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塔金雨林的深處,腳下是幾千年沒被開墾過的土壤,空氣里飄著檫木溫和的辛香。一群毒理學家、植物學家、生態學家圍在我身邊,但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真菌學家艾莉森·普利奧特。她正彎下腰,用指尖輕觸一截覆滿苔蘚的倒木,然后抬頭對我們說了一句讓我大腦卡殼的話:“人們總說真菌長在森林里,可沒有真菌,就不會有森林。真菌是生態系統工程師,它們為整座森林打下了地基。”那一瞬間,我過去對真菌的全部認知——蘑菇、霉菌、餐桌上的香菇——突然顯得淺薄得可笑。我還沒意識到,這只是接下來三天認知被反復打碎和重建的開始。
讓我們先把鏡頭拉遠一點。我現在身處的地方叫塔卡伊納/塔金,它是澳大利亞最后幾片真正的荒野之一,也是個盛產傳奇的角落。淡水螯蝦能長到將近一米長,在樹齡兩千年的胡恩松的陰影里悄然爬行;每隔幾年,就會有人言之鑿鑿地說,滅絕已久的袋狼還在塔斯馬尼亞西北部這片密不透風的岡瓦納雨林里游蕩。六千五百萬年來,這塊土地庇護了無數不可思議的生靈。但普利奧特告訴我們,這里最迷人的一些生命形式,比所有這些動物都要古老得多。遠在動物開始在地球上行走之前,遠在樹木學會把二氧化碳轉化成氧氣之前,真菌就在為這顆星球上復雜生命的登場悄悄做著準備。換句話說,當我們討論“古老的荒野”時,真菌才是真正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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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為期三天的真菌研習班設在科林納荒野村,一個深藏于雨林之中的舊礦業小鎮,如今被改造成了一座迷人的生態度假村。每天上午,我們在木屋里上課;下午,我們就踩著濕漉漉的小徑,沿著被丹寧染成墨色的皮曼河走進菌類的王國。那條河流動得極慢,黑亮的河面平整得像一面完美的鏡子,把岸上古胡恩松低垂向水面的身姿紋絲不差地復刻出來。我們撥開幾乎橫亙整條小徑的巨大蕨葉,從雄偉的革木、芹葉松和桃金娘山毛櫸之間穿過,這些樹的樹干完全被一層亮晶晶的東西包裹——露水斑駁的苔蘚、地衣和地錢織成了一襲會發光的袍子,讓每棵樹看起來都像從童話里走出來的活體雕塑。
在這種環境里,你很難不產生一種感官被放大的錯覺。鳥鳴像一整張柔和的網,從頭頂的樹冠層一直鋪到地面。但每隔一會兒,這張網就會被某個人一聲喜悅的叫喊撕裂。通常發生在有人發現一株從苔蘚里探出頭的精致小菇,或者一片蹲在朽木上像瓷釉工藝品一樣發著微光的盤菌。那一刻你不會覺得他們在“學習”,你會覺得一群成年人在雨林里重新找回了小時候翻石頭發現西瓜蟲的那種快樂。
普利奧特并不是只來給我們塞一腦袋有趣冷知識就走人的。她的方法是跨學科的,更像一次關于真菌的文化思維重塑。我們朗讀西爾維亞·普拉斯的詩,感受一位詩人在自然中捕捉到的、與真菌氣質暗合的意象。我們還動手制作“孢子印”——把蘑菇的菌蓋切下來,菌褶朝下放在紙上靜置一夜,菌蓋里掉落的數以億計的孢子就會在紙上留下放射狀的紋路,像一張黑白底片的影像。那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儀式,而你手持的蘑菇,在那一夜之間毫不費力地把自己的生命藍圖攤在了你面前。你會突然覺得,你過去只在乎蘑菇能不能吃,實在太辜負它們了。
同樣被掰開的還有語言。普利奧特問我們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為什么我們說“愛情盛開”,卻用“犯罪蘑菇一樣滋生”?同樣是擴展、蔓延,“開花”永遠被賦予正面意象,而“蘑菇”卻被甩進了陰暗、腐朽、見不得光的語義場。這個詞匯層面的慣性歧視,讓你意識不到,真菌其實是地球上最龐大的互助網絡系統之一。這正是接下來三天里最讓我震撼的部分——你越了解真菌怎么運作,就越能看清它們不是什么邊緣角色,而是整個陸地生態系統隱形的骨架。
要理解這件事,得先修正一個根深蒂固的分類學誤會。長久以來,分類學家們一直把真菌擱在植物界里,直到大約五十年前,真菌才終于擁有了屬于自己的獨立王國。而這門學科至今仍嚴重滯后:研究人員估計全球可能有200萬到300萬種真菌,目前僅被識別和描述的大約只有20.5萬種。我們日常所說的蘑菇,不過是極度復雜的有機體中最顯眼的一小部分——相當于蘋果樹上的蘋果。真正的主體,是一張鋪展在地下的細絲網絡,叫菌絲體。這些絲狀物比頭發絲細得多,卻用難以想象的規模串聯起這顆星球。全球菌絲網絡的總長度大約有100萬億公里,這個數字已經大到失去人類尺度感了,但你可以試著這樣消化:地球到太陽的距離也就大約1.5億公里,而你腳下這些絲的長度相當于往返太陽幾十萬次。
