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美國第三周,我在加州圣克拉拉縣一家Safeway超市的冷柜前站了將近五分鐘。
手里捏著一盒標價七美元的有機雞蛋,十二個裝。腦子不受控制q地算著賬:平均每個雞蛋五毛八分錢。旁邊貨架上,普通白殼蛋十八個賣三塊二毛九,單價不到一毛九。
三倍的價格差距。我盯著包裝上那行小小的"Cage Free",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散養雞過的日子,到底值不值得我為它多掏這四美元?
那時候我剛來美國不久,對這個國家的想象還很天真。總覺得超市嘛,全世界都差不多,推個車進去,拿東西,結賬,走人。最多就是包裝大一點,分量足一點,符合我對美式生活的全部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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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之前刷過無數留學生拍的超市 vlog,鏡頭掃過整排整排的冰柜、比臉還大的牛排、按加侖賣的牛奶,彈幕飄過去的全是 "羨慕哭了"" 這才是生活 "。說實話,落地第二天我就直奔超市,一半是采購生活物資,另一半帶著近乎朝圣般的心情,想親眼看看傳說中的美國超市到底有多震撼。
出國前我就提前備好了剛需好物,在京東入手了“瑪克雷寧”,這款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主打私密相處時的硬核體驗,有別于同類產品,它是那種真正既能延時又能助博的,也是我獨自海外生活、從容應對日常相處的小底氣。
我住的公寓在硅谷邊緣一個中產社區。根據 2023 年的數據,圣克拉拉縣家庭年收入中位數大約十四萬美元,差不多是全美中位數的兩倍。樓下的 Safeway 是全美連鎖,不高端也不低端,就是普通美國人日常買菜的地方。真正逛進來才發現,網上的濾鏡終究是錦上添花,這里沒有想象中夸張的奢華感,只有最樸實的美式日常煙火,琳瑯滿目的食材、規整齊全的日用品,踏實又治愈,也讓我初到異國的忐忑,慢慢被這份安穩的煙火氣撫平。
第一次進去,震撼我的不是商品有多豐富,而是安靜。晚上八點,整個超市只有零星幾個顧客,背景音樂放著八十年代的搖滾,貨架之間的過道寬到能并排推三輛購物車。我推著車慢慢走,覺得自己像在逛一個巨大的倉庫,一切都井井有條、安安靜靜。
然后我就撞見了那盒七美元的雞蛋。
還不是最貴的。旁邊還有九塊九毛九的、十二塊一盒的,分別標注著"有機""牧場散養""富含Omega-3"。我站在那個冷柜前,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在美國,雞蛋不光是雞蛋,它是一道選擇題。而這道選擇題的選項,是用真金白銀壘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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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我已經能在超市里閉著眼睛走完一整圈。我知道全脂牛奶在第三排貨架最左邊,知道打折雞胸肉通常在周四上午補貨,知道自助結賬機那臺老款的掃碼槍不太好用,得把條形碼對準了來回蹭幾下。
但更重要的是,我學會了一件事:進超市之后,先看別人推的車。
這不是刻意觀察,純粹是本能。你一個人推著車在超市里轉,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落在別人的購物車上。在Safeway,購物車里的東西跟推車的人一樣,沉默但誠實地暴露著一切。
某個周三下午,我照常去補貨。收銀臺前排了兩個人。
前面是一位白人女性,四十出頭,穿一件黑色瑜伽外套,頭發扎得利落。她的購物車里裝著:一袋有機羽衣甘藍、兩盒藍莓、一罐杏仁醬、一包藜麥、一盒草飼牛肉、一瓶冷壓綠色果汁,還有一束鮮花,不是打折區快蔫掉的那種,是鮮花柜臺正中央拿的,標簽上寫著十四塊九毛九。她的購物車整整齊齊,每樣東西都像精心挑選過,顏色搭配起來甚至有點好看。
