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威”之前行動：一場對極端天氣的集體備戰

“現代社會越來越昂貴、越來越緊密，一場災害可能造成的經濟損失也隨之放大。”

文 /巴九靈（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7月11日，臺州市的高架橋出現了“奇特”一幕。

一輛輛私家車沿著高架橋兩側有序停放，綿延數公里，遠遠望去，仿佛發生了一場大堵車。但仔細看會發現，中間車道和應急通道都被完整留出，整座高架橋像是臨時搭建在半空中的大型停車場。

圖源：臺州映像

這些車，是來“躲臺風”的。

當時，據中央氣象臺報道，臺風“巴威”將于12日凌晨左右登陸浙江沿海，預計將帶來強降雨天氣。如果降水量過大，停在地下車庫和低洼地帶的汽車，很容易被水淹沒。因此，在“巴威”登陸前，不少臺州車主提前把車開上高架橋。當地交警部門也表示，臺風影響期間，這些車輛將免于處罰。

而臺州人之所以如此警覺，是因為類似的教訓，曾經真實發生過。

2019年，超強臺風“利奇馬”在浙江溫嶺沿海登陸，狂風和極端強降雨天氣造成大量車輛被淹。對經歷過那場災害的人來說，臺風不只是天氣預報里的一個紅色旋渦，而可能是一筆真實而昂貴的損失。

2019年8月，超強臺風“利奇馬”登陸浙江

因此，七年后，當中心附近風力一度達到17級的“巴威”再次逼近浙江沿海，大家都異常警覺。

中央氣象臺預計“巴威”十二級風圈半徑約100—150公里，這意味著，巴威中心一百多公里的范圍內，可能遭遇具有極端破壞力的強風，能夠摧毀房屋、將樹木連根拔起。

并且，“巴威”還可能帶來極端暴雨和風暴潮，極易引發城市內澇、山洪、滑坡、泥石流等次生災害，沿海地區還可能面臨海水倒灌，沿海城區、養殖區、港口碼頭被淹等風險。

面對這樣一場破壞力不容小覷的臺風，居民、社區、政府，都提前行動了起來。

反復收到的預警通知

“巴威”逼近的幾天里，許多人的手機短信沒有停過——“受臺風影響，我市將出現強風暴雨”“地鐵9、16、19號線高架段將停運”“我市已啟動防臺風一級應急響應”……

而在短信預警之外，App上的臺風路徑圖持續更新；小區物業開始提醒居民收回陽臺上的花盆、檢查地漏、把汽車從低洼地帶挪走；航空公司陸續發送航班取消或延誤通知；學校、企業和景區也開始發布停課、停工、停運和關閉公告。

這背后，是一整套持續運轉的防災機制。

提前預警、提前提醒居民做準備、提前撤離高風險區居民，自然是防災第一步。

但即使預警越來越及時，自然災害造成的損失，也很難完全避免。因此，如何避免由一個家庭獨自承擔全部代價，就成為防災體系的下一道問題。

而保險，正是其中一道重要防線。

2024年，國家金融監管總局和財政部印發通知，將城鄉居民住宅巨災保險的保障范圍，從地震進一步擴大到臺風及其引起的風暴潮等次生災害，洪水，暴雨，泥石流、滑坡等地質災害，基本保險金額為城鎮居民住宅每戶10萬元、農村居民住宅每戶4萬元。

這意味著，當自然災害導致居民住房受損時，損失不再只能由受災家庭、財政和社會救助承擔，保險也可以參與分擔一部分壓力。

除了保險以外，對自然災害造成的損失，我國還有一類特殊的制度安排：蓄滯洪區補償。

洪澇災害一直是我國較為頻發、造成損害較大的一種災害。數據顯示，1978—2020年，洪澇和地質災害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占全部災種的39.2%。因此，為了保護更大范圍內的人口密集區和重要產業區，一些區域會被規劃為蓄滯洪區，在必要時承擔分洪、蓄洪功能。

