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億全球首筆人民幣綠色主權債背后的深意

【編者按】錢，正在變綠。這不是一個比喻。當一家中國民企在哈薩克斯坦的戈壁灘上架起風機，當一張債券同時連接三大洲的資本，當一輛事故車意外觸發金融生態的蝴蝶效應——綠色金融早已悄然重塑了我們的日常世界。

只是大多數人還不知道。

本系列深入綠色信貸、綠色債券、綠色基金、綠色保險、綠色租賃五大前沿領域，以真實案例解剖中國綠色金融的底層邏輯——那些“首單”“首筆”“首批”背后，藏著怎樣的探索與突破？那些看似枯燥的金融結構，如何真實改變一片流域、一個行業、一家瀕死的企業？

這些故事單獨看，是金融創新的個案；放在一起看，是一套新的資本邏輯正在成型的信號。

2025年開年，全球氣候治理的牌桌上，一個玩家突然起身離席——美國再度宣布退出《巴黎協定》。

動蕩的國際環境下，中國選擇逆風而行——同年4月，中國財政部在英國倫敦發行全球首筆人民幣綠色主權債券。

這是中國第一次以主權信用為背書在國際市場為“綠色項目”籌資。在全球氣候治理與綠色金融競爭的棋局中，主權信用背書能更加體現一個國家推動綠色轉型的決心和承諾。

更為深遠的意義是，這只以人民幣計價的綠色主權債，為人民幣國際化開辟一條綠色新路，并試圖重塑全球綠色金融的融資邏輯與話語體系。

7倍超額認購

2025年4月2日，全球首筆人民幣綠色主權債券正式啟動簿記。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國債發行。在香港之外的離岸市場，用主權信用為“綠色”背書，并且以人民幣計價——這三個要素的疊加，本身就是一次大膽的宣言。

市場會買賬嗎？

彼時，中美貿易的緊張空氣尚未散去。在一個習慣了以美元為錨的金融世界里，發行一種非西方主流貨幣計價的、帶有特定用途（綠色）的長期債券，無異于在一條顛簸的船上，試圖豎起一根新的桅桿。任何一個環節的冷遇，都可能被解讀為一次失敗。

資本用腳投了票。原計劃發行的60億元額度，最終的認購總額沖到了415.8億元——接近7倍的超額認購。

更值得玩味的是發行利率。3年期30億元人民幣，發行利率為1.88%；5年期30億元人民幣，發行利率為1.93%，均低于香港二級市場同期限國債利率水平。

這意味著國際投資者愿意接受更低的回報，來換取這筆資產。這種“綠色溢價”不再是學術概念，而是真金白銀對中國主權信用的高度認可。

發行數據顯示，買家中不乏主權基金、大型資管和專業的綠色投資者。他們看中的，早已不是短期收益，而是這張通往未來的船票。

在中央財經大學綠色金融國際研究院副院長崔瑩看來，綠色主權債券由國家信用背書，募集資金投向與中國可持續發展重點支持方向高度匹配。這一方面有助于拓寬我國在應對氣候變化、參與全球治理進程中的資金來源渠道；另一方面可協同宏觀經濟調控目標，發揮杠桿作用，撬動社會資本更好地服務我國應對氣候變化的目標。

為何是倫敦

首筆人民幣綠色主權債券選在倫敦發行，絕非偶然，而是一場深思熟慮的戰略布局。

倫敦，這座古老又現代的金融之都，本身就是一個完美的杠桿。盡管英國已經“脫歐”，但倫敦金融城的影響力并未消散。它是全球最大的外匯交易中心，是離岸人民幣最重要的樞紐之一，更是歐洲綠色金融規則的“橋頭堡”。

首先，這里有錢，并且是“聰明錢”。

英國是最早推動綠色轉型的歐美國家，雖然英國的綠色債券發行規模不處于領先地位，但在英國能把錢吸引過來，其掛牌的綠色債券規模處于世界領先地位。2015年7月，倫敦證券交易所為綠色債券設立了專門板塊“可持續債券市場”，吸引了眾多金融機構參與可持續債券和綠色債券發行。匯豐、渣打、巴克萊等巨頭在此深耕多年，聚集了全球最挑剔也最前瞻的綠色資本。

