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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市賈汪區網絡文化協會會長單位
◆資料來源:段緒軍
賈汪懷舊記:消失的鄉村木匠
段緒軍
在上個世紀90年代以前,工業化浪潮尚未席卷至我們賈汪的鄉村,那時節,家具多是帶著體溫的手作物。我們村,大到支撐起一家生計的屋舍梁柱、檁條椽子,小到一日三餐離不開的桌椅板凳、碗柜箱籠,無一不依賴木匠那雙巧手,一刀一鋸地慢慢打磨出來。
那時,我們東段莊村的房前屋后,總少不了幾株挺拔的泡桐和洋槐。春天里,洋槐花開得如雪似玉,香氣能飄出二里地;泡桐則頂著紫色的喇叭花,在風里搖搖晃晃。這些樹是莊稼人的“存折”,留著給閨女大了做嫁妝,給兒子娶媳婦換門窗……正因如此,木匠這門手藝在鄉間尤為吃香,受人敬重。誰家要是請了手藝好的木匠,那是要被鄰里夸上好幾年的體面事。
記憶里,總有一群操著外地口音的木匠,挑著擔子或是背著大包小包,從泰州各縣輾轉而來。他們每個人手里都提著兩大包袱,解開系繩,里面滾出來的盡是些叫不出名堂卻閃著寒光的家伙什:各式各樣的刨子,有平刨、槽刨、線刨,鐵刃磨得雪亮;大大小小的鑿子,寬的能鑿出門框,窄的能雕出花邊;還有沉甸甸的斧頭、能拉斷牛毛的鋸子,以及那個最神秘的墨斗——線輪一轉,墨汁就順著棉線滲出來,輕輕一彈,便是一道筆直的規矩。他們做家具時,幾乎不用一顆鐵釘,全憑榫卯結構,凸為榫,凹為卯,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任憑歲月怎么晃悠,那家具都穩如泰山。這不僅是力氣活,更是巧勁,是慢工出細活的匠人精神。
我至今還記得他們蹲在門檻邊,瞇著一只眼,用墨斗拉出直直的墨線,“啪”地一聲彈在木材上,深褐色的印子就清清楚楚留在木頭上,那聲音脆亮,像是給往后幾十年的牢固打下了保證。
我們村聘請這些外鄉木匠,有一套不成文卻人人遵守的規矩。主家必須管吃管住,且吃得不能含糊。一日三餐,頓頓要有葷腥,哪怕是切幾片豬肉炒豆芽,或是用南瓜燉雞,也得見著油水。晚上收工,還得備上一壺燒酒,切一盤豬頭肉,讓木匠師傅解解乏。煙更是不能斷,干活時,主家男人得時不時遞上一根卷煙。工錢按行情給,但招待是否周到,被認為直接影響匠人做工的用心程度——若是怠慢了,保不齊就在榫眼里留個心眼,或是多費些好料頭。這些匠人的到來,也是我們這群半大孩子最期盼的日子。一聽說哪家請了木匠,放學鈴一響,我們書包都顧不上背好,撒腿就往人家院子鉆。美其名曰“看干活”,實則是饞那口帶油星的葷菜。木匠干活時,我們蹲在一旁看得入神,看刨花像卷曲的羊毛一樣從刨刀下涌出來,堆成一座座淺黃色的小山。趁大人不注意,抓一把刨花在手里搓成團,聞著那股子清苦的木香,覺得比什么游戲都有意思。若是運氣好,主家殺雞宰魚,我們便能蹭上一碗湯,連碗底的油花都要舔得干干凈凈。
那是一九八一年,春寒料峭剛過,我們家也和村里人一樣,下了狠心把祖居的茅草屋推倒,翻蓋成了紅磚瓦房。有了新房子,自然得配新門窗。那時我和二姐都大了,父親和哥哥把院子里那幾棵長了十幾年的泡桐和洋槐樹伐了,樹倒下的那一刻,驚起了一群麻雀。他們把樹干拖到鹿莊小鎮的鋸木廠,加工成各種規格的板材。父親拍著那一摞摞散發著清香的木料說:“除了做門窗,再給你倆做一個大衣柜,以后衣服再也不用塞在箱底發霉了!”我和二姐聽了,眼睛亮得像星星,一連幾天都在院子里轉悠,摸著堆在墻角的木料,連晚上睡覺都在猜那個大衣柜會做成什么樣子,能塞下我們攢了好幾年的舊衣裳和過冬的棉襖。
