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丨25年后，周星馳把《少林足球》那雙破球鞋丟進了垃圾桶

那個向來只為底層小人物發聲的傳奇創作者，這次偏偏站在了人間之外

周星馳新作《功夫女足》，上映三天便呈現出極致“反差”。數據顯示，截至7月12日22時44分，《功夫女足》票房已突破5億。與此同時，電影口碑兩極分化，豆瓣開分僅6.6分。不少觀眾直言：“周星馳，我再也不欠你電影票了。”

欠與不欠，還是兩說，至少市場沒有虧待周星馳。據貓眼專業版數據，《功夫女足》預測總票房將超25億元。看來鐵桿影迷搭建的“周星馳神像”，并沒有因為《新喜劇之王》等片和“九五二七劇場”的情懷短劇而完全倒塌。

現下，票房和口碑左右互搏，好看與難看彼此對轟，這種割裂何以出現？

原因也好理解，畢竟《功夫女足》的確是只有周星馳才能拍出來的電影，但它有皮無骨，在精神層面“背叛”了25年前的周星馳。

一部依然很“周星馳”的電影

影片中途出現一雙手，拿著《演員的自我修養》教隊員演戲，此為致敬《喜劇之王》；片尾彩蛋冒出一個背影，腳踩卡通補丁球鞋，在觀眾席看球賽，這是呼應《少林足球》。周星馳或其“替身”化身彩蛋再度參演，雖是神龍藏尾，但足夠令影迷動容。

事實上，全片完全可以視為周星馳電影宇宙的一次“打亂重組”：故事題材及框架繼承《少林足球》，多首配樂來自《功夫》等過往影片，喪彪受情傷戲仿《喜劇之王》，讓師叔公感動的棒棒糖來自《功夫》，“燒豬毛”搞笑片段與《美人魚》里的“做雞”邏輯一致。影片里的球員名字、功夫名稱、梳頭等動作，刻滿了周星馳式的個人鈐印。

觀影過程好像一場尋找彩蛋的電子游戲。游戲名稱是“比比看誰是更忠實的周星馳影迷”，游戲獎勵則是被《新喜劇之王》“欺騙”的感情終于獲得一次補償。周星馳用7年寫了一封給影迷的“道歉信”（或曰“情書”），影迷沒理由不接受這份遲來的禮物。

從票房預測來看，周星馳的“情書”，應該可以打敗票房19億多的《給阿嬤的情書》。但必須承認，這也跟暑期檔將要過半，仍無一部爆款有關——市場和觀眾都憋壞了，太需要一部電影來釋放情緒。

周星馳被選中毫不奇怪。畢竟沒有幾個導演會像他那樣，像哄孩子般哄我們這些疲憊的大人。只是笑過之后，我們哭不出來。

豆瓣評分6.6分，是觀眾“愛之越深，責之越切”的心聲。有網友說，倘若本片遮住主創署名，市場還會如此買單嗎？恐怕只會把《功夫女足》當成一部星爺迷弟出品的拙劣的致敬之作。

畢竟，一個能在2001年拍出《少林足球》的導演，怎么能在25年后，端出一部不進反退的《功夫女足》？

一部不像“周星馳”的電影

時間在周星馳身上似乎失效了：他依然在用20年前的手法拍電影。但時間又瞞著所有人，偷偷“篡改”了周星馳，使他站到離地三尺的地方，“懸浮”地虛構了一個光影故事。

“懸浮”不是個別的細節瑕疵，而是滲透場景、人物、精神全方位的空洞，使整部電影淪為一座塑料樂高。

首先是視覺層面的懸浮。

比之于《少林足球》的實景球場和場內外互動，你很難理解為何《功夫女足》里的觀眾席，變成了CG合成的遠景虛影，僵硬模糊；綠到發光的“塑料”草地，滿是AI味；整個賽場被無限真空，仿佛獨立于人間的游戲副本，冰冷又虛假。

比場景更懸浮的是人物。

峨眉隊員僅靠幾句臺詞便交代了身世、家庭與社會關系。張小斐飾演一個自卑的孤兒，但影片沒有展示孤兒的處境，也未提及為何被棄養。迪麗熱巴飾演的角色有婚史上的痛苦與挫敗，但前夫及其家庭無任何鏡頭交代。全隊痛點是平均35歲才來參賽，可并沒有畫面談及她們青少年時期至35歲之間的成長史。其間本該展示生活創傷與磨礪，卻被無情抽空了。

因為場景和人物的懸浮，最終導致影片精神上的“懸浮”。

電影一開始就把角色置入賽場，全員上下只有單一的輸贏斗志，而剝離了賽場之外的現實困頓。勝負變成一場無關生存、尊嚴與價值的游戲競賽。贏了固然好，輸了也無妨，比賽再也不會像《少林足球》那般，承擔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笑料，依舊不少；無厘頭，還算原汁原味。只是，從前笑過之后，觀眾還會哭，會被連饅頭買不起、房子住不起、累累若喪家之犬的五師兄“星”，激起心中無法言說的悵惘、心酸和感動。

而今，雙雙、鈺瓏的喜怒嗔怨，變得與觀眾無關，她們從避世的峨眉來到真空的賽場，就是沒活在人間。“人間”被架空了，再多的情緒爆發也不過是咆哮而已，很難扎進人心。

一部“背叛”了周星馳的電影

《少林足球》里，有一個足以證明周星馳導演天才的鏡頭——五師兄路過商店櫥窗，癡癡望著玻璃背后的漂亮球鞋。這時，鞋店經理過來把他轟走，順便用衣袖擦拭玻璃。在經理眼里，收破爛者的窮酸目光，會“玷污”他家的櫥窗。

↑《少林足球》

尋常導演或許可以拍出，經理擦拭玻璃上的臟手印，但只有周星馳能拍出，經理在擦拭底層小人物的目光。周星馳的封神之處正在于此，他理解并無限同情著那些在泥地里打滾的人。

除了早期的一些影片，由他主導創作的或導或演的電影，主角總是被生活放逐的人，在生存與尊嚴之間掙扎煎熬。主角身上大多帶有正統的周星馳“基因”——對普通人的生活抱以極大耐心，毫不吝嗇地給他們創造一個童話。

可是，《功夫女足》“背叛”了周星馳。目前呈現出的內容里，幾乎不見生活的褶皺，創造了一個無瑕的桃花源。主角似乎不必為生計奔波，不必對抗世俗冷眼。她們甫一登場，便是聚光燈下的“公主”，受過最大的傷，可能是隊友離開和輸了一小場比賽。而那個曾一再出現的周星馳式的“灰姑娘”，被藏起來了。

于是，整部電影“懸浮”到只有鮮花，沒有泥地；只有掌聲，沒有眼淚；只有夢想，沒有“咸魚”；只有一場極盡絢爛的喧嘩與騷動，卻沒有魚處于陸的掙扎與痛苦。

正如影片里的球鞋，峨眉隊員從不擔心腳下的鞋，是否合腳，是否磨破，是否需要人間的真情縫補一番。而25年前的《少林足球》，一雙漂亮的球鞋是所有人卑微又遙遠的渴望。

《功夫女足》可能是周星馳主創生涯里，唯一把破球鞋主動丟進垃圾桶的電影。這是一種“背叛”，至少對部分影迷來說，情感上會覺得“不適”。當然，我們也不是說，電影必須刻畫苦難，只是惋惜那個向來只為底層小人物發聲的傳奇創作者，這次偏偏站在了人間之外。

紅星新聞評論員 李瑞峰

編輯 趙瑜

審核 王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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