這些區域不屬于常規受災區，它們為整體防洪安全承擔了風險，也就需要相應的補償機制。2025年，我國開始實施《蓄滯洪區運用補償辦法》，其中規定，蓄滯洪區運用后，區內住房、農作物、飼養的畜禽等財物遭受損失后，政府將會依法給與補償。

從災害來臨前的預警，到不同單位提前準備，再到損失發生后的保險賠付和公共補償，今天的防災，早已不只是等到損失發生后去救援，而是盡可能把應對的時間向前移，把無法避免的損失分擔開來。

這也有效幫助了我國乃至全球在面對自然災害時減小人員傷亡——過去半個世紀，全球自然災害相關死亡人數總體呈下降趨勢。

但壞消息是，全球自然災害的數量卻在大幅增加。

當極端天氣成為常客

過去幾十年，全球記錄到的和天氣、氣候或水患有關的災害明顯增加。

世界氣象組織統計，1970—2019年，全球記錄到的相關災害數量激增了約5倍，死亡人數超過200萬，損失達到3.64萬億美元。

在這些災害中，最嚴重的之一是極端高溫。2024年是全球有觀測記錄以來最熱的一年，2015—2024年則包攬了有記錄以來最熱的十年。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每年全球都有約50萬人的死亡與高溫相關。

2024年，極端高溫下的森林大火

2024年，部分城市發布“高溫紅色預警信號”

強降水的危害也不容小覷。自20世紀中葉以來，許多陸地區域的強降水事件變得愈發頻繁和強烈，隨著全球繼續升溫，這一趨勢還可能進一步加劇。

而比單一災害更加棘手的，是不同極端事件不斷彼此疊加、連續發生。

高溫可能與干旱、山火同時出現；臺風可能帶來暴雨和風暴潮；連續強降雨可能發生在河流水位已經偏高、土壤已經接近飽和的地區。一次沖擊尚未完全恢復，下一次沖擊又接踵而至，這類“復合型極端事件”，正在成為全球氣候風險中越來越受關注的問題。

而我國，正處于全球氣候變化的敏感區。

中國氣象局發布的《中國氣候變化藍皮書》指出，我國升溫速率高于同期全球平均水平，極端天氣氣候事件正在趨多、趨強。

這種變化，直觀體現在7月我國接連發生的多起嚴重自然災害。

先是臺風“美莎克”在海南陵水沿海登陸，隨后廣西多地遭遇持續強降雨和嚴重洪澇災害，截至7月7日晚，廣西受災人口達到37.5萬人，因災死亡6人、失聯11人，已緊急轉移安置13萬人，令全國人民揪心。

廣西貴港，救援人員轉移被困群眾

接著，湖北黃岡遭遇歷史罕見EF3級龍卷風襲擊，造成4人遇難、1人失聯，5975人受災，1000余畝農田大面積受災，黃岡城區主次干道、居民小區、工業廠區、物流園區不同程度受損。

然后就是一度達到超強臺風級別的“巴威”登陸浙江沿海。

7月11日，四川樂山又因強降雨引發山洪，4輛小車被沖走，部分房屋和農作物受損，所幸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洪水、龍卷風、臺風、山洪……短短十余天，不同類型的自然災害接連發生，在全國各地造成了嚴重損害。

與此同時，一場自然災害造成的影響，往往不會隨著風停雨歇而立刻結束，它還會沿著經濟系統不斷向外傳導，擴散到交通、能源、企業生產等多個環節。

風停了，影響還在繼續

臺風“美莎克”走后，廣西多地的積水正在陸續排出，但它留下的影響，遠沒有隨著洪水一起退去。

廣西橫州被譽為“世界茉莉花都”，全市茉莉鮮花、茉莉花茶年產量分別占全國80%、世界60%以上，霸王茶姬、古茗、蜜雪冰城、瑞幸等100多家茶飲品牌均在橫州建有直供基地。

