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樓夢》第七十七回的怡紅院外,秋風卷著落葉打在窗欞上,病得只剩一口氣的晴雯,握著寶玉的手,咬著牙鉸下兩根蔥管一般的紅指甲,又脫下貼身的紅綾襖,一起塞到了寶玉手里。
在等級森嚴的賈府,丫鬟穿正紅色是僭越的死罪,可晴雯一輩子都穿著正紅色。
《紅樓夢》里有兩個這樣神奇的丫鬟,一直穿著最尊貴的正紅色。這份獨有的殊榮,連賈府里準寶二奶奶薛寶釵,都望塵莫及。
在規矩大過天的封建世家,這兩個出身卑微的丫鬟到底憑什么敢這樣做呢?
封建時代,正紅色是五行正色里最尊貴的顏色,是皇權、正室主子的專屬象征,底層奴仆只能用雜紅、間色,碰正紅色就是僭越的死罪。
賈府作為鐘鳴鼎食的世家大族,對服色規矩把控得更為嚴格,鴛鴦、襲人、紫鵑這些頭等丫鬟,一輩子都只敢穿水紅、銀紅的襖子,絕不敢對正紅色有想法。
賈府里最受推崇的大家閨秀薛寶釵,更是和正紅色幾乎無緣。她信奉“淡極始知花更艷”,一輩子穿素凈衣裳,住雪洞一般的屋子,活成了封建禮教里最完美的大家閨秀模板。
可就是在這樣森嚴的規矩里,晴雯和香菱兩個出身卑微的丫鬟,一生都被正紅色包圍。
晴雯:紅是刻進骨子里的不屈與驕傲
晴雯是賈府里唯一一個敢光明正大穿正紅色的丫鬟,這份底氣,一半來自賈母的偏愛,一半來自她骨子里的不屈與驕傲。
晴雯本來是賴大家買的小丫鬟,因為眉眼靈動、針線精巧被賈母一眼看中,留在身邊教養。
賈母覺得整個賈府里,只有晴雯的模樣、言談、針線,是所有丫鬟里最拔尖的,將來是要給寶玉做屋里人的,這份來自最高掌權人的認可,給了晴雯穿正紅色的底氣。
《紅樓夢》原著里,晴雯的一生處處都離不開正紅色。
第70回寫怡紅院丫鬟晨起的場景,其他丫鬟都穿著素凈貼身衣物,只有晴雯“只穿蔥綠院綢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著頭發”,哪怕是在私密臥房里,她身上的正紅色也從未缺席。
這里的紅小衣、紅睡鞋,都是只有主子小姐才能用的正色,其他丫鬟根本不敢碰,可晴雯就這么光明正大地穿在身上,整個賈府沒人敢挑她的錯處。
王夫人抄檢大觀園,罵她“天天打扮得花紅柳綠的,像個西施的樣子”,明著罵她愛漂亮,其實是罵她僭越身份,穿了只有主子才能用的正色。
可面對王夫人的刁難,晴雯沒有半分怯懦。抄檢怡紅院時,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箱子掀了個底朝天,里面的衣物件件鮮亮,正紅色的衣料占了大半。
她清楚,這些衣服是賈母賞的,是她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她清清白白,無需向任何人低頭。
這份刻進骨子里的紅,一直陪她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第77回里,晴雯被攆出怡紅院,病在姑舅哥哥家,生命垂危。
寶玉偷偷去看她,她咬著牙說:“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并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咬定了我是個狐貍精!我太不服。”
她不甘心自己清清白白的一生被人潑上臟水,為了證明心意,也為了給寶玉留個念想,她咬著牙鉸下自己養了幾年的兩根紅指甲,又脫下貼身的舊紅綾襖,一起交給寶玉。
說:“這個你收了,以后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
她臨終前,寶玉給她倒的最后一杯茶,是絳紅色的。
她死后,寶玉為她寫下《芙蓉女兒誄》,開篇就是紅綃帳里,公子情深;黃土壟中,女兒命薄”,用最尊貴的紅綃帳,祭奠她熱烈又短暫的一生。
晴雯的紅,是對封建禮教的反抗,是對清白與尊嚴的堅守,哪怕身為丫鬟,她的靈魂也比無數貴族小姐更高貴。
香菱:石榴紅里的堅韌與純粹
如果說晴雯的紅,是烈火一般的反抗,那香菱的紅,就是石縫里開出的石榴花,哪怕命運多舛,也開得熱烈燦爛。
香菱原名甄英蓮,本來是姑蘇甄士隱的嫡親女兒,正經的世家小姐,結果在元宵佳節被人拐走,顛沛流離半生,最后被薛蟠強買為妾,從世家小姐淪為了地位卑微的侍妾丫鬟。
可哪怕命運待她如此殘酷,她也保持著骨子里的溫柔與純粹。
《紅樓夢》里,香菱的一生都和正紅色的石榴花綁定在了一起。
