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5歲老中醫提醒:一旦過了76歲,就不要隨便再做這6件事了
## 第一章 醫者
清晨五點半,青石巷還籠罩在薄霧里。
周濟堂的木門準時被推開,陳煥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布長衫,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露水味的空氣。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一頭白發整齊地梳向腦后,面色紅潤,眼神清亮,看上去最多七十出頭。
沒有人相信他已經九十五歲了。
“陳爺爺早。”
“陳大夫早。”
巷子里陸續有人經過,都恭恭敬敬地跟他打招呼。陳煥之一一點頭回應,然后轉身回到堂屋里,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開始每天的晨課——閉目養神,調勻氣息。
這套動作他做了八十年,從未間斷。
周濟堂是青石巷最老的藥鋪,前后三進,前面是診室和藥柜,中間是住所,后面是個小院子,種著一些常用的草藥。陳煥之這輩子都住在這里,從學徒到坐堂大夫,再到如今的國醫大師,他看過的人比這條巷子里的磚頭還多。
“爺爺,該吃早飯了。”
孫女陳念端著一碗小米粥走進來,旁邊小碟子里放著兩塊山藥糕。她今年二十六歲,剛從中醫藥大學研究生畢業,現在跟著爺爺臨床學習。
陳煥之睜開眼睛,看著孫女,眼里滿是慈愛:“昨晚又熬夜看書了?”
“您怎么知道?”陳念有些心虛。
“眼神發虛,眼角有血絲,肝火上升。”陳煥之搖搖頭,“年輕人,要懂得節制。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每天晚上十點準時睡覺,早上五點起床,雷打不動六十年。”
陳念吐了吐舌頭,把早飯放在桌上:“爺爺,今天上午有三個預約病人,下午您要去中醫藥大學做講座,晚上衛生局的王局長說要來拜訪您。”
“王局長?”陳煥之眉頭微微一皺,“他有什么事?”
“沒說,就說有重要的事情想請教您。”
陳煥之沒再說什么,安靜地吃完早飯,然后開始整理今天的醫案。
八點整,第一個病人到了。
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一看就是成功人士。但臉色晦暗,眼圈發黑,走路都有些發飄。
“陳老,我這半年總是失眠,吃安眠藥也沒用,白天頭暈腦脹,去醫院檢查說什么毛病都沒有,可我就是難受。”男人愁眉苦臉地說。
陳煥之給他把了脈,看了舌苔,沉默了一會兒。
“你今年多大?”
“四十五。”
“做什么工作的?”
“開公司的,做互聯網。”
“每天工作多長時間?”
“這個……”男人猶豫了一下,“大概十五六個小時吧,沒辦法,競爭太激烈。”
陳煥之放下手,看著他:“你這不是病,是在透支生命。”
男人愣了一下。
“你現在年輕,底子好,覺得扛得住。但你這是在寅吃卯糧,等到五六十歲,這些賬都要還的。”陳煥之的聲音很平和,“我給你開個方子,不是治失眠的,是調理你整體的氣血。但最重要的不是吃藥。”
“那是什么?”
“每天晚上十點前睡覺,雷打不動。”
“這……”男人面露難色,“陳老,我這個工作性質……”
“那就換個工作。”陳煥之淡淡道,“命比錢重要。”
男人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陳煥之提筆寫方子,一邊寫一邊說:“很多人都以為自己年輕,身體好,可以隨便折騰。但身體就像一盞油燈,你燒得越旺,滅得越快。我今年九十五了,看了一輩子病,最大的體會就是——人生病,大多是自己作的。”
他把方子遞給男人:“這藥吃七天,關鍵是作息要改。你如果做不到,就不用再來了,因為來了也沒用。”
男人接過方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念在一旁小聲說:“爺爺,您說話是不是太直接了?”
“我今年九十五,還有什么好顧忌的?”陳煥之笑了笑,“再說了,真話雖然難聽,但能救命。我這輩子,因為說話直接得罪了不少人,但也救了更多人。”
陳念若有所思。
接下來兩個病人都是附近的居民,一個感冒,一個胃病,陳煥之三兩下就看完了。他看病向來快,但每句話都說到點子上,每個方子都恰到好處。
這就是八十年的功力。
下午兩點,陳煥之準時出現在中醫藥大學的禮堂里。
臺下黑壓壓坐著上千名學生,還有不少老師。陳煥之是這所學校的終身名譽教授,每年都會來做幾場講座,每次都是座無虛席。
“今天,我想跟大家聊聊老年人的養生問題。”
陳煥之沒有講稿,直接開口:“為什么講這個?因為我發現現在很多老年人,比年輕人還能折騰。跳廣場舞跳到半夜,打麻將打通宵,保健品當飯吃,什么養生偏方都敢試。”
臺下響起一陣笑聲。
“我今天要說的核心觀點很簡單——人一旦過了七十六歲,有些事情就真的不能做了。”
陳煥之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要過度運動。”
“很多人覺得運動就是好事,跑步、爬山、跳廣場舞,恨不得一天運動四五個小時。但我要告訴你們,過了七十六歲,人的筋骨、關節、氣血都已經在走下坡路了。過度運動會加速這種衰退。”
他頓了頓:“我見過一個七十八歲的老人,身體本來很好,就是因為跟著年輕人去爬山,結果膝關節磨損嚴重,現在只能坐輪椅。為什么?因為他忘了自己的年齡。”
“適度運動,微微出汗即可。我每天早上打一套太極拳,半個小時,既活動了筋骨,又不會過度消耗。這才是老年人該有的運動方式。”
陳念在臺下認真地做筆記。這些道理她從小聽爺爺說過無數次,但每次都有新的體會。
“第二,不要亂吃補品。”
陳煥之繼續說:“現在的保健品市場,魚龍混雜。什么人參、鹿茸、冬蟲夏草,好像越貴越好。但中醫講究辨證論治,同樣的補品,對不同的人效果完全不一樣。”
“比如人參,氣虛的人吃了補氣,但陰虛火旺的人吃了就會上火,甚至流鼻血。再比如阿膠,血虛的人吃了好,但脾胃虛寒的人吃了就會拉肚子。”
“我經常遇到這樣的病人,本來身體好好的,就是聽信廣告買了一堆保健品,吃完反而出問題了。記住,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神補。保持心情愉快,比吃什么保健品都強。”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就在這時,陳煥之的目光忽然停在禮堂后方的一個角落里。
那里坐著一個老人,看上去七八十歲的樣子,穿著很普通,但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更讓陳煥之在意的是,這個老人的臉色很不好,雖然坐得筆直,但陳煥之能看出他在強忍著某種痛苦。
兩人目光相對,那個老人微微點了點頭。
陳煥之也點頭回禮,然后繼續講座。
“第三,不要熬夜。”
“老年人本來就睡眠淺,如果再熬夜,會嚴重損傷心腦血管。我見過太多因為熬夜打麻將突發腦溢血的病例了。晚上十一點之前一定要睡覺,這是鐵律。”
“第四,不要生氣動怒。”
“怒傷肝,這是中醫的基本常識。老年人血管脆弱,一生氣血壓就升高,很容易引發心腦血管意外。學會放下,學會看開,這是養生的最高境界。”
“第五,不要久坐不動。”
“有些老年人喜歡看電視,一坐就是幾個小時。這會導致氣血運行不暢,容易形成血栓。每隔一個小時就要起來活動一下,哪怕只是站起來走幾步。”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陳煥之的表情變得格外嚴肅:“不要諱疾忌醫,更不要自己亂給自己開藥。”
