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博永樂宮特展，絕了

上周，四川博物院的重磅大展“觀妙入真——永樂宮的建筑藝術與傳承”正式對外開放。它已在全國六座城市進行巡展。每一站都很火爆。

本次展覽是永樂宮歷次巡展中文物品類最豐富的一站，共展出永樂宮和四川多家博物館共計125件/套文物，分成“煌煌巨制”“遺珍重光”“巧凝造化”三個板塊。

很多人可能聽聞過永樂宮的含金量：它在山西芮城，是道教全真派祖庭，有國內保存最完好的元代官式建筑群，殿里的《朝元圖》壁畫，更是公認的中國寺觀壁畫“天花板”。今天，就帶大家一起在線逛展。

近八百年元代宮觀

這里先給大家厘清下永樂宮的身份。永樂宮正式名稱是“大純陽萬壽宮”，是元代全真教核心祖庭之一，專門供奉呂洞賓。呂洞賓號純陽子，宮名便取自他的道號。當年他受鐘離權點化得道之后就廣傳道法，劉海蟾、王重陽都曾得他點撥。道教全真道將他視為公認的“北五祖”之一，放到民間傳說里，他又是我們人人熟知的“八仙”之一。

正因為呂洞賓，純陽真人，兼具正統道教神祇與民間傳說仙翁的雙重身份，這也讓永樂宮承載著全真教祖庭祭祀、民俗仙話傳承兩大文化價值。

那為啥它又叫永樂宮呢？根源在于它的發源地，呂洞賓本是古河中府永樂縣，也就是今天山西芮城永樂鎮人。唐末，百姓在呂洞賓故居建立呂公祠；宋金又擴建成純陽觀；元代全真教興盛，朝廷升觀為宮，并賜名“大純陽萬壽宮”。但當地人習慣稱之為“永樂宮”，后來這個叫法就一直流傳下來，反倒比官方名稱更出名。

上世紀五十年代，為了配合修建三門峽水利工程，新中國第一代文物保護工作者歷時十年，將永樂宮整座宮觀連帶壁畫從永樂鎮整體搬遷至現在的芮城北側。

永樂宮的重要不只是它的歷史文化價值，還有其特別的建筑藝術價值。傳統道觀大多兩側配殿對稱排布，而永樂宮中軸線只有三清殿、純陽殿、重陽殿三座主殿，沒有兩側的配殿。這在元代官式建筑中，是非常特殊的革新，既繼承宋金營造法式，又跳出了傳統規制。

在“煌煌巨制”板塊展出了很多讓人看了想尖叫的元代道教文物和古建遺存。比如這件漢白玉呂洞賓坐像，主角就是全真道祖師呂洞賓，兩邊站著兩位侍童。

這套造像最早不在永樂宮，原先在九峰山的純陽上宮，相傳這里是呂洞賓修行的地方，后來舊道觀損毀，才整體遷到永樂宮。正中間這尊呂祖，坐在神椅上。頭戴純陽冠，長胡須垂到胸前，神態十分慈祥。他的衣褶雕刻很簡潔，是元代石刻典型的古樸風格。而他旁邊的兩個侍童，一個捧著簽盒，另一個背上背著什么東西，那是一把青鋒劍，但由于后期損壞，仔細看才能看到背上的劍鞘。

呂洞賓坐的這張神椅也大有看頭，上面雕滿龍紋和花草，并且依然保留著以前描金彩繪，和潔白的石像搭配在一起，反差感拉滿。

旁邊的呂仙翁百字碑，碑文為百字五言詩，全文剛好一百個字，記錄呂洞賓內丹修心養性的道家心法，講放下俗欲、靜心修行的道理。它的碑首是雙龍盤繞造型，下方馱碑的是赑屃。這些文物都讓我們直觀看到當年人們對呂洞賓的尊崇。

元代是古代琉璃工藝興盛的階段，山西、元大都（北京）是兩大核心產區，永樂宮琉璃就是北方官式琉璃的代表，這種琉璃專供道觀、皇家宮殿、都城建筑，體量宏大。相比起來，南方民間琉璃則尺寸偏小，大多用于民間廟宇的小型瓦件、供爐，色彩柔和，工藝更簡約。

