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張紅日】
2026年世界杯半決賽西班牙對陣法國即將開打,一場場外爭議卻已先聲奪人。
西班牙前首相馬里亞諾·拉霍伊(Mariano Rajoy)7月10日在西班牙媒體《辯論報》(El Debate)發表專欄文章,題為《今天終于復仇了》。他在文中盛贊法國隊“水平非常高”,兩屆世界杯冠軍、本屆全勝且FIFA排名第一,“擁有頂尖陣容”。然而話鋒一轉,他寫道:“話雖如此,里面沒有法國人。”此言一出,兩國輿論瞬間炸了鍋,目前還沒有平息的跡象。
翻開這屆世界杯歐洲球隊的26人大名單,一個趨勢清晰可見,歐洲足壇正在變得越來越多元。
體育評論員效正告訴觀察者網,拉霍伊的言論談不上“種族主義”,但確實容易掉入一種話語陷阱——將血統與國籍對立起來。非洲裔球員目前已成為歐洲足壇的重要力量,在英格蘭、法國和西班牙等頂尖國家隊中扮演關鍵角色。
對歐洲來說,非洲裔球員的涌入并非零和博弈下的“人才掠奪”,而是一張經過數十年磨合形成的、高度成熟的泛歐足球人才網絡。
效正表示,非洲球員的運動天賦確實非常出色,這一點不可否認,他們在技術和領導力方面越來越展現出驚人的潛力。對比來看,歐洲黑人球員占比較少的傳統強隊,整體水平反而明顯下滑,比如意大利隊曾連續缺席多屆世界杯正賽。
他進一步指出,“足球是我們了解非洲文化的一個很好載體,黑人球員對戰術的理解和執行力,遠比我們過去想象的要強,而足球這項運動對戰術理解的要求非常高。”
法國隊里沒有本地人?
拉霍伊的表述被廣泛解讀為影射法國隊中多名球員擁有移民或非洲裔背景。問題的核心在于:當一個國家隊的球員多數具有移民血統時,能否說他們“不是法國人”?
從法律層面看,答案不言自明。法國駐西班牙大使館隨即發表聲明澄清:“法國隊中所有球員均為法國人。26名球員中,23人出生在法國,其余3人出生在國外,但擁有法國國籍。”
但拉霍伊的潛臺詞顯然指向的是“文化認同”與“血統”。 正如有分析指出,所謂“沒有法國球員”,指的是沒有土生土長、沒有明顯移民血統的“傳統法國人”。
而法國本身就是移民國家,根據2025年相關調查報告,移民人口約為800萬,占總人口比例約11.6%-13%。
法國隊長期由不同族裔與移民家庭背景的球員組成。本屆世界杯26人中,多名球員的家庭與北非及撒哈拉以南非洲等地有所淵源,另有球員具有法國海外領地背景。以隊長姆巴佩為例——他出生在巴黎近郊,父親來自喀麥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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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7月13日,美國得克薩斯州達拉斯,2026美加墨世界杯賽前,法國隊在南衛理公會大學進行訓練。IC photo
法國從政界到足協一致反彈,西班牙左右撕裂
面對如此言論,法國政壇12日、13日迅速密集發聲,態度強硬,甚至跨越了黨派分歧。
法國內政部長洛朗·努涅斯(Laurent Nu?ez)在接受BFMTV采訪時表示,拉霍伊的言論“絕對不可接受”,強調“法國是一個多元社會,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法國社會黨領袖奧利維耶·富爾(Olivier Faure)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法國隊只由法國人組成。法國不是一個基于種族的民族,它沒有膚色或宗教。它是一個圍繞共和國格言團結在一起的政治國家。這讓種族主義的右翼感到失望。”
法國共產黨領導人法比安·魯塞爾(Fabien Roussel)的措辭更為激烈,直斥這是“赤裸裸的種族主義”。他將拉霍伊的言論與此前巴拉圭參議員阿馬里亞針對姆巴佩的爭議言論相提并論——后者曾稱姆巴佩是“被殖民的喀麥隆人,拼命假裝自己是法國人”。魯塞爾批評道:“他們就是忍不住要散播骯臟的種族主義。”
本人有一半塞內加爾血統的法國足協主席菲利普·迪亞洛(Philippe Diallo)表示,拉霍伊的言論帶有“令人無法容忍的種族主義意味”。法國海外領土部長娜伊瑪·穆楚(Na?ma Moutchou)則指出,每當法國隊贏球,“同樣的種族主義執念和侮辱就會再次出現”。
法國負責反歧視事務的部長奧羅爾·貝爾熱(Aurore Bergé)呼吁:“是時候停止這一切,讓體育回歸體育本身——一個只憑天賦而非任何其他標準來評價一個人的地方。”
在西班牙國內,這場爭議同樣撕裂了政治光譜。現任首相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ánchez)于7月12日嚴厲批評拉霍伊的言論“仇外”(xenophobic),稱其“讓西班牙蒙羞”。
他在X平臺上寫道:“有人仍以姓氏、出生地或膚色衡量歸屬——我們則以對國家的熱愛和貢獻來衡量。”“西班牙屬于熱愛它并為之努力的人,不屬于那些用仇外言論令國家蒙羞的人。”
桑切斯最后向法國隔空喊話:“愿最佳球隊獲勝,愿種族主義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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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抨擊拉霍伊X平臺
西班牙左翼政黨普遍譴責拉霍伊的言論,工人社會黨表示“令人感到羞恥”。交通部長奧斯卡·普恩特(óscar Puente)的措辭更為直白,稱拉霍伊是“種族主義者”和“后佛朗哥時代的蠢貨”。
而部分右翼聲音則認為,這不過是對文化認同的正常討論,并非種族主義——拉霍伊本人所屬的人民黨(PP)對此保持相對沉默。