“我發現很多老年人有個毛病,覺得去醫院麻煩,有點不舒服就自己買點藥對付。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絕癥。身體有問題一定要及時就醫,相信專業醫生,不要相信偏方秘方。”
“這六點,不是我隨便說的,是我行醫八十年,看了無數病例總結出來的經驗教訓。”
講座結束后,學生們圍著陳煥之問了很多問題。他一一耐心解答,等到人群散去,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那個老人還坐在角落里。
陳煥之走過去,近距離看清對方的臉后,心里微微一驚。
這個老人的面相很不一般,雖然臉色很差,但眉宇之間有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嚴。而且他的坐姿、氣質,都透露出一種軍人般的氣質。
“老先生,您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陳煥之主動開口。
老人抬起頭看著陳煥之,笑了笑:“陳大夫好眼力。”
聲音有些虛弱,但咬字很清楚,帶著淡淡的京腔。
“能讓我給您把個脈嗎?”陳煥之問。
老人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腕。
陳煥之把手指搭上去,閉上眼睛仔細感受。過了大概三分鐘,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您這病……”
“很嚴重,我知道。”老人平靜地說,“北京的專家會診過了,肝癌晚期,最多還有半年。”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淡。
陳煥之沉默了。
他行醫八十年,見過太多病人。但像這個老人這樣面對絕癥還能如此平靜的,實在少見。
“您找我,應該不是為了看病吧?”陳煥之問。
“陳大夫果然聰明。”老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我是受人之托,來給您送一樣東西。”
陳煥之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打開。
“誰托您的?”
“您看了就知道了。”老人站起身,“我的任務完成了。陳大夫,后會有期。”
說完,他大步朝禮堂外走去,背影挺直如松。
陳煥之目送他離開,然后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白大褂,站在一間藥鋪前面。她的笑容很燦爛,眉眼間有一種讓人親近的溫暖。
陳煥之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這張照片上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周素問。
而她身后的那間藥鋪,就是周濟堂。
問題是,這張照片拍攝于七十年前,底片早就遺失了。連陳煥之自己都沒有這張照片。
現在,它卻出現在一個陌生老人送來的信封里。
更讓陳煥之心驚的是,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陳大夫,當年的事,該有個了結了。”
字跡潦草而有力,用的是毛筆,墨跡還是新的。
陳煥之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七十年的往事,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頭。
那是一九五四年的冬天。
那年陳煥之二十五歲,剛剛繼承周濟堂,娶了師父的女兒周素問。兩人青梅竹馬,感情極好。雖然那是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但小兩口的日子的過得有聲有色。
周濟堂雖然只是個小藥鋪,但陳煥之醫術精湛,尤其是針灸和方劑,在這一帶很有名氣。每天都有不少病人慕名而來。
那天下午,天下著小雪。
陳煥之正在診室里給一個老太太看病,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大夫!陳大夫救命!”
一個年輕人沖進來,滿身是血,懷里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
“我爹忽然暈倒了,您快給看看!”
陳煥之趕緊讓年輕人把病人放在診床上,一搭脈,臉色就變了。
“中風。而且是大面積腦溢血。”
這種病癥在當時幾乎是絕癥。沒有CT,沒有手術條件,只能靠中藥和針灸維持,死亡率極高。
“陳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爹!”年輕人跪在地上磕頭。
陳煥之深吸一口氣:“我盡力。”
他拿出銀針,開始在病人的穴位上施針。太沖、合谷、風池、百會……每一針都精準無比。同時讓周素問去煎藥,用的是《金匱要略》里的風引湯加減。
三個小時后,病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陳煥之已經滿身大汗,但他不敢停。這種急癥,前二十四小時是關鍵,能不能救過來,就看這段時間了。
他讓周素問照顧病人,自己去翻醫書。雖然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但他還是要確認每一個細節。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穿軍裝的人沖了進來。
“誰是陳煥之?”
“我是。”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官,臉色陰沉:“你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嗎?”
陳煥之一愣。
“他是國民黨潛伏特務!”軍官指著病床上的中年男人說,“我們追捕他很久了,今天終于找到他的藏身之處。他現在還不能死,你必須把他救活,我們要從他嘴里問出情報。”
陳煥之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救的竟然是一個特務。
“我……我不知道……”陳煥之的聲音有些發抖。
“現在你知道了。”軍官冷冷地說,“把人救活,這是命令。救不活,你就是在包庇特務。”
說完,幾個當兵的就把周濟堂圍了起來。
陳煥之站在那里,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又看看旁邊嚇得臉色發白的周素問,心里五味雜陳。
他是一個醫生。
醫生的天職是救死扶傷。不管病人是什么身份,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應該全力救治。
但現在,這個病人的身份讓一切都變得復雜了。
如果救活了,這個人會被審訊,甚至被槍斃。到頭來還是一個死。
如果不救,他和周素問都會受到牽連。
更重要的是,他的良心不允許他見死不救。
陳煥之最終選擇了救人。
三天后,病人蘇醒過來了。
當他看到守在床邊的軍官時,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劉……劉隊長……”
“王世清,你跑不了了。”軍官冷冷地說,“說吧,你的上線是誰?還有哪些同伙?”
