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的“撥浪鼓精神”——探尋“義烏發展經驗”中的巾幗力量

鳥瞰義烏國際商貿城。新華社發（何錦程/攝）

趙香珍的世界杯周邊產品豐富多樣。李雪婷/攝

孫麗娟在店里介紹玩具產品。韓亞聰/攝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孫錢斌韓亞聰李雪婷姚改改

　　世界是平的，足球是圓的。

　　在義烏女老板眼里，美加墨世界杯最早的開場哨，并不在球場。

　　開賽前半年，趙香珍就已經鎖定了2026年世界杯的商機——拿下了阿根廷、英格蘭等8支頂級國家隊全品類官方授權，本屆世界杯周邊供應鏈的先手棋“操之在我”。

　　賽事近七成周邊訂單，經由無數像趙香珍一樣的義烏商戶裝箱出海，銷往全球各地。

　　站在義烏，可望世界。義烏與230多個國家和地區有貿易往來，2025年外貿出口額7300多億元，居全國縣（市、區）首位。

　　義烏做對了什么？不靠海、不沿邊、土地貧瘠，沒有人能預見義烏的崛起。這個先天資源匱乏的浙中小城，走出了一條突圍之路。

　　20年前，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同志在義烏調研，用“‘莫名其妙’的發展、‘無中生有’的發展、‘點石成金’的發展”，點出了“義烏發展經驗”的精髓。

　　今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作出重要指示，肯定義烏是“因地制宜發展縣域經濟的成功實踐”，指出要“尊重基層和群眾首創精神，改革創新、真抓實干、久久為功，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實際的高質量發展之路”。

　　解碼義烏，既要看見“小商品大市場”的時代背景、改革紅利，又要看見“半小時配齊全鏈條”的獨特優勢、完備生態，更要讀懂托舉義烏騰飛的一代代弄潮兒、創業者。

　　義烏有126萬戶市場經營主體，其中女性經營者約占65%。義烏女老板是連通國內產業與全球市場的重要紐帶，為“義烏發展經驗”注入了獨特的動能。

　　四十余載風雨兼程，歷經六輪市場迭代、四代巾幗接續奮斗，從“雞毛換糖”起步到“數字浪潮”起舞，一代代義烏女老板在時代浪潮中“長袖善舞”，讓“中國故事女主角”的風采，隨同萬千商品漂洋過海、走向世界。

　　從小商品到大市場

　　巨型雞毛雕塑矗立街頭，造型靈動飄逸，意蘊深沉厚重。這是義烏人艱苦創業的原點。

　　手搖撥浪鼓、肩挑竹扁擔，貨郎走村串戶，用糖換取雞毛、廢銅等雜物轉售獲利，這便是義烏的傳統經商模式——“雞毛換糖”。

　　1978年，一批敢想敢干敢闖的農村婦女，讓傳統模式長出了新形態。何海美便是初代巾幗創業者之一。“邁出第一步”的她一定沒有想到，自己這一腳竟踏進了波瀾壯闊的時代洪流。

　　那一年，受生活所迫，26歲的何海美站在義烏電影院門口，提籃售賣越劇電影《紅樓夢》劇照。生意之火爆，超乎想象。“三天三夜，凈賺33元，相當于我老公一個月的工資。”這一幕，后來被復刻至電視劇《雞毛飛上天》。

　　一個籃子，一摞照片，走南闖北，何海美大干兩年攢下5萬元“巨款”。這已經是個奇跡，而向縣委書記“告狀”的經歷，讓她在義烏小商品市場的發展歷程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跡。

　　1982年，何海美與一眾貨郎在縣政府空地擺攤經營，貨物被當時的“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收繳。她邀約馮愛倩等商戶去反映訴求，途中偶遇時任義烏縣委書記謝高華，當即上前攔路發問：“謝書記，我從上海城隍廟進貨，為何那邊可以正常經營，我們卻不能擺攤？”謝高華停下腳步回答道：“你先別急，我回去調查一下。”