這種左右分裂也折射出歐洲范圍內關于“國家身份”的深層分歧。
“身份之爭”從未停歇
拉霍伊的言論之所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反彈,是因為它觸碰了一個延續數十年的敏感話題。
1998年,法國隊在本土首次奪得世界杯冠軍。那支由阿爾及利亞后裔齊達內、出生在加納的德塞利、來自瓜德羅普的圖拉姆等人組成的隊伍,被媒體稱為“Black-Blanc-Beur”(黑-白-北非裔)——成為法國多元文化融合的象征。
然而,榮耀與爭議始終相伴。早在1996年,極右翼領導人讓-馬里·勒龐就曾聲稱部分法國隊成員是“外國人”,連國歌都不會唱。2011年,法國足協被曝出曾在青訓中秘密限制黑人與阿拉伯裔球員比例,1998年冠軍隊成員圖拉姆證實此事,并諷刺其為“一個笑話”。
勝利時,這支隊伍被贊為包容的典范;失利時,卻屢遭“不代表真正法國”的攻擊。類似的身份爭論在英格蘭、德國、荷蘭等國同樣反復上演。
2026年世界杯進一步放大了這一話題。根據國際足聯官方名單,本屆賽事1248名參賽球員中,有289人出生在代表國家之外,比例超過23%——遠高于2022年的16.5%。48支參賽隊中只有8支沒有外籍出生球員。
此外,法國還是全球最大的“人才出口國”——本屆1248名球員中有99人出生于法國,但其中僅23人代表法國出戰,其余約76名法裔球員分散在阿爾及利亞、海地、剛果等13支球隊。
而西班牙隊呢?根據路透社統計,西班牙隊本屆沒有外籍出生球員,但同樣有移民背景的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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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7月13日,美國達拉斯,西班牙隊在棉花碗球場進行訓練,球員亞馬爾在訓練中做出反應。IC photo
更有媒體翻出舊賬:去年世界棒球經典賽資格賽,西班牙隊全隊僅1人出生于西班牙,其余全是來自中南美洲的“援軍”。
效正對觀察者網指出,在四強球隊中,法國的姆巴佩、西班牙的亞馬爾、英格蘭的薩卡,都是各自球隊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他介紹,回顧2008年開始的西班牙足球爆發期,一個重要標志就是后腰位置上黑人球員的融入。發展到如今,黑人球員在西班牙隊中占據了至關重要的位置,尤其是兩個邊路——右邊的亞馬爾和左邊的威廉姆斯。如果沒有這些球員的貢獻,西班牙很難取得現在的成就。
效正認為,本屆比賽最大的感觸是非洲裔球員的形象已經被徹底刷新,“以往我們對他們的刻板印象是身體素質爆棚但技術粗糙,但現在完全不是這樣了。姆巴佩在場外展現出的領導力和表達能力,在過去黑人球員中是很少見的;奧利塞技術極為細膩,創造力十足。法國隊身上的這些特質,實際上打破了大眾對黑人球員的舊有認知。”
這背后反映的正是法國的民族融合進程。效正說,非洲是一個極其廣闊的大陸,姆巴佩、登貝萊、奧利塞分別來自不同的非洲地區。我們對非洲球員的印象也不能再這么刻板,而應該更加細化。足球就是一個很好的載體,通過了解法國隊,也是在了解非洲大陸的多元文化。
達拉斯見分曉
社交媒體上,兩國網民更是吵翻了天:
法國人大都群情激憤:“拉霍伊的言論太荒謬了,所有球員都是合法法國公民,這不是在質疑國籍,而是在玩種族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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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霍伊這句話在法國引發強烈不滿,被認為是明顯的種族主義社交媒體
也有人站出來表示,“說實話而已,法國隊很多球員有非洲血統,這不是種族主義,是文化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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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對比照片,歐洲足球已經不歐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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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霍伊只是說了句大家都不敢講的大實話,致敬”
更多的則是希望——別吵,球場見:“半決賽還沒踢,場外已經先打起來了。球場上用實力說話,別讓政治搶戲。”
7月15日(當地時間周二),西班牙與法國將在達拉斯AT&T體育場爭奪一個決賽席位。兩隊在歷史上交鋒38次,西班牙18勝13負7平稍占優勢,且已連續三年在半決賽相遇,最近兩次均為西班牙獲勝。
關于這場半決賽的競技層面,效正告訴觀察者網,外界普遍非常看好這兩支球隊,奪冠賠率上他們也是前兩名。
他個人對法國隊印象深刻,可以說是“星光熠熠”,前場攻擊群非常恐怖——姆巴佩、登貝萊、奧利塞,都是身體素質極佳、兼具紀律性和創造性的球員。
而這場比賽的看點和火藥味,早已超越了綠茵場本身。當拉霍伊的“沒有法國人”與法國隊的多元陣容在達拉斯相遇,這不僅僅是一場足球半決賽——更是一場關于“什么才算一個國家的人”的觀念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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