第63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眾人抽花簽行酒令,香菱抽中的,就是一根石榴花簽,上面寫著連理枝頭花正開”,注著: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
石榴花的顏色,是最濃烈的正紅色,曹雪芹用這枝石榴花,定下了香菱一生的底色。
哪怕身處泥沼,香菱也沒有放棄對美好的追求。她想學詩,就纏著黛玉教她,白天黑夜地琢磨詩句,連做夢都在作詩。
她心里憋著一股勁,她不想只做別人眼里任人擺布的妾室,她想做個會作詩、有靈魂的人。最后,她寫出了“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的詩句,驚艷了整個大觀園。
她的這份執著與純粹,就像石榴花的紅一樣,不管環境多么惡劣,都擋不住她骨子里的光亮。
薛蟠娶了夏金桂之后,香菱的日子墜入了地獄。夏金桂嫉妒她的容貌與才學,變著法地折磨她,給她改名字,讓她干最粗重的活,還在薛蟠面前搬弄是非,讓她平白無故挨了無數打罵。
可哪怕受盡折磨,香菱也從來沒有變得尖酸刻薄,一直保持著溫柔善良的性子。
她的石榴紅,沒有因為命運的磋磨而黯淡半分。她的紅,是刻在骨子里的堅韌,是身處黑暗但永遠向往光明的溫柔。
素凈的寶釵,終究望塵莫及的正紅人生
和這兩個被正紅色包圍的丫鬟相比,薛寶釵的一生,都和正紅色無緣。
《紅樓夢》全書里,關于薛寶釵的穿著描寫,一直都是素凈的。
第8回里,寶玉第一次去梨香院看她,她穿的是“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身的間色,沒有半分正色。
全書里,唯一一次提到她和正紅色沾邊,就是這一回里,她為了給寶玉看金鎖,“一面解了排扣,從里面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燦的瓔珞掏將出來”
這件貼身的大紅襖,是她一生里唯一一次和正紅色的交集,除此之外,她的人生里,再也沒有出現過正紅色的身影。
第40回里,賈母帶著劉姥姥逛大觀園,到了蘅蕪苑,只見寶釵的屋里“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
連賈母看了直皺眉,說“年輕的姑娘們,房里這樣素凈,也忌諱”
她的一生,都在踐行“淡極始知花更艷”的人生信條,壓抑自己的所有喜好,活成了封建禮教里最完美的大家閨秀。
她勸寶玉走仕途經濟,勸王夫人寬心,對賈府上下所有人都周全妥帖,可她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天。
她從來沒有像晴雯那樣,不管不顧地反抗過一次封建規矩。也從來沒有像香菱那樣,毫無保留地追求過自己喜歡的東西。
她擁有高貴的出身,擁有賈府上下的稱贊,擁有寶二奶奶的身份,可她終究沒有擁有過晴雯和香菱那樣,被正紅色包圍的、鮮活熱烈的一生。
這份獨屬于兩個丫鬟的正紅色,是她一輩子都望塵莫及的。
晴雯和香菱,這兩個出身卑微的丫鬟,最后都落了個悲劇結局。晴雯在病痛與屈辱中含恨而死,香菱在磋磨中香消玉殞,也沒能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
可她們的一生,都被最尊貴的正紅色緊緊包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晴雯用一生的紅,守住了自己的清白與驕傲。香菱用一生的紅,守住了自己的溫柔與純粹。
她們在等級森嚴的封建時代里,打破了身份的桎梏,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最耀眼的模樣。
真正的高貴,不是身份與地位,而是不被規訓的鮮活靈魂。規矩能框住服飾的顏色,但框不住一個人內心的熱烈。
薛寶釵哪怕最后如愿成了榮國府的寶二奶奶,也終究守著雪洞一般的屋子,過著素凈孤寂的日子,一輩子都沒擁有過那份不被束縛的熱烈。
如今在看,人們記住的,永遠是那個穿紅綾襖、鉸紅指甲的晴雯,是那個抽中石榴花簽、癡心念詩的香菱。
她們用一身的正紅色,在白茫茫的紅樓世界里,留下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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