王世清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接下來的七天里,陳煥之每天給王世清換藥、針灸、調理。他的身體一天天好轉,但精神卻一天天萎靡。
審訊一直在進行。
陳煥之不知道具體問出了什么,但從軍官偶爾透露的信息來看,應該挖出了不少人。
第七天的晚上,王世清忽然叫住陳煥之。
“陳大夫,謝謝你救了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
陳煥之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我活不了了。”王世清說,“但我有一個請求。”
“您說。”
“我有個女兒,今年五歲。她媽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這些年是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的。我要是沒了,她就成孤兒了。”
王世清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很甜。
“她叫王芳,現在住在我姐家。陳大夫,我知道您是好人。如果我死了,求您幫忙照看一下我女兒。不用您養她,只求您偶爾去看看她,別讓她被人欺負。”
陳煥之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答應你。”
三天后,王世清被帶走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陳煥之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又過了一個月,陳煥之聽說王世清被槍斃了。
他去王世清姐姐家找那個叫王芳的小女孩,但鄰居說她們早就搬走了,去向不明。
陳煥之找了很久,一直沒有找到。
這件事成了他心里永遠的結。
七十年來,他無數次想起那個冬天的夜晚,想起王世清的眼神,想起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當年的選擇是對是錯。
救了王世清的命,但最終沒能改變他的命運,反而讓更多人被抓。
他答應照顧王世清的女兒,卻連人都沒找到。
這些年,他一直在用更多的付出來彌補內心的愧疚。義診、教學、著書立說,他把自己的醫術毫無保留地傳給了后人。
但有些事情,始終無法釋懷。
現在,這張照片和這行字,又把七十年前的往事翻了出來。
“陳大夫,當年的事,該有個了結了。”
陳煥之把照片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該來的終究要來。
他今年九十五歲了,有些事如果再不了結,可能就真的沒機會了。
回到周濟堂,天已經黑了。
陳念發現爺爺有些不對勁,從回來后就一直沉默,晚飯也沒怎么吃。
“爺爺,您怎么了?”她關切地問。
“沒事。”陳煥之擺擺手,“念念,你去把后院的藥草澆一下,我自己坐會兒。”
陳念知道爺爺肯定有心事,但她沒有追問。爺爺的性格她了解,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等孫女離開后,陳煥之從懷里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周素問還是那么年輕,那么好看。她去世快二十年了,但陳煥之每天晚上都會把她的照片拿出來看一看。
“素問啊,當年的事,是不是我錯了?”
他輕聲問著,仿佛妻子還在身邊。
照片當然不會回答。
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陳大夫在嗎?”
聲音很耳熟。
陳煥之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下午在禮堂見過的那個老人。
只是現在他的臉色更差了,嘴唇都有些發紫。
“您怎么……”陳煥之話還沒說完,老人就一個踉蹌,直直地朝前栽倒。
陳煥之一把扶住他。
“念念!快來幫忙!”
陳念從后院跑過來,兩人合力把老人扶到診床上。
陳煥之一搭脈,臉色大變。
“肝脈幾近斷絕……他下午還能走路說話,怎么會惡化得這么快?”
他趕緊取出銀針,在老人的太沖、足三里、肝俞等穴位上施針。又讓陳念去煎了一劑急救的湯藥。
半個小時后,老人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但依然昏迷不醒。
“爺爺,他是誰啊?”陳念小聲問。
陳煥之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的右手上。
老人的右手一直攥著拳頭,即使在昏迷中也沒有松開。
陳煥之試著掰開他的手,發現里面握著一塊小小的玉佩。
玉佩呈圓形,上面刻著一朵蘭花,背面有兩個字:
“世清”。
陳煥之的手猛地一抖,玉佩差點掉在地上。
“這是……王世清的玉佩?”
他記得很清楚,當年王世清被帶走之前,曾經把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塞給他,說是給女兒的念想。但后來他沒找到王芳,那塊玉佩就一直留在周濟堂。
現在這塊玉佩又出現了。
難道這個老人和王世清有什么關系?
或者說,他就是……
陳煥之看著老人蒼白的臉,試圖找出一些熟悉的痕跡。
七十年了,人的樣貌會發生很大變化。但如果仔細看,這個老人的眉宇之間,確實和王世清有幾分相似。
不對。
年齡對不上。
王世清如果還活著,應該是一百多歲了。這個老人明顯只有七八十歲。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他是王世清的后人。
就在陳煥之思索的時候,老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陳……大夫……”
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
“您別說話,先休息。”陳煥之說。
“不……我一定要說……”老人抓住陳煥之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我時間不多了……有件事……必須告訴您……”
“什么事?”
“王世清……是我父親。”
陳煥之的心猛地一沉。
“我父親……當年沒有死。”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陳煥之的腦海里炸開。
“你說什么?”
“槍斃是假的……有人保下了他……讓他去執行一個秘密任務……”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弱,“但任務出了意外……他被困在一個地方……整整七十年……”
“什么地方?”
老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陳煥之趕緊又給他扎了一針,老人才緩過氣來。
“神農……架……”
說完這兩個字,老人再次陷入昏迷。
陳煥之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混亂。
王世清還活著?
不,七十年過去了,就算當年沒被槍斃,現在也不可能還活著。
但老人為什么要這么說?
神農架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信封里那張照片,想起背面那行字。
“陳大夫,當年的事,該有個了結了。”
是誰要了結?
了結什么?
正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了聲音。
這次是汽車引擎聲,而且不止一輛。
陳煥之走到門口,看到三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子里,七八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從車上下來,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陳老先生。”中年男人走過來,彬彬有禮地說,“在下姓秦,秦岳,是衛生部的。”
他拿出證件晃了晃。
“有什么事嗎?”陳煥之問。
“是這樣的,我們有一位老領導走失了,家屬很著急。根據監控顯示,他下午來了您這里。請問他現在還在嗎?”
陳煥之心里一緊。
老領導?
那個老人是衛生部的老領導?
“他確實在我這里。”陳煥之說,“不過他身體不太好,現在正在里面休息。”
“那太好了。”秦岳松了口氣,“我們這就把他接走,已經安排了最好的醫院。”
他朝后面的人揮揮手,幾個人就要往里走。
“等一下。”陳煥之攔住他們,“病人現在情況不穩定,不適合移動。”
秦岳的笑容僵了一下:“陳老先生,這是老領導的家屬安排的,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我不管誰安排的。”陳煥之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在我這里,病人就是病人。他的肝病已經非常嚴重,剛才又急性發作,現在移動會有生命危險。”
秦岳的臉色變了變:“陳老先生,有些事情不是您能決定的。”
“在周濟堂,病人的事情就是我能決定的。”陳煥之寸步不讓,“你們如果硬要帶人走,就從我尸體上踏過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一頭白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九十五歲的老人,此刻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秦岳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笑了。
“陳老先生果然名不虛傳。”他說,“好,既然是您說的,那我就不強求了。不過我得回去跟老領導的家屬商量一下。”
他朝手下揮揮手,示意他們退后。
“我能進去看看老領導嗎?”