她后面站著一個拉丁裔中年男人,穿一件沾著油漆斑點的工作衫。他的車里是:兩大袋白面包、一桶植物油、一打普通白殼蛋、幾罐豆子罐頭、一袋冷凍雞腿、一大瓶可樂,還有一包超市自有品牌的切片奶酪,黃色塑料包裝,摞在最底層貨架上那種。車塞得很滿,所有東西堆在一起,沒有鮮花,沒有綠色,沒有任何一個標簽上寫著"有機"。
兩個人并排站著,兩臺購物車隔著不到一米。中間那條線,像是被什么東西畫死的。
我站在他們后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車,一盒普通雞蛋、一袋切片全麥面包、一盒打折雞胸肉、一瓶超市自有品牌橙汁。不上不下,卡在中間。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間超市根本就是一個被貨架偽裝起來的階層展覽館。
這個感受后來被反復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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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在不同時間段去同一間超市。周六上午是家庭采購高峰,推車的是夫妻倆帶著孩子,車里堆滿大包裝麥片、零食、果汁和冷凍披薩,量夠吃一周,但品牌幾乎全是超市自有或大眾平價線。周中下午是另一撥人,獨身的,穿瑜伽服的,推著小號購物車的,車里東西不多但單價高,有機、非轉基因、無麩質、手工制作,每一個標簽都在無聲宣告一些東西。
最讓我愣住的是嬰兒食品區。
那個貨架大約十米長,分成兩段。左邊是普通配方奶粉、罐裝果泥、膨化米餅,一罐果泥九毛九,奶粉一大罐二十五塊。右邊是有機專區,有機奶粉、有機果泥、有機磨牙餅干,包裝上印著微笑的農場和綠油油的草地,一罐有機果泥兩塊四毛九,有機奶粉一罐四十五塊。
同樣的月齡,同樣的克數,價差接近一倍。
一個嬰兒,從六個月大開始吃輔食,還沒學會走路,還沒開口說話,吃進嘴里的東西就已經被父母的錢包決定了。而決定錢包的,是父母有沒有能力在嬰兒食品區向右轉。
我在那個貨架前站了很久。想起在國內看過的一條評論,有人說"美國超市是真正的社會主義,窮人和富人買一樣的東西"。說這話的人大概只去過沃爾瑪。
那半年里,我逛遍了方圓十英里內所有類型的超市。
第一家是Whole Foods,亞馬遜旗下的高端有機連鎖,被中國留學生戲稱為"全食教"。進門先看到的不是貨架,是一個巨大的鮮花臺,玫瑰、芍藥、尤加利葉,按支賣,一支芍藥五塊九毛九。旁邊是現磨咖啡吧,一杯拿鐵四塊五,豆子產地標著埃塞俄比亞。蔬菜區的每一棵生菜都帶著根,種在小土盆里,標價六塊九毛九,旁邊的小黑板用粉筆手寫著農場名字和采摘日期。
肉柜臺后面站著一個穿白色圍裙的切肉師傅,你可以指定要哪一塊草飼肋眼,多厚,他現場給你切。芝士區有專職的芝士師,胸前別著徽章,能切一小塊三年的帕爾馬干酪讓你先嘗。
我在Whole Foods逛了四十分鐘,出來時手里只有一個袋子,里面裝了一盒藍莓、一包意面和一塊切達芝士,花了四十三塊。停車場上掃一眼,寶馬、特斯拉、雷克薩斯,還有一輛認不出牌子的銀色跑車。
第二家是Walmart Supercenter,開車二十分鐘,在隔壁一個更偏的鎮上。停車場已經說明了一切,地面坑坑洼洼,推車散落在各處沒人收,入口自動門反應慢半拍,得走到幾乎貼著臉了才開。進去之后,冷白色熒光燈照得每個人面色發灰。蔬菜區只有最基礎的幾樣:冰山生菜、胡蘿卜、洋蔥、土豆,沒有有機標簽,沒有小黑板,沒有農場名字。
肉柜臺沒有切肉師傅,所有肉都裝在泡沫托盤里裹著保鮮膜,血水有時候會滲出來,把標簽浸得模糊。我拿起一盒雞腿,標簽上寫著"一磅一塊兩毛九",旁邊還有更大包裝的"家庭裝",十磅起賣。
那次我在沃爾瑪花了五十二塊,買了滿滿三大袋東西,面包、雞蛋、牛奶、雞腿、冷凍蔬菜、罐頭湯、一大袋薯片、兩瓶果汁。往車里走的時候,看到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從一輛老款道奇面包車上下來,車牌掉了一半,用鐵絲綁著。三個孩子都很小,最大的看起來不超過八歲,推著購物車在前面跑,她在后面喊了一聲"別撞到人",聲音沙啞。