　　不久后，義烏縣委頂著壓力，作出一個“冒進”的決定——開放“小商品市場”。幾個月后，義烏又正式提出“四個允許”策略，繼續為擺攤“松綁”，讓眾多“何海美”們吃下一顆定心丸。

　　義烏的騰飛之路，也由此刻開啟。一大批善商賈、肯吃苦的義烏人涌進市場，甩開手腳大干起來。何海美投身其中，成為義烏第一批市場經營戶。

　　市場迭代更新，她不斷調整經營賽道，兒童服飾、掛歷、裙子……最終，她認準了圍巾這一品類，擁有了自己的工廠，產品銷往30多個國家和地區。

　　對市場敬畏，對事業執著，對人生堅韌，是義烏女老板共有的底色。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來客，一到義烏，便被“同化”了。

　　1999年，寧波人桂海琴來義烏找商機，原本“只做幾年”的計劃，變成了20多年的扎根。

　　“不知道做什么，就‘無中生有’先做起來。”她先后經營圍巾、BB機鏈子、手機殼等頗具“年代感”的商品。眼看生意越做越大，她卻越來越沒底：“做的品類很多，但沒有自己的核心優勢。”

　　于是，桂海琴開始“做減法”，經營品類越來越少但越來越精。2015年，她錨定了市場比較穩定且受季節影響小的水杯，“義烏市場非常國際化，發展潛力無限！”

　　商海起伏，永立潮頭。桂海琴的水杯生意隨著“義烏速度”一路向前，做到了幾十個國家。

　　“停不下來”的義烏和“停不下來”的女老板一起，用40多年時間，把第一代市場發展到第六代，靠一件件小商品積累出享譽全球的大市場。

　　從生意圈到生態圈

　　婺州史稱“小鄒魯”，素有“東南文獻之邦”的美譽，而義烏人崇文好學且善賈守信。

　　義烏工商職業技術學院以培養學生創業素養見長，該校經濟管理學院黨委副書記朱陽瑾是土生土長的義烏人，在她眼中，一代代義烏老板娘身上沉淀著動人的巾幗特質。

　　“根植于千年地域底蘊的韌性是她們不變的底色，外表精致從容，骨子里卻果敢要強、不服輸。”朱陽瑾分析道，經商路上起落尋常，義烏女老板擁有強大的“翻篇能力”，她們通透豁達、擁抱變化，始終以開放姿態緊跟時代浪潮。

　　精準賦能女性發展，激活新時代“她力量”，推動“義烏發展經驗”轉化為可落地、可感知的務實舉措——這一行字寫在了金華市婦聯主席嚴小俊的工作筆記上。義烏女老板注重自我生長，六七十歲的商戶主動學外語的比比皆是，婦聯組織的助力正對她們的“胃口”。

　　“干了近10年工商執法，轉到婦女工作崗位，和市場女老板打交道，心態大不相同。”義烏小商品城婦聯主席何彥的一句心里話，道盡了她轉崗之初的落差。執法依據法條劃定邊界，涇渭分明；群眾工作更要換位思考、柔性包容。這是她最先讀懂的基層工作辯證法。

　　義烏小商品城婦聯的成立有點探索性，由市場監管干部、商城運營方、一線經營戶代表組成，成為扎根市場、貼近女商戶的堅強陣地。

　　金華市“優品出海”女企業家婦聯主席、義烏市品牌發展促進會會長何犁紅，近些年正全力推進YiwuSelection海外品牌集合店布局，“商戶抱團出海，能夠幫助海外客戶高效、全面認知義烏優質的自主品牌。”

　　上下樓就是上下游、生意圈就是生態圈。成熟完善的商貿物流體系，不斷跨界賦能多元產業。

　　來義烏，不僅要看商貿城，也要看商與農、古與今相交集的鄉村。曾經的“水牛角村”——李祖村，如今變成了國際文化創客村，創客帶來拔節生長的新業態，而村落的新生態反過來又潤澤著這些在村青年。