陳煥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秦岳走進診室,來到病床前。老人依然昏迷不醒,臉上的氣色比剛才稍微好了一點。
他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后退出來。
“陳老先生,老領導就暫時拜托您了。”秦岳說,“明天我會再來的。”
說完,帶著人上車離開了。
巷子重新安靜下來。
陳念走到爺爺身邊,小聲問:“爺爺,到底怎么回事?”
陳煥之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什么?”
“那個老人,身上藏著很多秘密。”
他轉身回到診室,在太師椅上坐下,看著病床上的老人,陷入了沉思。
七十年了。
他以為當年的事早就塵埃落定。
但現在看來,一切才剛剛開始。
夜越來越深了。
周濟堂的燈光透過窗戶,在青石巷的路面上投下一片昏黃。
陳煥之坐在那里,一夜未眠。
他在等老人醒來。
也在等一個答案。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了中天。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
又是一個不眠夜。
## 第二章 往事
老人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白熾燈,然后是滿墻的中藥柜,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特有的苦香味。
“醒了?”
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老人轉過頭,看到陳煥之坐在床邊的太師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正看著他。
“我……睡了多久?”
“一夜。”陳煥之說,“感覺怎么樣?”
老人感受了一下:“比昨天好多了。陳大夫果然名不虛傳。”
“你的病很重。”陳煥之直言不諱,“肝癌晚期,已經擴散了。我用的針和藥,只能暫時緩解癥狀,治不了根。”
“我知道。”老人平靜地說,“北京的醫生跟我說了,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他撐著床坐起來,陳念趕緊過來扶他。
“謝謝。”老人對陳念點點頭,然后看向陳煥之,“陳大夫,我昨天說的話,您應該都聽到了。”
“聽到了。”陳煥之放下茶杯,“你說王世清是你的父親,他還活著,在神農架。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叫王建軍。”他終于開口,“今年七十八歲。王世清確實是我的父親。”
“不可能。”陳煥之搖頭,“年齡對不上。你如果七十八歲,就是一九四八年生人。那時候你父親才二十多歲,還在國民黨軍隊里。而他是……”
“是一九四九年潛伏下來的。”王建軍接過話,“陳大夫,您知道我父親真實的身份嗎?”
陳煥之沒有回答。
“他明面上是國民黨的潛伏特務,實際上是共產黨的臥底。”王建軍緩緩說道,“他原本是國民黨軍統的情報員,一九四七年被我黨策反,成為雙面間諜。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敗退臺灣,他奉命以潛伏特務的身份留下來,實際上是為了打探國民黨殘留在大陸的特務網絡。”
陳煥之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九五四年,他暴露了。”王建軍繼續說,“但不是被我們的人發現,而是被國民黨殘留的特務組織發現了。他們懷疑我父親是雙面間諜,派人暗殺他。我父親中槍后并沒有死,而是被他的上線救走了。”
“那被槍斃的是誰?”
“是一個替身。當時情況緊急,組織上用一個死刑犯替換了我父親。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連負責執行的人都不清楚。”
陳煥之閉上眼睛。
七十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救了一個特務,心里充滿了愧疚和矛盾。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救的是一個英雄。
“你父親后來呢?”
“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王建軍說,“雖然身份暴露了,但他掌握著大量國民黨特務的情報。組織上安排他去了神農架,那里有一個秘密基地,專門負責情報分析和破譯工作。我父親在那里一待就是二十年,破獲了十幾個國民黨特務組織。”
“那他為什么不回來?”
“回不來。”王建軍的聲音變得低沉,“那個基地是絕密級別的,所有工作人員都不能與外界聯系。連家人都不知道他們在哪里、在做什么。我從小就沒見過我父親,只聽我媽說他是個烈士。”
“你媽?”
“對,我母親。她在父親出事之前就已經懷孕了。父親被送走后,組織上安排她去了東北,在那里生下了我。”
陳煥之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為什么現在來找我?”他問。
“因為我父親想見您。”王建軍說,“他今年已經九十七歲了,身體很差,醫生說可能熬不過今年冬天。他這輩子有個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口跟您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陳煥之苦笑,“他有什么對不起我的?”
“當年因為他的身份,您被牽連了。”王建軍說,“您救了他的命,他卻給您帶來了麻煩。這件事他一直記在心里。”
陳煥之擺擺手:“都過去了。”
“不,還沒過去。”王建軍的表情變得嚴肅,“陳大夫,我這次來,不光是為了轉達我父親的歉意,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有人要對您不利。”
話音剛落,外面又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陳煥之走到門口,看到昨天那個秦岳又來了,這次帶了更多的人。
“陳老先生,我又來了。”秦岳笑瞇瞇地說,“老領導的家屬很擔心他的身體,今天一定要把他接走。希望您能理解。”
“我說了,病人現在不適合移動。”
“這個就不勞您費心了。”秦岳的笑容不變,“我們帶了專業的醫療團隊,可以在路上照顧老領導。”
他朝后面招招手,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抬著擔架走過來。
陳煥之站在門口,擋住了去路。
“這里是周濟堂。”他沉聲說,“在我這里,病人的去留要由病人自己決定。”
“老領導現在昏迷不醒,怎么自己決定?”秦岳反問。
“誰說我昏迷不醒?”
王建軍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
他扶著墻,一步一步走到門口。雖然臉色依然很難看,但腰板挺得很直,身上那股軍人的氣質又回來了。
“老領導,您醒了!”秦岳面露喜色,“太好了,您家里人都很擔心您。我們這就接您回去。”
“我不回去。”王建軍說。
秦岳的笑容僵住了。
“老領導,這是您兒子的意思……”
“我說了,我不回去。”王建軍打斷他,“你回去告訴建國,就說我在陳大夫這里養病,暫時不回去了。”
秦岳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老領導,您不要讓我們難做……”
“難做?”王建軍冷笑一聲,“秦岳,我問你,是誰派你來的?”
“當然是您的兒子……”
“是嗎?”王建軍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那我打個電話問問他。”
秦岳臉色一變。
“老領導,您這是……”
“我雖然病了,但還沒糊涂。”王建軍冷冷地說,“你們這幫人,一個個打著關心我的旗號,實際上是怕我說出什么東西吧。”
他撥通了電話,按了免提。
電話響了幾聲后接通了。
“喂,爸?”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建國,是我。”王建軍說,“有個叫秦岳的,說是你派來接我的,有這回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爸,秦岳是部里的,不是我派的。不過您確實該回來了,您的病需要好好治療。”
“我在陳大夫這里就很好。”
“爸,陳煥之就是個民間中醫,他那兒條件太差了……”
“民間中醫?”王建軍的聲音提高了,“建國,你是不是忘了,當年你太爺爺的命就是民間中醫救的?你是不是忘了,咱們家祖上也是行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告訴你,我就待在周濟堂,哪兒也不去。”王建軍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秦岳的臉色已經鐵青一片。
“怎么,秦主任,還不走?”王建軍看著他。
秦岳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帶著人走了。
等汽車聲遠去,王建軍才長長地吐了口氣,身體晃了晃。
陳煥之趕緊扶住他。
“讓您見笑了。”王建軍苦笑著說,“我這個兒子,現在是衛生部的大官,官越做越大,卻越來越不把我這個老子放在眼里了。”
“他為什么非要接您回去?”
