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藝術史中,對藝術創作本質的探究始終占據著核心地位。蘇軾在論及畫竹時所提出的“成竹在胸”與“身與竹化”觀點,為解析藝術創作的復雜進程提供了深邃且獨到的視角。這不僅是繪畫創作歷程中的兩個關鍵階段,更是對藝術創作本質的高度概括,涵蓋了從對生活的細致觀察、內心感悟的沉淀,直至藝術表達的完整過程。
“成竹在胸”作為藝術創作的起始點與根基,著重強調對所描繪的生活進行全面且深入的觀察與研究。蘇軾筆下之竹,絕非源于無端臆想,而是畫家在日常生活中對竹子進行細致入微觀察的成果。竹子形態豐富多樣,從破土萌發的竹筍,到挺拔修長的竹竿,再到隨風搖曳的竹葉,其每一個生長階段,以及在不同自然環境下呈現的姿態,皆需畫家用心留意。畫家不僅要捕捉竹子的外在形態,更要洞察其內在蘊含的神韻與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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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蘇軾 瀟湘竹石圖 絹本水墨 縱28厘米 橫105.6厘米 中國美術館藏
從藝術史的宏觀視角審視,諸多偉大藝術家均極為重視對生活的觀察。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們,通過對人體結構和自然景物的精細觀察,成功突破中世紀藝術的程式化桎梏,開創了寫實主義繪畫風格。達·芬奇不僅是杰出的畫家,亦是科學家,他對人體解剖學、植物學等進行深入研究,這些研究成果充分體現在其繪畫作品中,使其筆下的人物和自然景物栩栩如生。同樣,中國古代畫家也注重對生活的觀察,他們通過游歷山川,描繪自然山水,在觀察過程中領悟自然之道,并將自然神韻融入畫作之中。
這意味著藝術家對生活的積累與沉淀,是將生活素材轉化為藝術創作原始材料的過程。這一階段的積累,并非單純的素材收集,更是情感的深度體驗與思想的沉淀,是藝術家與生活深度對話的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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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杜堇 題竹圖 紙本墨筆 縱191厘米 橫104.5厘米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身與竹化”乃是藝術創作的核心與升華階段,彰顯了藝術創作的本質——“忘我”、無功利的自由創造。當畫家步入“身與竹化”之境時,其不再是孤立的創作者,而是與竹子融為一體,忘卻自我存在,亦超脫外界功利干擾。
在藝術創作實踐中,這種“忘我”境界能使藝術家擺脫常規思維束縛,進入自由創作狀態。藝術家的情感、思想與創作對象深度交融,此時的作品不再是對現實的簡單模仿,而是藝術家內心世界的真實映射。例如,梵高在創作《星月夜》時,將自身內心的痛苦、掙扎以及對生命的渴望融入畫面,畫面中旋轉的星云、扭曲的樹木,并非現實世界的如實呈現,而是梵高情感的外在體現。他在創作時達到忘我的境界,賦予這幅作品強烈的藝術感染力與獨特的藝術風格。
這種無功利的創造自由,亦是藝術本體意味的關鍵體現。藝術之所以區別于其他人類活動,其非功利性是重要特征。藝術作品并非為滿足實用的物質需求,而是為滿足人們的精神需求,給予人們美的享受與心靈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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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項元汴 仿蘇軾壽星竹 絹本設色 縱56.8厘米 橫29.2厘米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然而,在當代藝術領域,部分畫家過度注重繪畫技巧與形式創新,在畫布上堆砌各類線條與色彩,追求視覺沖擊力,卻忽略了作品能否傳達深刻思想與情感。這種做法致使部分作品看似新穎獨特,實則缺乏內在生命力,難以引發觀眾共鳴。這種對純藝術的片面追求,還致使藝術與生活逐漸脫節。藝術不再是生活的反映與升華,而淪為孤立、高高在上的存在。
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現代社會的商業化與市場化趨勢對藝術產生巨大沖擊,藝術家面臨市場壓力,為迎合市場需求,常追求一些表面、流行的藝術形式。另一方面,藝術教育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缺陷,過于側重技巧與理論傳授,忽視對學生觀察力、感受力與創造力的培養,致使學生在創作中缺乏對生活的關注以及對藝術本質的理解。
蘇軾關于畫竹的論述中,“成竹在胸”與“身與竹化”實際上具有同等重要性,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當我們聚焦于繪畫傳神與否時,理應反思對現實生活的認知與表現程度。藝術的生命力源泉在于現實生活,唯有深入生活、扎根生活,方可獲取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
“身與竹化”深刻揭示了藝術創作的本質,而“成竹在胸”則為這一本質的實現奠定了堅實基礎。在藝術創作征程中,我們應在生活的滋養下不斷積累,在自由創作中實現自我超越,讓藝術真正成為連接生活與心靈的橋梁,展現人類對美的不懈追求以及對世界的深刻認知。(作者系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江蘇省書法家協會理事、無錫市書法家協會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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