力便宜是好事兒，工廠用低價工人就能造出便宜的商品，靠價格橫掃國際市場，我們普通人也能享受到幾塊錢的外賣，幾十塊的保潔，性價比拉滿。
但很少有人說透，長期靠低廉人力撐起來的競爭力，恰恰是拖累一個國家的產業升級。因為當人工足夠便宜的時候，老板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有一個，多招幾個人，流水線慢了，多招幾個人就行，倉庫效率低了，多招幾個人就行，配送系統粗糙了，多招幾個人就行。
在老板心里，既然躺著堆人就能賺錢，我憑什么要花幾百上千萬買自動化設備呢？憑什么要砸錢搞研發、改流程、高薪聘請工程師呢？對資本來說，這從來都不是個道德問題，只是個數學問題。只要人的價格足夠低，資本就永遠沒有動力去提升效率，更沒有動力去鉆研技術。
低工資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工人少賺了那幾千塊，而是他讓整個社會都習慣了浪費人的時間。最后，整個經濟體系都困在了一個死循環里，企業利潤不高，但也倒閉不了，工人工資不高，但也餓不死，產業水平不高，但訂單還能接，這種溫水煮青蛙熬到最后，誰都沒有動力再往上走一步了。
其實歷史早就寫出了答案。我們都知道第一次工業革命出現在英國，但教科書沒說的是，工業革命最先爆發在英國，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當時英國工人的工資水平是全歐洲最高的，而煤炭和鐵礦又特別的便宜，人工貴，機器和能源相對便宜，企業才有動力去琢磨怎么改良蒸汽機，搞自動化，才會想辦法使用機器替代人工。機器從來不是憑空被發明出來的，他首先是被一套成本結構倒逼出來的。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當時美國南方靠黑奴搞種植園，一個農場主買一幫黑哥們兒，不用發工資，不用交社保，不用懂他們的語言，勞動力便宜到了極致，甚至他們的后代都是免費勞動力。作為農場主，只要拿著鞭子躺著，就能靠棉花賺大錢。
所以他們根本就不會搞什么產業升級，因為買臺蒸汽機要上千美元，還有專業人員保養還要學操作，哪有多買幾個黑奴往地里一扔劃算。結果就是，美國南方守著全世界最肥沃的土地，靠著棉花貿易，整整半個世紀，農業技術幾乎沒有進步，工業更是連根毛都沒長出來。
而北方由于雇傭的是自由工人，人工成本越來越高，老板靠堆人賺不到大錢，只能改良蒸汽機，發明縫紉機，鋪鐵路、修公路，降低運輸成本，工業實力越滾越強。
更致命的差距還在消費市場，北方的工人雖然再苦再累，兜里還能攢下點工資，幾百萬人湊在一起，就是一個相當規模的內需市場。有了內需市場，工廠就能賣貨回款，再擴產再升級，吸引更多的就業人口。雪球越滾越大。
可南方與其說有900萬人口，不如說那是100萬人和800萬牲口，400萬黑奴一分錢收入都沒有，400多萬普通白人連打工的地方都找不到，兜里空空，只能靠小農經濟和手工業自給自足。僅有那不到100萬的奴隸主具有購買力，但他們卻幾乎只購買歐洲的工業品，所以別說搞重工業，哪怕你在美國南方開個火柴廠都得倒閉，因為沒有人買得起啊。
就這樣，沒有本土市場的托底，工業連萌芽的機會都不可能有，只能被死死釘在全球價值鏈的最底端，靠出口棉花換取外匯。所以當后來南北戰爭打響的時候，南方的棉花再值錢，黑奴再多，也變不出槍炮和鐵路。北方的兵工廠流水線日夜不停，公路鐵路四通八達，后勤毫無壓力。單看戰爭潛力，這就根本不是戰爭，而是一個工業國對農業國的絕對碾壓。
所以，靠壓榨人力堆出來的財富，在真正的產業實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百年前的道理放到今天也是一樣，當一個經濟體把人力成本當成核心底牌，短期來看成本低，賺錢快，但長期下來，既廢掉了企業搞研發的動力，又抽空了市場內需的根基。