“因為他怕我亂說話。”王建軍嘆了口氣,“我手上掌握著一些東西,是很多人不想讓人知道的。這些年我一直壓著沒動,現在我得病了,他們就更緊張了。”
“什么東西?”
王建軍看著陳煥之,目光復雜。
“陳大夫,您還記得七十年前的事嗎?”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您知不知道,當年我父親之所以會被懷疑,是因為有人告密?”
陳煥之身體一震。
“告密?”
“對。”王建軍一字一頓地說,“有人寫了一封匿名信,說我父親是雙面間諜。這封信同時寄給了國安部門和國民黨的潛伏組織。”
陳煥之的腦海里“嗡”的一聲。
“您知道寫這封信的人是誰嗎?”
“誰?”
王建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父親在神農架調查了很多年,最后找到了真相。那個告密者,當年也在青石巷。”
青石巷。
陳煥之的腦子飛速轉動。
一九五四年,青石巷住著的人不多。
除了周濟堂,還有七八戶人家。開雜貨鋪的老孫家,賣豆腐的老李頭,教私塾的趙先生……
等等。
趙先生。
陳煥之忽然想起一個人。
趙明義,當年在青石巷教私塾,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文縐縐的,見了誰都笑瞇瞇的。
他是一九五三年搬到青石巷的,之前是做什么的,沒人知道。
王世清出事之后沒多久,趙明義就搬走了,說是老家有事。
“您想起來了?”王建軍看到陳煥之的表情變化。
“是趙明義?”
“不止。”王建軍搖搖頭,“趙明義只是個小角色,他的背后還有大人物。這些人,現在都還在。”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陳大夫,我父親讓我告訴您一句話。”
“什么話?”
“神農架的秘密,不只是情報。”
陳煥之皺起眉頭:“什么意思?”
“我父親在神農架這些年,除了情報工作,還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研究中醫。”
陳煥之愣了一下。
“您知道神農架是什么地方嗎?”王建軍的眼睛里閃著光,“那里是天然的藥材寶庫。我父親在那里待了七十年,收集了上千種珍貴藥材,記錄了數萬個藥方。這些東西如果公開,會顛覆現代醫學的很多認知。”
“他為什么不做?”
“因為有人不讓。”王建軍說,“您想想,如果真的有一種既便宜又有效的藥方被公開,那些醫藥公司會怎么樣?整個醫藥產業的利益鏈都會被打破。”
陳煥之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中醫之所以在很多方面被壓制,除了確實存在一些不科學的成分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它擋了很多人的財路。
一副中藥幾塊錢十幾塊錢,而西藥動輒幾百幾千。
如果中醫真的能治愈很多疑難雜癥,對醫藥產業的沖擊會有多大?
“我父親這些年,一直被軟禁在神農架。”王建軍繼續說,“表面上是為了保護他,實際上是控制他。他研究的所有成果,都被列為國家機密,不能對外公開。”
“那他現在為什么讓你來找我?”
“因為他快不行了。”王建軍的聲音有些哽咽,“他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這些研究成果交到真正能傳承它們的人手里。想來想去,他只想到了您。”
“為什么是我?”
“因為您是這個時代真正懂中醫的人。”王建軍說,“而且您有良心。”
陳煥之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了。
巷子里傳來人們的說話聲,腳步聲,自行車鈴聲。
又是一個普通的早晨。
但陳煥之知道,自己的生活從今天起,再也不會普通了。
“你父親現在在哪里?”他終于開口。
“還在神農架。”王建軍說,“我這次出來,是借口看病才得到允許的。他們不知道我來找您。”
“你的病……”
“是真的。”王建軍笑了笑,“肝癌晚期,沒幾個月好活了。能在死之前見到您,幫父親完成心愿,我這輩子就沒白活。”
“你不能死。”陳煥之忽然說。
王建軍一愣。
“你是你父親的兒子,也是我要照顧的人。”陳煥之站起來,“七十年前我答應了你父親照看你,但我沒找到你。七十年后,我不會再食言了。”
他走到藥柜前,開始抓藥。
“肝癌晚期雖然難治,但不是完全沒希望。我治過一個肝癌病人,到現在活了八年,還好好的。”
王建軍的眼眶有些濕潤。
“陳大夫……”
“別說話。”陳煥之頭也不回,“在我這兒,你就安心養病。至于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他開始配藥,手法嫻熟而迅速。
黃芪、當歸、白芍、丹參、鱉甲、白花蛇舌草、半枝蓮……
每一味藥都精準到克。
陳念在旁邊幫忙,把配好的藥包起來。
“爺爺,這個方子……”
“是扶正祛邪的方子,專門針對肝癌的。”陳煥之說,“我用了五十年才完善好,比化療效果好得多。”
他轉過身,看著王建軍。
“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現在回去,讓你兒子安排最好的醫院,做手術、化療,也許能多活一兩年,但會很痛苦。第二,你留在我這里,我用中醫的方法給你治。我不能保證治好,但我能保證讓你少受很多罪。”
王建軍幾乎沒有猶豫。
“我選第二個。”
“好。”陳煥之點點頭,“那就得聽我的。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打太極拳二十分鐘,吃藥定時定量,晚上九點睡覺。做得到嗎?”
“做得到。”
“還有。”陳煥之的表情變得嚴肅,“你得告訴我全部的事情。既然有人在背后搗鬼,我就要知道我的敵人是誰。”
王建軍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全都告訴您。”
他正要開口,陳念忽然拉了拉陳煥之的袖子。
“爺爺,外面有人。”
陳煥之走到窗前往外看,眉頭皺了起來。
巷子口停著一輛面包車,車窗上貼著黑色的膜。雖然看不清里面,但陳煥之能感覺到有人在監視這里。
“他們還是不肯放棄。”他冷笑一聲。
“是秦岳的人。”王建軍說,“他表面上是衛生部的人,實際上和很多醫藥公司都有關系。我父親的很多研究成果,都是被他壓下來的。”
“那我們怎么辦?”