像這件重陽殿琉璃西鴟吻，原本裝在大殿屋脊西端，用來防火鎮宅。整體以孔雀綠琉璃為主，搭配黃褐釉點綴，分段燒制最后拼接而成。上面的龍頭威猛張揚，魚鱗、卷鬃、附龍雕刻層層疊疊，風格非常粗獷。這種工藝算是北方官式琉璃工藝的頂尖。

在鴟吻內部空腔里，還藏有宋金印刷版《無量度人上品妙經》，這部經文是在宮觀遷建時被發現的。通常來說安設屋脊的時候，經文就會一并被封入，寓意以道經護佑宮觀平安，這也是元代道觀營建獨有的祈福習俗。這件經文也在展廳里進行了展出。

全場體量最大、布展難度最高的文物是三清殿琉璃正脊以及東西鴟吻，全長接近十四米，七百年來（截止1956年遷建）一直安在大殿屋頂上。整套鴟吻分七塊琉璃拼接，胎體是紅坩土，正反面堆塑著不同的紋樣，胡人獻寶、風雨諸神、流云龍鳳……

上世紀永樂宮遷建的時候，古建專家祁英濤專門提出，把屋頂整套脊獸拆下來入庫保存，避免常年風吹雨淋風化，這才有機會在博物館里展出，我們能近距離觀賞，不用仰頭看屋頂。

這樣一條巨大的屋脊擺在面前的時候，繁復的紋樣，鮮亮的孔雀藍搭配明黃、翠綠、醬紫等色彩，那種震撼簡直沒法形容。

山西是元代北方官式道教文化圣地，而四川也是公認的道教發源地之一，緊挨四川博物院的青羊宮，有“川西第一道觀” 之稱。歷來南北道教道場風貌不同，因此，本次展覽專門開辟展區，將山西與四川的建筑構件進行對比觀賞。

永樂宮這種標準官式殿堂建筑，體量宏大、臺基高聳，木構粗壯穩重，再加上屋頂堆花長脊，處處都顯現出威嚴和氣派。四川道觀的木料構件輕巧多了，屋頂偏青灰筒瓦，很少用華麗的琉璃，整體風格呈現出一種素雅內斂的氣質。

十年搬遷實錄

再往里走，就來到“遺珍重光”板塊，這個板塊主要展出了永樂宮遷建工程的一手檔案史料。

永樂宮的搬遷，是新中國第一個大型不可移動文化遺產遷建工程。1956年，為了根治黃河水害，開發利用水利資源，中央人民政府決定興建三門峽水利樞紐工程，恰好永樂宮位于水庫淹沒區。眼看到七百多年的元代宮觀、上千平絕世壁畫即將沉入黃河，文物專家們聯名上書，經國務院、周恩來總理特批，投入專項資金啟動整體遷建，這在當時的國內絕無僅有。

由于當年物資、設備極度匱乏，最有挑戰的就是如何把上千平的壁畫進行完整轉移。

工程從籌備階段就采取了“先研究后推進”的工作模式。遷建過程中形成的研究報告就有二十多份。祁英濤、柴澤俊為首的第一代文保人從零開始摸索，先全幅臨摹留存底稿，避開壁畫上神仙人物的面部衣紋分割，把近千平壁畫切成上百塊，再用麻布、漆片、黃泥多層包裹加固，全手工完成揭取以最大程度避免畫面損傷。

搬遷新址選在芮城龍泉村，與原址相隔二十公里，那時沒有成型的運輸公路，也沒有大型貨車。當地村民全員上陣平整土路，文保團隊靠人力平板車緩慢運輸壁畫、木構件、琉璃鴟吻，全程嚴控顛簸，生怕震碎壁畫構件。