在父親和哥哥的精心張羅下,那年春天,我們家迎來了一位從泰州興化來的年輕木匠,大家都叫他小姜。小姜那時不過二十出頭,皮膚白凈,眼神卻亮得驚人,話不多,干活卻極利索。我那時還在鹿莊小鎮讀初中,中午回家吃飯,總能看見他在院子里忙活。院子中間放著一個一米高、兩米長、一寸寬的“馬凳”,小姜把木材架在上面,弓著背,雙手推著刨子,“嘩——嘩——”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滿院子都是卷曲細碎的刨花,堆得像一層淺黃的云,踩上去軟綿綿的。
不能不說,小姜是個懂行的好木匠。做門窗時,他懂得“好鋼用在刀刃上”——洋槐木質地堅硬,耐磨耐腐,他便用來做門框窗框,撐得住長年累月的開合推拉;泡桐木質地輕軟,不易變形且防蟲,他便用來做門芯板和窗欞。做大衣柜時更是講究,四角立柱全用粗壯的洋槐木,確保柜體穩固不搖晃,而門板和背板則全用泡桐木,既減輕了重量,又透著股溫潤的質感。他做活極細,每一個榫頭都削得圓潤,每一個卯眼都鑿得深淺適度。尤其是柜門的邊角,他都要用砂紙細細打磨好幾遍,摸上去光滑如玉,一點不劃手。差不多一個月工夫,門窗和衣柜就做好了。那衣柜立起來,高大氣派。
緊接著,鄰居家的女兒要出嫁了,備好了上好的洋槐和泡桐,也來請小姜做嫁妝。那時小姜的名氣在村里已經傳開了,誰家有個大事小情,都爭著來請他。
一九八四年,俺二姐出嫁,請小姜做嫁妝;那套嫁妝,成了二姐一輩子的念想:四門的大立柜,能裝下四季的寒暖;帶抽屜的梳妝臺,臺面平滑如鏡;還有一張寫字臺,那是二姐讀書時的夢想。全是穩穩的榫卯,沒用一個釘子。刷上清漆之后,木材天然的紋路清清楚楚,在日頭下亮得能照見人影。二姐坐在那張梳妝臺前,對著橢圓形的鏡子梳頭,鏡子里映出她俊俏的臉龐和羞澀的笑,那畫面,定格成了我記憶里最美的風景。從那以后,二姐嫁到了賈汪城區,小姜也隨著那年工程的結束離開了,我再也沒見過他。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鹿莊小鎮上也興起了家具工廠,電鋸的轟鳴聲取代了手工刨木的“嘩嘩”聲。效率與標準化生產成了主流,那些用膠水和木板拼湊起來的預制家具,款式多樣,外觀時尚,價格還便宜,迅速占領了市場。傳統木匠賴以生存的“慢工細活”,在快節奏的時代面前顯得格格不入,逐漸成了“過時”的代名詞。我們村,再也沒有那些操著泰州口音、背著包袱走鄉串戶的外鄉木匠了。
如今,我也在鹿莊小鎮的一家家具廠上班,每天對著轟鳴的機器,生產著一批又一批千篇一律的家具部件。偶爾,我還是會想起幾十年前那個滿院飄著刨花香的春天。想起小姜弓著背推刨子的樣子,陽光落在他潔白的脊背上,汗水順著發梢滴在木頭上,刨花一圈圈卷著落在腳邊,像盛開的花朵。整個院子都浸在泡桐和洋槐混合的清香里,那是歲月最原本的味道。
這些木匠,憑借自己勤勞的雙手,將不起眼的木頭化為日常所用的器物。他們帶著一身手藝,走鄉串戶,把一樁樁婚事的喜慶、一個個新家的期盼,都鑿進了榫眼里,嵌進了木板中。他們的消失,就像風吹散了滿院的刨花,再也聚不攏來。只留下一段溫溫熱熱的回憶,每當想起來,心里就漫出一陣淡淡的木香,令人惋惜,更令人懷念。
作者簡介:
段緒軍,徐州市作協會員,不老河文學社成員。在《大風》等雜志上發表過《不老河,家鄉的母親河》《我們村的老槐樹》等多篇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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