陳煥之想了想,忽然笑了。
“念念,你去后院,把那個箱子拿來。”
“哪個箱子?”
“就是床底下那個,上面貼著封條那個。”
陳念的眼睛瞪大了。
那個箱子她知道,從小爺爺就不讓她碰。每次她問里面是什么,爺爺都說是“傳家寶”。
她跑到后院,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箱子拖出來。
箱子是紫檀木的,上面刻著精致的龍鳳圖案,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
陳煥之打開箱子,里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摞摞醫案手稿。
“這是我行醫八十年,所有的醫案。”陳煥之說,“一共記錄了十二萬六千八百例病例,包括各種疑難雜癥。其中有不少病,現代醫學還治不好,但中醫能治。”
他拿出一本手稿,翻開。
“比如這個,肝硬化腹水,西醫說是不可逆的。但我用中藥加針灸,治好了三十七個病人。”
又拿出一本。
“這個是類風濕關節炎,被稱為不死的癌癥。我治好了兩百多例。”
一本接一本。
“系統性紅斑狼瘡。”
“重癥肌無力。”
“再生障礙性貧血。”
“這些都是可以用中醫治愈的病。”陳煥之的聲音有些激動,“但是這些醫案,我一直壓著沒發表。為什么?因為我知道,一旦發表了,會有很多人來找麻煩。”
王建軍看著那些手稿,眼眶紅了。
“我父親在神農架的研究,和您這些醫案,很多都能互相印證。”他說,“如果把兩邊的成果結合起來,中醫可能會有革命性的突破。”
“但現在有人不想讓我們這么做。”陳煥之把醫案放回箱子里,“所以,我們要想個辦法。”
“什么辦法?”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陳煥之的眼睛里閃著光,“他們不是在巷子口監視嗎?那就讓他們看著。我倒要看看,誰敢動一個九十五歲的老頭子。”
他轉頭對陳念說:“念念,你去發個朋友圈,就說周濟堂免費義診三天,歡迎所有人來看病。”
“爺爺!”陳念驚了,“您九十五了,義診三天,身體吃不消啊!”
“你放心,你爺爺我這把骨頭硬著呢。”陳煥之笑了笑,“再說了,人越多,他們就越不敢亂來。”
陳念只好去發朋友圈。
消息一發出去,很快就傳開了。
不到一個小時,周濟堂外面就排起了長隊。
陳煥之穿上白大褂,坐在診室里的太師椅上,開始一個個看病。
他的速度很快,平均三分鐘看一個病人。但每一個都很認真,望聞問切,一絲不茍。
來看病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也有專門從其他區趕來的。大家都知道陳煥之的名聲,能讓他看病是難得的福氣。
巷子口那輛面包車里,秦岳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個老東西,到底想干什么?”他旁邊一個年輕男人罵道。
“閉嘴。”秦岳冷冷地說,“你沒看出來嗎?他這是在造勢。”
“造勢?”
“對。他越是公開亮相,我們就越不能動他。否則輿論會把我們撕碎的。”
“那怎么辦?”
秦岳沉默了很長時間。
“等。”他說,“我不信一個九十五歲的老頭子,能一直撐下去。”
義診進行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長得很清秀,但臉色非常蒼白,走路都有些不穩。
她排了很久的隊,終于輪到她了。
“陳大夫您好。”她的聲音很輕,“我聽說了您義診的消息,專門從外地趕來的。”
“坐。”陳煥之示意她把手腕放在脈枕上。
女人照做了。
陳煥之把手指搭上去,過了十幾秒,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你這病……”
“我知道很嚴重。”女人苦笑,“醫院的診斷是運動神經元病,就是漸凍癥。說最多還有兩年。”
漸凍癥。
這兩個字讓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病目前是絕癥,現代醫學沒有任何有效的治療方法。患者的運動神經元會逐漸死亡,最終全身癱瘓,呼吸衰竭而死。
世界上最著名的漸凍癥患者霍金,雖然活了很久,但他的生活質量所有人都看到了。
陳煥之沒有說話,繼續把脈。
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收回手。
“你的病,有多久了?”
“三年了。”女人說,“一開始只是右手沒力氣,我沒在意。后來發展到右腿,我才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漸凍癥,我當場就崩潰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強忍著沒哭。
“我本來已經放棄了。但我的孩子才五歲,我真的不想死。陳大夫,您能幫幫我嗎?”
陳煥之看著她,目光很溫和。
“漸凍癥這個病,中醫叫痿證。”他緩緩說,“《黃帝內經》里就有記載,說‘五臟使人痿’。這個病雖然難治,但不是不能治。”
他站起來,走到藥柜前。
“我治過七個漸凍癥病人。”
女人的眼睛亮了。
“其中五個控制住了病情,至今還活著。有兩個沒能控制住,但也比西醫預測的時間多活了好幾年。”
“真的嗎?”女人的聲音有些顫抖。
“真的。”陳煥之拿出一味藥,“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馬錢子。”
“對,這是大毒之藥。”陳煥之說,“但用好了,就能治大病。漸凍癥的根源是經絡不通,氣血不能濡養肌肉。馬錢子能通經活絡,配合其他藥物,可以達到‘以毒攻毒’的效果。”
他開始配藥。
“不過我要提醒你,這個治療過程會很痛苦。馬錢子有毒性,劑量必須非常精確,多一分會中毒,少一分無效。而且服藥后會有劇烈的肌肉跳動,很多人堅持不下來。”
“我能堅持。”女人說,“只要能活著看到孩子長大,再大的痛苦我都能忍。”
陳煥之點點頭,把藥方寫好。
“我這里暫時不能煎藥,你去外面的藥房抓藥。早晚各服一次,一周后回來復診。”
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時候,一個一直在旁邊觀察的記者擠了過來。
“陳老,我是市電視臺的記者。剛才聽您說漸凍癥可以治療,這是真的嗎?”
陳煥之看著他:“當然是真的。”
“但是現代醫學界公認漸凍癥是不治之癥,您這樣說會不會誤導病人?”
陳煥之笑了。
“年輕人,你說的現代醫學,具體是指什么?”
“就是目前國際通行的西醫體系……”
“那我問你,西醫體系出現多少年了?”
記者愣了一下:“大概……兩三百年吧。”
“中醫呢?”