　　一萬三千余公里長路，“義新歐”班列呼嘯穿行，歷經18天，馬德里的西班牙火腿跨越山海“邂逅”李祖村。楊聰云依托班列打通海外進貨渠道，扎根李祖村，借助直播新業態，讓異域美食走進中國百姓家。

　　新的創業生力軍也在萌生。王馨怡是麗水人，是一名在義烏求學的大學生。被義烏濃厚的創業氛圍和學校創業型教學所感染，她選擇邊學習邊創業。

　　一個個具體而鮮活的人，支撐起商貿城的蓬勃生機，也構筑起義烏兼容并蓄、人人出彩的發展生態圈。不問出身、不拘學歷、敢闖敢試、不懼試錯，開放包容的城市土壤，讓浙商“四千精神”與義烏女性獨有的巾幗風骨深度相融。

　　從小義烏到大世界

　　行走義烏街巷，宛如置身微型地球村：各國客商往來穿梭，異域特色餐廳遍布全城，多語種廣告牌隨處可見。

　　“義烏指數”被視為全球小商品貿易的“晴雨表”，這條跳動的數據曲線，深刻影響著世界商品的流通格局。

　　在義烏經營了16年毛絨玩具生意的孫麗娟，產品主銷海外。波斯灣硝煙彌漫，她揪的心不比誰少。

　　“中東的訂單占到我企業的四成多，中東局勢不穩，‘我的世界’一下子少了一半。”孫麗娟幽默中透著自信，“可市場推著我們拓新賽道，這里少了，就從別處補上來。”

　　她果斷告別傳統“坐商”模式，變身主動出海的“行商”。如今南美訂單穩步增長，單次出貨可達十幾個貨柜。去年，她又追加100萬元租賃新店，主打高端玩具。

　　隨著第六代市場義烏全球數貿中心的啟用，義烏走上了一條由“坐商”轉為“播商”的數字之路，而義烏女老板就是追趕新技術的那群人。

　　“95后”女老板季瑞欣，是第四代義烏女性創業者。今年央視春晚，由她設計的一款含有義烏元素的文創銀飾火爆出圈，訂單不斷。

　　“從前我們遠赴海外追逐潮流，如今我們依靠原創設計引領市場。”她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AI賦能設計上，這是新的制高點。

　　襪子商戶傅江燕，人坐店內，眼觀全球。她架起手機，打開補光燈，把賣襪子日常拍成中文視頻，借助AI翻譯功能，生成多語種版本，分發到不同平臺，把家族的襪子生意做到全球年銷2000萬雙。

　　如果說，嗅出全球市場變化折射的是義烏女老板的敏銳與智慧，那么，始終葆有敢于創新、善于變革的干勁兒，則是義烏能快速“長大”的密碼。

　　義烏海關的一層展廳里，展示了“小孩長大”的時間刻度。

　　21世紀初，義烏集裝箱量和報關單數呈爆發式增長。但小商品出口的單小、貨雜、品種多，出現了“出口堵塞”的難題。

　　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同志對義烏發展打過一個形象的比方，“給成長快的孩子換上一件大衣服”。2006年，浙江省委、省政府對義烏實行史無前例的擴權，共下放131項經濟社會管理權限。

　　改革創新步履不停。2025年，義烏在全國率先啟用“電子關鎖自動施封系統”，實現7×24小時自動施封；2026年，新一代大通關平臺上線，通關效率實現從“分鐘級”到“秒級”跨越……

　　“我們已經形成一種思想自覺，大家群策群力把政策落地，把改革紅利傳遞到每一家商戶手中。”義烏海關副關長趙丹語氣篤定。

　　“換上大衣服”的義烏，如今可以用一個個“萬”來衡量：平均每分鐘就有2.6萬件快遞發往全球，每小時新設25.7戶市場經營主體，每天超23萬人次涌入國際商貿城，盡顯全球商貿名城的澎湃動能。

　　撥浪鼓的“咚咚”余音猶在耳畔，檔口里的討價還價聲喧鬧如常，直播電商已經把義烏和世界同步，與時俱進的義烏女老板們，揮一揮長袖，再舞一曲時代潮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