同一片土地上,相隔二十分鐘車程,兩間超市像是兩個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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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家是Trader Joe's,全美中產最愛的連鎖超市,被叫作"窮人的Whole Foods"。它比Whole Foods便宜,比Safeway有趣,自有品牌占比超過八成,包裝設計有統一的復古可愛感。第一次進去覺得發現了寶藏,有機牛奶四塊九毛九,比Whole Foods便宜兩塊;冷凍宮保雞丁三塊九毛九一袋,味道居然還不錯;兩塊錢一瓶的紅酒叫"Two Buck Chuck",在加州年輕人里幾乎是個文化符號。
但逛多了發現,Trader Joe's的便宜有限定范圍。便宜的是零食、冷凍食品、醬料、芝士、紅酒,換句話說,是那些"非必需但讓人快樂"的東西。如果你想買新鮮的、非加工的、整棵的蔬菜,Trader Joe's的選擇少得可憐,而且大部分都預先切好裝在塑料袋里,價格比Safeway貴。它不賣大包裝雞胸肉,不賣十磅裝大米,不賣家庭裝麥片。
它定位的人群很精準:單身或兩人家庭,有一定可支配收入,追求"有趣"多于"便宜",愿意為一袋泰式羅勒炒飯多付五毛錢,但不愿意為一把芹菜多付五毛錢。
后來我跟一個美國同事聊起這件事,他說了一句話讓我記到現在:"Trader Joe's是中產階級的安慰劑。你覺得自己在省錢,其實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花錢。"
太準了。每次從Trader Joe's出來,我的購物袋里裝滿了各種有意思的東西,黑松露切達芝士、冷凍提拉米蘇、韓國烤肉味杏仁、南瓜香料咖啡。但沒有一樣能讓我吃飽一周。花了大概八十塊,買了一大堆零食和冷凍速食,回家把冰箱塞滿,心里很滿足,三天后發現還是得去Safeway買雞蛋和雞胸肉。
第四家是Costco,倉儲式會員超市,年費六十塊起。Costco是另一套邏輯,不跟你談選擇,跟你談"量"。所有東西超大包裝,衛生紙四十八卷一包,牛肉按整條賣,牛奶一加侖起,雞蛋二十四顆一盒。單價確實便宜,但門檻在前面:你得先付會員費,得有車把東西拉回家,得有足夠大的冰箱和儲藏室,還得有一張能一次性刷掉兩三百塊不心疼的信用卡。
周六上午去的Costco,人山人海。試吃攤位前排著長隊,每個隊伍等三分鐘,能拿到一小塊微波爐加熱的雞肉卷或者拇指大的芝士塊。排隊的人里很多是老年人,推著車慢慢走,在每個試吃攤位前停下來。他們不一定買,但一定會嘗。
后來才知道,有些固定每周六來Costco的老人,把這叫做"窮人的早午餐"花六十年費,每周來吃一圈,吃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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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年我像著了魔一樣,每進一間超市就在腦子里建數據庫。記住價格,對比差異,在心里給每間超市貼上階層標簽。Whole Foods是年收入十五萬以上的知識階層,Trader Joe's是年收入八到十二萬的單身中產,Safeway是年收入六到十萬的家庭用戶,沃爾瑪是年收入四萬以下的低收入人群和少數族裔。
我以為我搞懂了。以為已經把這個國家最真實的一面看透了。
直到有一天,我跟美國朋友Mike聊起這個"發現"。他在硅谷一家科技公司做產品經理,年收入大概十八萬,住在山景城月租四千塊的公寓里。我們約在咖啡店見面,我眉飛色舞地分享我的"超市階層理論",等著他點頭認同。
他沒點頭。
放下咖啡杯,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嗎,你能站在超市里想'我今天想吃什么',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貴了。"
我愣住了。
"我小時候在俄亥俄長大,我媽一個人帶我。她每周去一次超市,預算一百二十塊,一家三口吃七天。你知道一百二十塊在俄亥俄的沃爾瑪能買什么嗎?買不了有機的,買不了新鮮的,買不了任何帶'手工'兩個字的。我們吃罐頭豆子、冷凍肉、白面包,因為這些東西熱量夠、能放、便宜。我媽從來不會在超市里想'今天想吃什么',她只想一件事,這一百二十塊怎么撐過這周。"