“這……幾千年了吧。”
“幾千年和兩三百年,你說哪個更值得相信?”陳煥之反問。
記者被問住了。
“我不是說西醫不好。”陳煥之緩和了語氣,“西醫有西醫的長處,比如外科手術、急救,這些中醫比不了。但是慢性病、疑難雜癥,中醫有幾千年積累的經驗,有很多寶貴的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今年九十五歲,看了一輩子病,十二萬多個病例,這些都是活生生的證據。你說我能治漸凍癥,那是因為我真的治過,不是瞎說。”
記者飛快地記著。
“陳老,能不能詳細說說您對漸凍癥的治療思路?”
陳煥之正要回答,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到了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看上去七八十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頭發花白,但精神很好。
她站在那里,直直地看著陳煥之。
陳煥之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這個老太太,有些眼熟。
但他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老太太見陳煥之注意到她,轉身就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陳老?”記者見陳煥之走神,提醒了一句。
“哦,沒事。”陳煥之收回目光,繼續接受采訪。
但他心里一直想著那個老太太。
她是誰?
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義診結束后,陳煥之回到里屋。
王建軍剛喝完藥,精神比前兩天好了很多。
“陳大夫,今天累壞了吧?”
“還好。”陳煥之在他旁邊坐下,“我想問你一件事。”
“您說。”
“你們家里,有沒有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
王建軍一愣。
“我母親已經去世很多年了。至于其他人……”他想了想,“哦,我有個姑姑,是我父親的妹妹,叫王秀蘭。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八十多歲了。但我很多年沒見過她了。”
“王秀蘭……”陳煥之默念著這個名字。
他忽然想起來了。
七十年前,王世清離開之前,曾經提到過他有個妹妹,叫秀蘭,比他小十幾歲,當時在老家讀書。
難道剛才那個老太太,就是王秀蘭?
但她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陳大夫,怎么了?”王建軍問。
“我剛才看到一個人,可能是你姑姑。”陳煥之說。
王建軍愣住了。
“不可能吧?我姑姑早就……”
“早就不在人世了?”陳煥之搖搖頭,“你父親當年不是也沒死嗎?”
王建軍沉默了。
“如果她還活著,為什么不聯系我們?”他自言自語道。
“這個問題,也許只有她自己能回答。”陳煥之站起來,“明天義診最后一天,她可能還會來。到時候,很多事情也許就能搞清楚了。”
夜色再次降臨。
周濟堂的燈光依然亮著。
陳煥之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外面,那輛面包車還停在巷子口。
里面的人到底在等什么?
王秀蘭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神農架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還有,那份傳說中的中醫研究成果,究竟是什么?
這些問題像迷霧一樣,籠罩在周濟堂的上空。
但陳煥之知道,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因為時間不等人。
他今年九十五歲了。
王建軍七十八歲,癌癥晚期。
王世清九十七歲,也時日無多。
所有的謎團,都要在有限的時間里解開。
而這一切,都從七十年前那個下雪的冬天開始。
從那個被送到周濟堂的受傷特務開始。
陳煥之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圓,很亮。
照在青石巷的石板路上,泛著清冷的光。
明天,又會發生什么呢?
# 第三章 交鋒
義診第三天,周濟堂門口的隊伍比前兩天更長。
陳煥之天不亮就起了床,照例打完一套太極拳,然后坐在診室里的太師椅上,等著病人上門。王建軍的身體恢復得不錯,已經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動了。陳念忙里忙外,一邊照顧病人,一邊幫爺爺抓藥,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念念,你歇會兒。”陳煥之說。
“沒事爺爺,我不累。”陳念擦了把汗,“今天人比昨天還多,我去外面維持一下秩序。”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腳步。
巷子口除了那輛面包車,又多了幾輛車,都是黑色的,掛著京城的牌照。幾個穿著夾克衫的男人站在車旁抽煙,眼神不時往周濟堂這邊瞟。
“爺爺。”陳念回到屋里,壓低聲音說,“外面又來了幾輛車,好像是京城來的。”
陳煥之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把脈,聞言只是“嗯”了一聲,神色不變。
“不用管他們。”他平靜地說,“該干什么干什么。”
王建軍從里屋走出來,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
“是部里的人。”他低聲說,“秦岳這是不死心。”
“來就來吧。”陳煥之寫完方子,遞給老太太,“大娘,這藥您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吃三天就好了。”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下一個病人走上前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名牌,手里提著個公文包。他把手放在脈枕上,陳煥之給他把了脈。
“你沒什么大病。”陳煥之說,“就是熬夜太多,煙酒過量。少喝點酒,早點睡覺就行了。”
男人笑了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
里面是滿滿一包錢。
“陳大夫,我不是來看病的。”男人說,“我是來談生意的。”
陳煥之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叫趙凱,是凱旋醫藥集團的副總。”男人遞上一張名片,“我們公司想跟您合作。”
“怎么合作?”
“很簡單。”趙凱笑道,“您把您的醫案授權給我們,我們負責開發成中成藥產品。利潤三七分,您三我們七。”
陳煥之把名片推了回去。
“我的醫案不賣。”
趙凱的笑容不變:“陳大夫,您別急著拒絕。我們開的條件很優厚,您想想,您的這些醫案放在箱子里也是放著,拿出來開發成藥品,能造福多少病人?這也是積德的事。”
“積德?”陳煥之冷笑一聲,“你們把藥價定得那么高,老百姓買得起嗎?這叫什么積德?”
趙凱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陳大夫,藥價不是我們一家能定的,這里面有很多環節……”
“我知道。”陳煥之打斷他,“藥材成本、生產成本、流通成本、廣告成本,還有你們這些中間商的利潤。一副中藥原料成本不過幾塊錢,到了你們手里就變成幾十上百。我這輩子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診室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這些醫案,是用八十年的心血換來的。每一個方子都是經過千百次驗證的。如果要公開,那也是免費公開,讓所有中醫都能用,所有病人都能吃得起藥。你們想拿它賺錢,門都沒有。”
外面排隊的人群響起一陣掌聲。
趙凱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陳大夫,您這話說得太絕對了。”他收起笑容,“您知道現在醫藥行業是什么格局嗎?您一個人想對抗整個行業,可能嗎?”
“我沒想對抗誰。”陳煥之淡淡道,“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我是個大夫,看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其他的,不歸我管。”
“好,好。”趙凱站起來,“陳大夫,希望您不要后悔。”
他拎著包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秦主任讓我帶句話給您——有些事,適可而止對大家都好。”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陳煥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下一個。”
中午休息的時候,陳念終于忍不住問:“爺爺,那個秦岳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還認識醫藥公司的人?”
陳煥之看了一眼王建軍。
“秦岳這個人,表面上是衛生部的司長,實際上是多家醫藥公司的幕后股東。”王建軍說,“他利用職務之便,把很多中醫成果據為己有,再通過醫藥公司變現。這些年來,他至少斂財幾十億。”
“那為什么沒人查他?”