因為企業躺著堆人就能經營下去，誰還愿意去啃技術的硬骨頭呢？普通人兜里沒有錢消費，沒有內需拉動，本土的品牌又怎么可能發展起來呢？結果就是整個國家的經濟體系困在低端產業里，看著很熱鬧，實則一戳就破。
這種模式最可怕的不是窮一陣子，而是靠人力便宜，窮的有秩序，窮的還能賺錢，甚至所有人都覺得這套模式還能一直走下去。等到哪天低端訂單被人力更便宜的國家搶走，高端產業又沒做起來，國內消費也撐不住，你才會發現忙了幾十年，只是把人力當成了耗材，卻沒有把人培養成真正的生產力。
可能有人會說，那這都是宏觀層面的事兒，跟普通人沒有關系。普通人買東西，那肯定是哪家便宜買哪家。當然可以這樣選，但我還是想建議，如果可以的話，少買那些瘋狂壓榨員工的公司的產品。
為什么一個長期被壓榨，被逼著免費加班，天天活在被辭退的恐懼里的員工，他的尊嚴被透支，他的價值被否定，心里必然攢著不滿，他親手做出來的東西，從誕生的那一秒就帶著敷衍和戾氣，而不是創造的喜悅。
這就像一個被老板欺壓，滿心憤怒的廚子，雖說他未必會給菜里下毒，但偶爾菜里有根頭發，有片指甲，或者有根煙頭，也是常事。他帶著怨氣做出來的菜，絕對不可能沒有問題，因為在他的心里，哪怕這家店倒了，我大不了換一家店，反正待遇都差不多。
一件從誕生起就浸滿怨氣的產品，它的內核就是焦慮，是恐懼，是對工作的敷衍。制度和流程能卡死數據上的質量，但卡不住細節里的用心。
在一個長期壓榨員工的企業里，對于這些被折磨的筋疲力盡的員工來說，某些位置的螺絲多擰一圈少擰一圈沒啥區別，多焊一個點，少焊一個點沒啥區別，上三遍膠和上兩遍膠沒啥區別，差一點過不了質檢，糊弄過去，沒啥區別。而作為用戶，你在后續的使用中一定會發現這個區別很大，而這些區別恰恰就是產品的靈魂。
偉大的產品永遠來自被尊重的創造力，靠壓迫員工撐起來的企業永遠做不出真正的好產品。所以我尊重你選擇購買便宜產品的權利，但我只是建議你，在能滿足你使用需求的前提下，差不多的價格盡量選擇一個對員工好一點的公司生產的，而不是那個功能更多的。靠壓榨員工換來的更多產品功能，未必能讓你用得踏實，所以這樣選對你一定沒有壞處。
選擇買誰的產品，從來不是單純的道德選擇，而是在用腳投票。為尊重員工的企業買單，就是在鼓勵行業往靠技術、靠品質、靠創新的方向走，為壓榨型企業買單，就是在縱容這個行業往比誰更能壓成本、比誰更能熬員工的方向卷。
低價從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它只是把成本從產品的價格轉移到了勞動者的工資條上，而勞動者恰恰就是我們每一個人，我們的工資、行業、生意，早晚也會被這股比誰更便宜的浪潮卷進去，到最后沒有誰能獨善其身。
說到這兒，就不得不提某位知名企業家曾經的那句名言，高工資不利于年輕人的奮斗。如今看來，這種人不蠢，是單純的壞。
一個做了幾十年實業的人，他會不懂低人力成本會鎖死技術進步這個道理？他不可能不懂。他明明知道高工資是倒逼制造業創新的動力，他明知道低工資會讓企業躺平在低價內卷里，明知道消費力跟不上會堵死內需市場，卻還要在公開場合、在媒體上把高工資故意說成洪水猛獸，為什么？
因為對于他的生意來說，年輕人工資低，肯奮斗、能吃苦，才意味著他會有更低的成本，更高的利潤。至于普通人怎么生活，產業怎么升級，國家走不走得遠，在他自己的利潤面前都不重要。
這種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一邊靠著廉價勞動力賺的盆滿缽滿，一邊還要反過來教育年輕人，工資高了會害了你，既要攫取利益，還要披著道德外衣鎖死國運。我只能說，這種人才配得上這四個字。
100年的世界近代史，數次產業升級的邏輯都指向同一個答案，工資上漲未必會立刻自動帶來產業升級，但工資被長期壓低，產業升級一定是天方夜譚。靠違法壓榨存活的企業本身就不配留在市場里，長期縱容這樣的企業的存在，只能讓市場環境越來越差，靠消耗人力才能支撐的增長只能是曇花一現。一時的短期繁榮，少數人的狂歡注定走不了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