為了復原元代彩畫，工作人員通過文獻研究，并實地考察山西多個縣市的宋、元、明、清彩畫實物，還編制出一套復原方案。雖然最終并沒有全部實施，卻留下了珍貴的研究材料。

從1956年籌備到1966年竣工，整整十年，拆解下來的所有木構、琉璃、石雕，在新址嚴格按原尺寸、原規制復原重建，壁畫逐塊拼接修復。

當年根據拆卸下來的構件精確測繪后制作的四座元代建筑模型，到現在依然是學習元代建筑的重要教學工具。

在過程中，參與遷建項目的研究機構除了傳統的文保部門，還有北京市房管局材料試驗室、沈陽化工研究分院、鐵道部防腐工廠、紡織科學研究院等，包括許多著名學者都參與其中。這項工程成了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多學科參與文物保護工程的先行案例。整套測繪圖紙、施工手記、會議電報都被留存為檔案，這套技術方案后來成了三峽、南水北調文物遷移的參考標準。

展廳里陳列了這些泛黃檔案、黑白老照片，還原了工作人員露天作業、手繪拆解圖紙、徒手搬運琉璃構件的全過程，也讓觀眾們看到老一輩文保人，在沒有先進設備的情況下，如何靠人力、經驗、責任心守住國寶。

鼎級工藝全揭秘

說回那些精美的古建筑構件，古代工匠是如何制作出來的呢？在“巧凝造化”板塊通過建筑構件、彩塑殘件、壁畫3D復原等展品，分層拆解永樂宮壁畫與彩塑的全套傳統工藝。

永樂宮元代彩塑有兩大妝金技法，一個是貼金工藝，也就是瀝粉貼金；一個是截金工藝，現在已經失傳。

貼金是當時主流的裝飾手法，有點類似今天的裱花工藝。工匠先圍著泥塑衣紋、法器輪廓，擠出膏泥線條，從而形成立體紋路。等干透后，再刷特制的金膠油，油脂八成干時，覆上金箔，用棉花輕輕壓實掃勻。這種工藝主要用于大面積的衣飾、金邊，讓彩塑有一種金光飽滿的立體感。

·瀝粉貼金工藝

截金比貼金的工藝更復雜，最早出現于北齊，興盛于隋唐，宋元之后逐漸失傳。它的制作流程就繁復多了，把多層金箔高溫熱熔軟化，再用特制竹刀切割成極細的金線，隨后用植物膠分層粘貼在塑像衣紋、頭飾核心位置，這種工藝一般用在皇家、頂級宮觀高等級的造像。

截金和掐絲工藝有不少相似之處，它們都用金屬絲劃分圖案輪廓，再向內填充色彩，再通過粘結手段固定金屬線材。不過，截金靠膠水冷粘，掐絲要焊絲、填釉后高溫窯燒。

·截金工藝

通過展廳里彩塑殘件的截金痕跡判斷，當年永樂宮原裝彩塑等級極高，大概率為三清主神造像，只是殘塊完整度不足，暫時無法完全確定塑像身份。

永樂宮整宮壁畫總面積有上千平方米，其中三清殿《朝元圖》有四百多平方米，被譽為“中國寺觀壁畫的巔峰之作”，畫面上繪制了二百八十六位神仙群像，衣袂線條流暢，就是古人說的 “吳帶當風”。

很多觀眾會拿永樂宮和敦煌的壁畫對比，一個道教、一個佛教，營建背景、信仰體系完全不一樣，但是繪畫技法是互通的，都采用傳統鐵線描、礦物顏料、瀝粉貼金，屬于中式寺觀繪畫體系，只是題材、神仙體系有差別。

因為《朝元圖》的原件無法外借，展廳現場1:1比例3D打印復刻壁畫，觀眾可以穿行其中，看清每一位神仙面部神態、衣紋細節。

現場還動態演示了三清殿藻井、純陽殿壁畫數字影像。

雖然永樂宮屬于不可移動文物，實地到訪山西的觀眾也有限，但通過數字化復刻、高清掃描，我們仿佛置身永樂宮的殿宇之中。

說這么多，還是希望大家不妨抽時間去展覽現場，近距離感受永樂宮恢弘的元代道觀、精妙的傳統工藝，絕對值得。

展覽信息

觀妙入真——永樂宮的建筑藝術與傳承

2026/7/9-12/6（周一閉館）

四川博物院一樓臨展二、三、四展廳

29元/人起（具體以官方信息為準）

撰文 / 歡歌

未標注圖源 / 四川博物院、小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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