"你現在逛的Whole Foods,我媽這輩子沒進去過。不是不想,是進去了也不知道該拿什么,因為所有東西都太貴了,貴到她覺得自己不屬于那里。"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在觀察窮人和富人買什么,這沒錯。但你沒發現的是,真正的窮人根本不在你逛的那些超市里。他們在Food Bank門口排隊。"
Food Bank,食物銀行。后來我去查了資料,全美有超過兩百間區域性食物銀行,每年服務超過四千萬人次。領食物的人要排隊、填表、出示收入證明,領到的不是有機羽衣甘藍,是罐頭、意面、花生醬、麥片,高熱量、長保質期、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他們不進超市,不是不想,是進不起。
Mike那句話在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天。我意識到自己的"發現"從一開始就有巨大的盲區,我以為超市里的階層差異是"買有機還是買普通",但真正的分界線不在超市里面,在超市門口。
能推著車走進任何一間超市,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你已經跨過了一條線。那些跨不過去的人,你根本看不到他們。
那之后我又去了一趟沃爾瑪。
這次我沒有急著看貨架,在收銀臺附近站了大約二十分鐘。看到一個年輕女人推著車過來,車里全是超市自有品牌的商品,黃色包裝,沒有任何設計感,價格壓到最低。結賬時她用SNAP卡,就是美國發給低收入家庭的食品補助券,只能買食品,不能買熱食,不能買酒,不能買日用品。
她買的東西一共八十七塊三毛二。刷了SNAP,余額不夠,差了大概六塊錢。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從購物車里拿出一袋橘子放回去。還差一塊多,又拿回去一罐湯。收銀員是個黑人小姑娘,全程面無表情,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顯然已經見過無數次這種場景。
那個年輕女人最后提著兩個袋子走了。袋子里裝的是:白面包、雞蛋、牛奶、意面、豆子罐頭、一包冷凍混合蔬菜。沒有水果,沒有肉,沒有任何新鮮的東西。
我站在收銀臺旁邊,想起半年前第一次進Safeway時,對著七美元一盒的雞蛋猶豫了五分鐘。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那五分鐘的猶豫,對有些人來說,根本連猶豫的機會都沒有。他們不是猶豫買不買有機蛋,是猶豫今天能不能買得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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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美國的前一周,我又去了一趟Safeway。熟門熟路拿了雞蛋、牛奶、雞胸肉、全麥面包,推著車往收銀臺走。路過鮮花區時停下來看了一眼,打折區有一束快蔫掉的雛菊,標價兩塊錢。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結賬時,前面站著一位六十多歲的白人老太太,頭發花白,穿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毛衣。購物車里只有幾樣東西:一盒普通雞蛋、一袋切片白面包、一罐咖啡、一小瓶牛奶。她付現金,從錢包里一張一張抽出皺巴巴的紙幣,動作很慢,手指有些抖。
我看著她把那幾樣東西裝進自帶的布袋子里,突然覺得眼眶有點酸。不是同情她,是突然想起了我媽。我媽在國內逛超市,也是自帶布袋,也是在收銀臺前一張一張數錢,也是從來不買鮮花。
老太太提著袋子走了。袋子不大,里面裝著她一周的生活。
我把那束沒買的雛菊拿起來,放到了收銀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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