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達在回憶錄里寫過一段話,說他見過不少廉潔的干部,但像柯慶施那樣把個人生活壓到近乎苛刻的程度的,確實不多。他舉了幾個例子:下鄉(xiāng)調(diào)研只要一輛吉普車、兩床草席;夜里寒風吹窗,秘書勸他加件棉衣,他擺擺手說睡出點汗感冒反倒不來;有人送他兩條金華火腿,他看都不看就讓退回去。馬達寫完這些,在后面跟了一句評語:“柯慶施同志在一些決策上的做法,可以爭論,可以反思,但‘清廉’這一點,誰也否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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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坦率。馬達不是那種跟風唱贊歌的人。他在上海新聞界干了幾十年,采訪過的大人物排成隊,但能讓他用“否定不了”這四個字的,屈指可數(shù)。他跟柯慶施打了將近十年交道,從1954年柯慶施調(diào)任上海市委第一書記開始,一直到1965年柯慶施在成都病逝,馬達始終是跑市委這條線的核心記者之一,后來又擔任了市委副秘書長,近距離觀察了這位“上海主帥”的方方面面。他欣賞這個人的能力,也清楚這個人的爭議。正因為這種復雜,他晚年開口評價柯慶施的時候,用詞格外謹慎。所以他說的這句“清廉否定不了”,不是場面話,是一個老報人在漫長的沉默和觀察之后,對一段歷史給出的最誠實的判斷。
馬達認識柯慶施那年,柯慶施剛接手上海。上海是中國最大的工業(yè)城市,幾百萬張嘴等著吃飯,幾千家工廠等著原材料,物價波動、物資短缺、工商業(yè)改造的尾巴還沒收拾干凈。前任陳毅在上海威信極高,既管軍事又管經(jīng)濟,還能在文化界談笑風生。接他的班,壓力可想而知。柯慶施到任第一天就召集市委常委開會,會議記錄顯示他只說了三句話:情況我知道;問題我來抓;干不好,我負責。散會之后他把秘書叫來,說把最近三個月上海主要副食品的價格報表全部調(diào)過來,他要一份一份看。秘書后來跟馬達說,柯書記那天夜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翻報表翻到凌晨兩點,第二天一早又去了虹口菜市場。
虹口菜市場的那次調(diào)研,馬達是跟著去的。柯慶施不讓記者拍照,也不讓商業(yè)局的人陪同,就帶了一個秘書一個馬達,三個人擠在菜場的人流里,一家攤位一家攤位地問價格。賣菜的大姐以為他是哪個報社的老編輯,跟他倒苦水,說菜不好進、利薄、賺不到什么錢。柯慶施蹲在攤位邊上,把當天好幾種蔬菜和肉類的價格一筆一筆記在小本子上,蹲了將近兩個小時。菜場的地是濕的,他的褲腳沾了一圈泥點子,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扶著攤位站了好一會兒。
回去之后他開了一個商業(yè)局緊急會議。馬達沒資格進會場,但后來聽在場的人說,柯慶施把小本子攤在桌上,對著商業(yè)局長的報表一條一條地對,發(fā)現(xiàn)報表上的價格和市場上的實際價格差了將近三成。他問局長,這中間的錢去哪了?局長紅著臉答不上來。柯慶施沒有繼續(xù)追問,只是說了一句,把供應(yīng)鏈重新梳一遍,一個月之內(nèi)我要看到效果。三個月之后,上海主要副食品的價格穩(wěn)定了下來。馬達后來在他的采訪筆記里寫道,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一個共產(chǎn)黨的高級干部用這么樸素的方式解決一個復雜的民生問題。
柯慶施的“快”是他性格里最突出的一部分,也是后來爭議最大的部分。他的快不單是走路快、說話快、決策快,而是對“時間”這個東西有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珍惜。他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覺得拖一天就是耽誤一天。這種緊迫感當然有它的價值——1959年春荒的時候,上海糧食供應(yīng)極度緊張,配給方案推翻了三次都拿不出穩(wěn)妥的數(shù)字。柯慶施坐在會議室里聽完匯報,拿起電話打給周邊幾個省的負責人逐一協(xié)調(diào)調(diào)運。幾天之內(nèi)從江蘇、安徽緊急調(diào)撥的糧食陸續(xù)運抵上海。那年春天上海沒有發(fā)生大規(guī)模的非正常減員,住在老城廂的張壽清老人后來回憶說,那年的米面雖然少,但每個月都按時到手。
這種辦事效率來自他早期革命生涯的打磨。柯慶施1923年入黨,大革命失敗那年他正擔任安徽省委書記。國共合作破裂的消息傳到安徽時,國民黨軍隊已經(jīng)進城了。警衛(wèi)員急得滿頭汗催他快走,他把幾頁密電碼塞進靴筒,兩支鋼筆插進內(nèi)衣口袋,把沒來得及帶走的文件鎖進鐵柜,反復確認了好幾遍才從后門撤離。走到半路他發(fā)現(xiàn)兜里還有一盒火柴,又折回去把辦公室的廢紙簍點著——不留任何可能暴露同志身份的字跡。這份在生死關(guān)頭的冷靜和嚴密,伴隨了他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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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出在,他在和平年代依然保持著戰(zhàn)時節(jié)奏。馬達有一次給他提建議,說有些重大決策能不能多開幾次聽證會,多聽聽基層的意見。柯慶施聽完之后沉默了一會兒,說上海每天多生幾百個孩子,時間不夠用。馬達當時沒再說什么,但他心里清楚這不是一句敷衍的話,這是一個主政者對一座超級城市運轉(zhuǎn)壓力的真實感受。但他的擔憂也在——所有程序一旦被長期壓縮,制度的韌性會不會出問題?