洪水來臨時，正值茉莉花采摘旺季，而橫州大量茉莉花田被淹，花農不得不暫停采摘，茉莉花產量和質量大受影響。據《廣州日報》報道，7月10日開市時，橫州茉莉花價一度沖到40元/斤，而在暴雨來臨前，市場均價不到20元/斤。

橫州市融媒體中心發布的7月10日茉莉花價格

并且，對于花農而言，水退了不等于損失結束，后面還要清淤、消毒、促生根、防病害，等待植株恢復；對對相關企業而言，原料供應減少，也可能影響庫存、訂單和后續生產節奏。

一場發生在廣西的洪水，就這樣從一片被淹的花田開始，沿著產業鏈逐漸向外傳導到茶飲等多個行業。

在高度分工的現代經濟中，這類連鎖反應并不少見，自然災害還可能通過阻塞全球商品流通，進一步影響全球經濟。

2023年，嚴重干旱讓巴拿馬運河陷入缺水危機。由于船只通過巴拿馬運河需要經過一系列船閘升降，每一次都需要消耗大量淡水，因此，當降雨減少、為運河提供水源的湖泊水位下降，運河能夠放行的船只也隨之減少。

為了應對缺水，巴拿馬運河管理局一度減少每日通行船只數量，并限制部分船舶的吃水深度。大量船只不得不排隊等待通行，或者選擇改走更長的航線，運輸時間和成本隨之增加，部分中美航線的現貨運價一度明顯上漲。

2023年，受干旱影響，巴拿馬運河減少通行船只數量上限

一場發生在中美洲的干旱，就這樣讓全球航運慢了下來。受影響的，不只是等待過河的貨輪，還有千里之外的企業、別國的商品價格和消費者支出。

類似的沖擊，也會出現在能源市場——2005年，颶風卡特里娜登陸美國墨西哥灣沿岸，海上鉆井平臺、煉油廠、管道和港口等關鍵設施遭到襲擊，美國石油工業被重創，最終沿著供應鏈向外傳導，變成了一次全國乃至全球性的經濟沖擊。

最后，比商品短缺、運費上漲更漫長的，是自然災害對一座城市命運的改變。

作為受颶風卡特里娜影響最大的城市新奧爾良，災害發生后，約80%的城區被淹，學校、醫院、商店和大量工作場所被毀，數千人失去工作，大量撤離者沒有再返回。一年時間，新奧爾良人口從約50萬人下降到約23萬人，直接腰斬，直到9年后也沒恢復。

颶風“卡特里娜”過境后的新奧爾良地區

并且，過去幾十年，越來越多的人口、產業和基礎設施向城市和沿海地區集中，同樣一場臺風，幾十年前吹過的可能是幾片農田和幾座低矮的房屋，而今天，它可能吹過機場、港口、物流園區、芯片工廠、數據中心和汽車生產基地。

因此，極端天氣帶來的挑戰，不只在于它正在趨多、趨強，也在于，現代社會越來越昂貴、越來越緊密，一場災害可能造成的經濟損失也隨之放大。

下一場風雨

如今，“巴威”已經逐漸減弱并離開浙江，并將向東北方向移動，進入黃海北部海面，減弱為溫帶氣旋，但今年的極端天氣，或許還遠沒有結束。

今年春季以來，太平洋部分海域的海水正在持續變暖，厄爾尼諾現象快速發展。國家海洋環境預報中心研判，今年秋冬季，將形成一次超強厄爾尼諾事件，可能會趕超1997/1998年史上超強厄爾尼諾，并引發極端氣候和海洋災害。

下一場暴雨、臺風、高溫、寒潮會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出現，沒有人能夠完全預測。但過去幾十年的經驗至少證明了一件事：極端天氣雖然無法阻止，但自然災害造成多大的損失，卻并非完全由天氣決定——就像“巴威”來臨前，臺州高架橋上那一輛輛提前停好的汽車。

作者|蔣紫涵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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