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八十余萬斤豬肉，一夜之間成了淮海前線最“香”的軍需。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六日，陳官莊一帶寒風貼著地皮刮。戰壕里，戰士把凍硬的手伸到袖筒里，槍還橫在膝蓋上。
前頭圍著杜聿明集團，后頭的電令卻不是先催炮彈，而是慰勞參戰部隊：每人一斤豬肉，五盒香煙。
這數字不小。
淮海戰役從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六日打起，打到這時，黃百韜兵團沒了，黃維兵團也被殲滅，杜聿明集團困在陳官莊。可圍人的人，也已經熬到了骨頭縫里。
雪地里，交通壕彎彎曲曲，戰士蹲在壕底啃干糧。一個搪瓷缸子傳過來，里面只有半缸熱水，喝到最后的人，嘴唇貼上去，水已經涼了。
人能咬牙，身子不能一直空著。
中央軍委電令一下，華東局立刻把任務分到各地。豬肉要八十余萬斤，按五盒香煙算，前線還要幾百萬盒煙。
村口的木桌上，干部攤開本子記數。有人牽著豬來，有人把家里攢的銅錢倒出來，還有人趕到集市上，換回一扇豬肉。
泰西縣很快完成任務，還多征購了二萬七千余斤。
灶臺邊，婦女把肉切成塊，撒鹽，包好，再裝進筐里。油紙一層層壓住，麻繩勒緊，繩頭在手心里磨出紅印。
香煙也裝箱。紙盒碼在倉庫墻邊，一摞壓著一摞，搬運的人哈一口白氣，彎腰扛起箱子就走。
可肉和煙湊齊，只算走完頭一步。
從后方到前線，靠的還是小推車。車輪壓在凍土上，吱呀一聲，前面的人弓著腰，后面的人扶著筐，腳下全是泥和雪。
淮海戰役里，支前民工有五百四十三萬人次，小車八十八點一萬輛，擔架二十點六萬副。前線要糧、要彈、要衣被，也要這一次熱乎乎的年禮。
車輪沒停。
肉送到陣地，炊事班的大鍋先響起來。鍋蓋一掀，白汽裹著油香沖出壕口，戰士端著碗排隊，眼睛盯著勺子里的肉塊。
有人把肉夾進饃里，咬了一口，沒說話。旁邊的班長把煙盒塞進衣兜，又把另一盒推給年輕戰士。
這不是嘴饞。
連續作戰的人，吃上一口油水，身上那股軟勁慢慢回來。煙點著，火星在風里一明一暗，壕溝里緊繃了許久的臉，終于松了一下。
對面國民黨軍陣地上，日子是另一副樣子。杜聿明集團被圍后，補給艱難，空投下來的東西常常落不到該落的地方。
他們聽見這邊喊話：過來吧，這邊有飯吃，有肉吃，還有煙。
起初有人罵，有人不信。可風一吹，炊煙從壕溝上飄過去，肉香也跟著飄過去。
心就亂了。
戰場上，槍炮能打垮陣地，飯碗也能掏空軍心。一個凍餓的人，聽見對面有人分肉分煙，手里的槍再沉，心里也會打顫。
到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淮海戰役結束。人民解放軍以六十萬對八十萬，殲滅國民黨軍五十五點五萬余人。
陳毅后來那句話，落在了這條運輸線上：“淮海戰役的勝利，是人民群眾用小車推出來的。”
陳官莊的風還在刮。壕溝邊，一輛小推車卸空了筐，車把上纏著發黑的布條，車輪旁還落著幾粒鹽漬，八十余萬斤豬肉，就這樣推到了槍聲最密的地方。
那口鍋里的肉香，國民黨軍聽了都想放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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