其次，這里有中英金融合作的歷史淵源。

2016年5月26日，中國財政部就曾在此成功發行30億元人民幣國債——這是中國財政部首次在香港以外的離岸市場發行人民幣國債。該筆國債獲得全球總計85億元人民幣的有效認購額。

9年后的同一片天空下，人民幣國債再次回到倫敦，只不過這一次增加了“綠色”標簽。而就在此次發債前三個月，第十一次中英經濟財金對話的成果，為這次債券發行鋪平了道路。雙方將綠色金融列為重點，一拍即合。

中國財政部副部長廖岷表示，中國財政部時隔9年第二次在英國倫敦發行人民幣國債，對于進一步深化和支持中英綠色和經濟金融領域交流合作，支持穩定國際投資者信心、穩定市場預期具有重要意義。

更重要的是地緣政治的考量。

美國的搖擺，為中英深化合作創造了窗口期。中國需要一個國際化的平臺來展示自己的綠色決心和人民幣資產的吸引力，而英國也需要在中國引領的新興市場中找到“后脫歐時代”的新機遇。

通過倫敦，人民幣的影響力可以輻射整個歐洲，與香港的亞太中心形成東西呼應。這不僅是為了一筆融資，更是為了在全球范圍內，構建一個更加健全、更具韌性的人民幣交易網絡，為人民幣國際化的漫漫長路，鋪設一條兼具道義高度和戰略價值的“綠色快車道”。

更長遠地看，中國制定的《綠色主權債券框架》（下稱《框架》）——一份融合了國際標準與中國特色的規則文本——也將通過倫敦這個平臺，開始影響全球綠色金融的話語體系。

60億元流向何方

那么，這筆備受追捧的資金，將如何改變中國？

答案不在光伏板和風力渦輪機這些傳統的大型能源項目上。中國的《框架》別出心裁，將目光投向了更具體、更深入的領域——清潔交通、可持續水資源與廢水管理、生物資源和土地資源的環境可持續管理及修復、海洋生態保護修復、污染防治和資源循環利用。

項目類別覆蓋海、陸、空，部分項目與居民日常生活場景和居住環境息息相關，一些項目還具有中國特色。

第一大類清潔交通對應的項目上，更注重節能減排的投資，重點是新能源汽車的“毛細血管”——關鍵零部件、充電樁、加氫站等，這些是中國領跑全球的產業基石。

第二大類可持續水資源與廢水管理，該類別對應的項目將農村環境整治列為首項，包括生活污水治理、黑臭水體治理等，還包括水資源保護與修復、水旱災害防御工程等建設。

第三類生物資源和土地資源的環境可持續管理及修復更注重自然景觀整體保護，以及草原生態保護設施的建設。

第四類海洋生態保護修復包括對海域、海岸帶和海島的綜合整治。

第五類污染防治包括支持大氣污染防治和協同應對氣候變化。

第六類資源循環利用包括廢物處理、回收和資源化項目，例如促進資源綜合利用及循環發展，支持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

框定好上述六大項目類別后，需要進行項目評估及篩選，確保綠色主權債券的募集資金用途全部符合《框架》的規定，該工作由中國財政部負責，遴選綠色支出清單。

在此基礎上，財政部將根據國家的環境政策、需求及《框架》，確定募集資金的最終投向。

這60億元人民幣，就這樣被精確地“滴灌”到中國綠色轉型的各個具體項目中。而中國財政部則扮演著“總調度”和“監督員”的角色。他們將建立專門的臺賬，追蹤每一分錢的流向，并承諾每年發布一次信息披露，用以說明已使用資金的流向以及尚未分配的資金余額。

綠債來時路

面對全球氣候變化風險，各國都在綠色低碳轉型方面積極部署，未來的低碳競爭也更加體現出經濟競爭的實力，誰能超前完成部署，誰就能在未來低碳經濟競爭中贏得先機。

而推動綠色低碳發展的關鍵力量就是綠色金融。其中，綠色債券是各國都在嘗試的重要融資工具。

在國際市場上，先有綠色債券，再有綠色主權債券。

2014年，國際資本市場協會（ICMA）發布了首版《綠色債券原則》，為全球綠色固定收益資產標準的統一以及中介認定體系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此后各國陸續建立綠色債券發展體系。