普利奧特還提到一個在美國俄勒岡州發現的巨型蜜環菌個體,它的菌絲體覆蓋面積超過9平方公里,總重量估計達到3萬噸。注意,這不是一整個蘑菇,而是一個完整的、基因上彼此相連的單一個體。它在你沒看見的地方,安安靜靜地長了幾千年。普利奧特說,真菌可以小到人眼完全看不見,也可以大到超越你的想象極限。這正是我自己在這三天中反復體驗到的那種智識上的眩暈感——你以為你用肉眼看見了那只蘑菇,其實你看見的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個尖尖。
但光是體量龐大,并不足以解釋為什么普利奧特說“沒有真菌就沒有森林”。真正關鍵的是這套菌絲網絡和植物之間的共生關系。菌絲可以像超細輸液管一樣扎入植物的根尖,或者包裹在根的外圍,形成菌根共生體。通過這張網絡,真菌幫助植物吸收土壤中不易獲取的水和礦物質,特別是磷和氮;作為交換,植物把通過光合作用制造的一部分糖分喂給真菌。這套交易系統的普及度極高:地球上大約70%的植物物種都和真菌保持著這種互相供養的關系。如果沒有真菌在陸地上先鋪好這套基礎設施,那些高大的林木根本不可能立起來,更別提鋪展成一整片能固定碳、釋放氧氣、調節氣候的森林了。
這就引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視角:我們習慣性地把森林看成植物的杰作,但其實真菌才是一直以來那個默默無言的建造師。植物走進一片新的荒地時,如果沒有真菌相助,它們的根系會在貧瘠的土里寸步難行。而當一場森林大火把地表燒成灰燼之后,最早回來重新接駁地下電纜、為后續植物的回歸重建營養高速公路的,往往也是真菌。普利奧特特別強調真菌在環境修復中的重要性,就是基于這個邏輯——你如果真想恢復一片生態,就不能只種樹,你還得把那個看不見的地下合伙人請回來。
在那三天下午的野外搜尋中,這種關系變得非常具象。我們看見一種像珊瑚一樣分枝的白色真菌從腐木里探出,普利奧特解釋說那是腐生菌,它們不合作,但負責把死去的木材分解成能被植物再利用的養分,作用類似于雨林里的消化道。我們又看見一些顏色鮮艷的菌類緊緊貼著某種特定樹種的根際,她說這很可能就是菌根菌,它們在暗處進行的物物交換已經無聲無息地持續了幾萬年。每一次蹲下來觀察時,你都在看到一個已經運行了數千萬年的古老程序,而你此前竟然對它一無所知。那種感覺不是玄學的“敬畏自然”,而是更結實的沖擊——你在面對一個過去完全被你忽略的世界操作系統。
還有一件事值得說出來。這三天里,我注意到這群專業背景截然不同的參與者——有毒理學家關心真菌毒素的分子結構,植物學家更關心植物和菌根菌的宿主特異性,生態學家在記錄真菌作為指示物種的價值——但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時不時流露出同一種表情:那種因為純粹的好奇而瞪大了眼睛的表情。普利奧特自己也保持著這種眼神。她已經研究真菌幾十年了,每次發現一棵樹干上長出一片新的苔蘚、地衣和真菌的復合體時,仍然會像孩子一樣蹲下去輕撫,嘴里輕聲感嘆。這讓我確信,真菌這門學科當前最大的魅力,不是它已經解釋清楚了什么,而是它還有太多根本沒被觸及的空白地帶。已知的20多萬種,比起存在量的200萬到300萬種,只是剛剛冒了個尖。我們連自己腳下的鄰居名單都沒收集全,更別說弄清楚它們彼此是怎么對話的。
這讓我想起普利奧特朗讀那首詩時的情境。她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有用那種“世界真奇妙”的旁白語氣,只是讓我們安靜地聽,讓詩里的意象和我們在野外摸過的、聞過的、拍下孢子印的那些東西自行產生連接。科學與詩在此處意外地相交——它們都在試圖描述那些字面意義上的“暗處”正在發生的事,都在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精確感去靠近那些過于龐大而無法一眼看見的系統。這或許就是為什么,一場專注真菌的工作坊,會讓每個參與者最終都自己得出那個結論:我們對這顆星球上的生命運作方式,知道得實在太少了,但好在我們現在開始問這些問題了。
在最后一天傍晚,我們在皮曼河邊的一片朽木上發現了一株我從沒見過的菌類。它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半透明,像用極薄的琥珀雕出來的,在斜斜的夕陽光里幾乎要融掉。我們幾個人圍著它蹲了整整十分鐘,沒人查圖鑒,也沒人問能不能吃。就只是看著它在被丹寧染紅的水光和鳥鳴里輕輕顫動,感覺我們這一天認知里新裝上的那個“菌絲網絡”,忽然之間接通了這里所有的古樹、蕨類、苔蘚、地錢和河流。那一刻我腦子里一句話特別清晰:這個古老的荒野,從六千萬年前運行到現在,真正的系統管理員一直在地下,而我們終于開始學著讓眼睛往那個方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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