馬達后來在回憶錄里反復談到一個觀點:柯慶施這個人的優(yōu)點和缺點,其實是同一個東西的兩面。他動作快,所以能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麻煩,但他也因為快,有些該走的程序被他略過了,有些該聽的聲音被他錯過了。他太相信能力——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也相信那些被他選中的人的能力。1958年他把已經(jīng)拿到北京調(diào)令的張春橋留在了上海,因為在他看來張春橋能寫、反應(yīng)快、筆桿子硬,是報社需要的那把快刀。這個判斷后來被證明在政治上產(chǎn)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但放在當時那個節(jié)點上,柯慶施的邏輯確實是“用其所長”。
馬達對這件事一直持保留態(tài)度。他晚年接受訪問時說過一段話,大致意思是柯慶施用人只看這個人能不能干活,至于這個人會把事情干到哪個方向去,他不太去想。這是柯慶施的局限,也是那個時代很多干部的局限。但馬達從不在公開場合把這句話說得太尖銳,他的表達方式一如既往地冷靜——陳述事實,不渲染,不評判,把判斷的空間留給后來人。
生活層面的柯慶施幾乎是無趣的。他不喝酒,不吃宴請,家里除了幾架子書沒幾件像樣的家具。郊縣調(diào)研的時候他只要一輛吉普車,晚上睡在老鄉(xiāng)家的土炕上,蓋自己帶的草席。秘書怕他凍著,勸他加床棉被,他擺擺手說出一身汗感冒反倒不來。馬達有一回下鄉(xiāng)采訪正好碰上柯慶施帶隊調(diào)研,晚上兩個人坐在院子里聊天,柯慶施忽然指著遠處的莊稼地問馬達,你覺得當官和種地有什么區(qū)別?馬達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柯慶施自顧自地說,種地的人最怕誤了農(nóng)時,當官的人最怕誤了時機。道理一樣,只是莊稼旱了能補種,時機過了就沒了。馬達在采訪筆記里寫道,這是他聽過的最簡短的執(zhí)政哲學。
1965年4月10日凌晨,柯慶施在成都病逝,死于胰腺癌術(shù)后并發(fā)癥,終年六十三歲。追悼會由劉少奇主持,林彪致悼詞。馬達那天去得很早,站在黃陂北路的隊伍里,周圍全是自發(fā)來送行的工人。隊伍很長,很安靜,很少有人說話。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好些工人手臂上纏的黑紗是舊的,像是從別處剛摘下來又用上,但每個人都戴得很端正。
官方悼詞里用了兩個詞評價柯慶施:赤誠,務(wù)實。馬達覺得這兩個詞不多不少,恰如其分。赤誠說的是他對信仰的態(tài)度,務(wù)實說的是他對工作的態(tài)度。至于別的,悼詞沒提,馬達也沒問。
柯慶施死后,關(guān)于他的爭議并沒有停息。九十年代后期有調(diào)查組專程來上海調(diào)閱柯慶施的檔案,馬達作為當年最了解他工作情況的老同志之一,被請去談話。調(diào)查組的同志問得很細,從決策機制問到用人習慣,從私人往來問到家庭生活。馬達把知道的都說了,包括那些他覺得值得肯定的地方和那些他至今存疑的地方。最后調(diào)查組的負責人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對柯慶施同志總的看法是什么?馬達想了想,說了一句很簡短的話:“這個人,是干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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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把煙掐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補了一句:你翻他的賬本,翻到最后一頁,什么都沒有。不是藏起來了,是從來就沒有過。
這句話后來被整理成談話記錄,和其他材料一起入了檔。馬達沒有看到最終的審查結(jié)論,但他覺得結(jié)論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翻遍了所有舊賬之后,沒有人能在那本賬上找到任何不該有的東西。
馬達在回憶錄的最后一章里寫了一段話,像是在對一段歷史作一個交代,也像是在對自己多年的觀察作一個總結(jié)。他寫道,歷史是復雜的,人也是復雜的。柯慶施這個人的全部復雜性,不應(yīng)該被簡化為一個符號,也不應(yīng)該被抹去任何一部分。他做過的事,好的壞的,都是歷史的一部分。但他的清廉,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干凈的一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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