中國積極響應國際市場，2015年12月，中國人民銀行發布《關于綠色金融債券發行管理》，明確了綠色金融債券的定義、發行條件等細則。

在綠色主權債券的部署上，世界各國的募集資金用途相近，產品卻各有千秋。

2016年12月，波蘭政府發行全球首只綠色主權債券，規模7.5億歐元，用于可再生能源和林業等領域。由于波蘭當時是歐洲第二大煤炭生產國和出口國，在應對氣候變化上，波蘭承擔著重要環境治理責任。同時，作為歐盟成員國，波蘭還須履行《巴黎協定》，通過政府信用背書發行綠色主權債券，也有利于提升波蘭國際形象。這一舉動在全球綠色債券市場上產生了巨大影響，多個國家和地區相繼推出綠色主權債券。

2017年是綠色主權債券的發行大年，全球有超20個國家和地區出臺綠色金融政策舉措，多個國家和地區推出了首只綠色主權債券。

2017年1月，法國宣布成功推出首只綠色主權債券，期限為22年，發行金額為70億歐元，成為當時發行規模最大、期限最長的綠色債券，該筆債券在當年兩度增發，累計發行額達到97億歐元（107億美元）。有了首只綠色主權債券的發行經驗，法國很快在2021年3月推出第二只綠色主權債券，期限長達23年，發行金額依舊為70億歐元，募集資金用于應對氣候變化等。

2017年11月，人口不到100萬的南太平洋島國斐濟發行1億斐濟元（約5000萬美元）綠色主權債券，分為5年期和13年期兩個品種，這是全球第三只綠色主權債券，也是太平洋島國首例。

同年12月，尼日利亞發行106.9億奈拉（約3億美元）5年期綠色主權債券，這是全球第四只綠色主權債券，也是非洲首例。

2018年2月，印度尼西亞發行12.5億美元5年期綠色伊斯蘭債券，成為第一個在國際市場發行綠色主權債券的亞洲國家。2018年2月，比利時發行價值45億歐元的首只綠色主權債券，期限為15年，用于環境和清潔能源項目。

有了法國的探路，德國在2020年9月2日推出首只綠色主權債券，募集資金65億歐元，10年期零票息，用于支持交通、能源與工業等五個領域的政府綠色支出。該債券采用“孿生債券”模式發行，與德國普通主權債券錨定，以保證流動性。

英國在綠色主權債券發行上做了一個創新。2021年2月，英國政府發布全球首只散戶投資者能購買的綠色主權債券，此舉被認為是其為了推動在2050年前創造凈零排放的目標。實際上，在推動綠色金融發展方面，英國一直處于領先地位，不僅最早提出“低碳”概念并積極倡導低碳經濟，也是全球首個立法承諾2050年全國實現凈零排放目標的經濟體，并在2019年推出了《綠色金融戰略》。

2024年2月，日本發行了8000億日元（53億美元）全球首只氣候轉型主權債券，收益率為0.74%，低于同期限普通政府債券收益率。

除了歐洲、亞洲等國家，拉美地區的國家也早早加入了綠色主權債券的競爭隊列。2019年，智利發行了拉美地區首只綠色主權債券，并且帶動了多個拉美地區國家發行綠色主權債券（可持續債券），截至2023年11月，已有智利、墨西哥、秘魯、哥倫比亞、巴西、厄瓜多爾等國家發行此類債券。

整體來看，截至2023年底，全球已有50個國家（地區）發行了可持續相關的主權債券，其中綠色主權債券的發行規模已超過1100億美元，發行主要集中在歐洲，法國、德國、英國是前三大發行國。并且眾多國家在發行綠色主權債券時都力爭各種“第一”或者新模式，這對中國后續發行其他綠色主權債券提供了眾多參考。

中國的綠色主權債券發行時間雖然相對較晚，但實際上，中資主體近幾年一直持續在境外發行綠色債券，2022年以來的年度發行量均保持在240億美元以上，中國綠債在國際市場早已打出響亮的名聲。

2015年7月，新疆金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海外發行3億美元綠色債券，獲得全球66個機構投資者賬戶近5倍的超額認購。同年10月，中國農業銀行在倫敦證券交易所發行9億美元和6億元人民幣綠色債券，前者獲超4倍認購，后者獲超8倍認購。此后幾年時間里，中國的綠色債券發行規模不斷提升。

中國綠色債券市場報告顯示，2021年，中國綠色債券發行量同比增長444億美元（2863億元），主要來自企業發行人（包括非金融和金融）。2021年，全球綠色債券年度發行量超過5000億美元。美國、中國和德國處于領先地位，其中，中國是2021年綠債發行量增幅最大的市場。

中國地方政府近幾年也開始發行綠色債券，海南省政府2023年9月在香港發行50億元離岸人民幣地方政府債券，其中10億元為藍色債券、30億元為可持續發展債券、10億元為生物多樣性主題綠色債券，募集資金全部投向符合相關框架的合格項目。

棋盤之外的博弈

綜觀全球，發行綠色主權債券的國家早已不在少數。從波蘭的“首開先河”，到法國的“規模之最”，再到英國的“零售創新”，競爭早已白熱化。

中國入局雖晚，但時機卻異常精妙。這次入局的意義早已超越了債券的發行與認購本身。

當下，中美之間的博弈已經延續到眾多領域，美國在綠色金融方面的政策搖擺不定，中國全面綠色轉型步伐堅定。這或許將給中國創造美國退出《巴黎協定》后的眾多市場機會，使其在國際資本市場的競爭中贏下先手。

安盛（AXA IM）研究報告顯示，目前歐洲仍然占全球綠色債券主導地位，亞洲正成為潛力巨大的增長點，美國相關的綠色經濟活動持續低迷。

而隨著美債收益率的波動加劇，美元信用備受全球投資者質疑。國際資本也在尋找新的替代選項，從而削弱對美元的依賴。

英國“脫歐”后，亟須尋求新興市場的合作，因此，中國在倫敦發行的人民幣綠色主權債券不僅是為綠色項目融資那么簡單，也是中美博弈的一次體現，在美元霸權體系中開辟了一條新興市場吸引資金的新路徑。

同時，中國通過發行主權債券接軌國際標準，推動全球綠色金融發展，可以帶動更多中資企業赴境外發債，豐富融資渠道。

中央財經大學綠色金融國際研究院氣候金融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劉慧心認為，綠色主權債券憑借其高透明度和標準化特征，能夠有效對接國際綠色金融標準，破除跨境投資壁壘。這不僅有助于吸引主權財富基金、養老金等長期資本流入中國綠色領域，支持中國綠色低碳轉型進程，更將為全球責任投資者提供更多元化、更可持續的投資機會，進一步鞏固中國在全球綠色金融市場中的重要地位。

目前綠色低碳轉型的覆蓋面極廣，相關領域存在巨大的資金缺口。世界經濟論壇最新報告顯示，2030年，全球年度氣候融資需求預計將增至9萬億美元，之后在2031年至2050年間每年超過10萬億美元。奧緯咨詢報告顯示，2020—2060年，中國的綠色融資需求每年超過3.5萬億元。

巨大的融資缺口蘊藏著潛在機遇。有著國家信用背書的綠色主權債券發行之后，將會帶動更多企業發行相關綠債。

目前綠色債券的融資來源主要是公共財政，未來如果能解決如何吸引更多私人投資者入場的難題，這部分的資金體量將不可小覷。并且，隨著更多以人民幣計價的綠色產品落地，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加快，人民幣將成為全球可持續發展不可或缺的貨幣支柱。

在全球經濟面臨巨大不確定性、美元信用因其國內政策而波動加劇的背景下，國際資本正在本能地尋找“避風港”和新的增長點。人民幣綠色主權債的出現，恰逢其時。它提供的不僅是一種安全的金融產品，更是一種全新的敘事：一個穩定、強大且致力于可持續發展的經濟體，愿意用其主權信用，為全球的綠色未來提供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