“因為他背后有人。”王建軍苦笑,“他靠山很硬,一般人動不了他。而且他做事很謹慎,所有的證據都被銷毀了。”
“那你手上有證據嗎?”
王建軍沉默了一下。
“有。”他說,“我父親的很多研究成果,都是被他壓下來的。我手里有一些當年的文件,能證明這件事。但我一直沒敢拿出來。”
“為什么?”
“因為我兒子。”王建軍的表情變得痛苦,“建國他……是秦岳的下屬。如果我把秦岳的事情捅出來,建國的仕途就完了。”
陳煥之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憐憫。
“你護著他,他護著你嗎?”
王建軍不說話了。
“你那個兒子,把你扔在醫院里不管,派人來監視你,他做的這些事,你覺得是一個兒子該做的嗎?”
“他也有他的難處……”王建軍的聲音很輕。
“什么難處能比老子的命更重要?”陳煥之的聲音陡然提高,“我今年九十五,見過太多不孝子女。但像你兒子這樣的,還真不多見。”
王建軍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陳大夫,我知道您說得對。”他深吸一口氣,“但是……但是他是我的兒子啊。他媽死得早,是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為了他的前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包括你父親的遺愿?”
王建軍猛地抬起頭。
陳煥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父親困在神農架七十年,研究了一輩子中醫,臨終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把這些成果傳下去。你如果因為顧及兒子的前程而放棄,你對得起你父親嗎?”
王建軍的眼淚流了下來。
“陳大夫……我……”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陳念跑出去看,很快又跑回來,臉色發白。
“爺爺,不好了,藥監局的人來了,說要查封周濟堂!”
陳煥之站起來,大步往外走。
門口站著七八個穿著制服的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表情冷漠。
“你就是陳煥之?”女人拿出證件晃了晃,“我是市藥監局稽查科的,有人舉報你非法行醫,使用未經批準的藥物。請配合我們調查。”
“非法行醫?”陳煥之笑了,“我有國家頒發的中醫師資格證書,有八十年行醫經驗,你說我非法行醫?”
“你的資格證書是什么時候考的?”
“一九七九年恢復考試的時候考的。”
“那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女人冷冷地說,“按照規定,七十歲以上中醫師需要每年體檢并重新審核資質。你最近一次審核是什么時候?”
陳煥之沒有說話。
他確實很多年沒有審核過資質了。一來是因為年紀大了,二來是因為他早就退休了,給人看病都是義診性質,從沒收過錢。
“還有,你使用的藥材有沒有經過正規渠道進貨?有沒有進銷存記錄?煎藥的環境是否符合衛生標準?”女人一連串地發問,“這些都是問題。”
“你這不是來找茬嗎?”陳念急了,“我爺爺給人看病從來沒收過錢,用的都是自己采的藥材,哪來的進銷存記錄?”
“不收錢也是行醫。”女人不為所動,“只要從事診療活動,就必須符合法律法規。陳煥之,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她身后兩個年輕的男人走上前來。
“你們干什么?”陳念擋在爺爺面前,“我爺爺九十五了,你們不能這樣!”
“念念,讓開。”陳煥之的聲音很平靜。
“爺爺!”
“讓開。”
陳念咬著嘴唇,退到一邊。
陳煥之看著那個女人,忽然笑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陳煥之會這么問。
“我叫周敏。”
“周敏。”陳煥之點點頭,“好名字。你今年多大?”
“四十……這跟你有關系嗎?”
“四十歲,能做到稽查科長的位置,不容易。”陳煥之說,“你應該也是個有本事的人。但是周科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母親,是不是叫劉淑芬?”
周敏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怎么知道?”
“你五歲的時候得過一場大病,高燒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你媽抱著你跑遍了全市的醫院,沒有一個醫生能治好。最后是一個老中醫,用三根銀針和一副湯藥把你救回來的。那個老中醫,你還記得是誰嗎?”
周敏的臉色變了。
“是你?”
“是我。”陳煥之看著她,“你媽后來每年都帶你來周濟堂給我磕頭,一直到你上初中。你工作以后就再也沒來過,但你媽去年還來看過我,說你當上了科長,很出息。”
周敏的嘴唇有些發抖。
“你現在要查封的,就是當年救了你的命的周濟堂。”陳煥之的聲音很溫和,“周科長,你覺得這合適嗎?”
院子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周敏站在那里,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我……我是依法辦事……”
“依什么法?”陳煥之反問,“《中醫藥法》明確規定,家傳中醫和師承中醫是受法律保護的。我陳煥之師從周明善老先生,三代行醫,是國家認證的國醫大師。你有什么資格查我?”
周敏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是被人派來的。”陳煥之嘆了口氣,“你也有你的難處。但是周科長,做人要有良心。你今天查了周濟堂,回去怎么跟你媽交代?”
周敏的眼眶紅了。
“陳大夫……對不起……”她咬了咬牙,轉身對手下說,“撤!”
幾個人面面相覷。
“我說撤!”周敏提高了聲音。
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陳煥之沒有笑。他轉身回到診室,在太師椅上坐下,長長地嘆了口氣。
“爺爺,您太厲害了!”陳念興奮地跑過來,“幾句話就把他們趕走了!”
“趕走一批,還會來下一批。”陳煥之搖搖頭,“秦岳不會這么容易放棄的。”
王建軍從里屋走出來,臉色很不好。
“陳大夫,對不起,是我連累了您。”
“跟你沒關系。”陳煥之擺擺手,“沒有你,他們早晚也會來找我的麻煩。這些年來,我拒絕了太多人的拉攏,得罪了太多人。他們只是在等一個機會而已。”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天空。
“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的。”
下午的病人稍微少了一些。
陳煥之剛看完一個感冒患者,門口走進來一個老太太。
正是昨天在巷子口看到的那個。
她站在門口,沒有排隊,只是靜靜地看著陳煥之。
陳煥之放下手里的筆,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你……是秀蘭?”陳煥之先開口。
老太太身體微微一震。
“陳大哥。”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還記得我。”
陳念趕緊搬了把椅子過來,扶著王秀蘭坐下。
七十年了。
當年王世清那個十幾歲的妹妹,如今已經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但仔細看,眉宇間依稀還有當年的影子。
“你怎么會在這里?”陳煥之問。
“我一直都在。”王秀蘭說,“當年我哥出事后,我改了名字,嫁到了城北。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周濟堂,關注您的消息。”
“為什么不來找我?”
王秀蘭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敢。”她說,“我哥的事,牽連了太多人。我怕跟您走得太近,會再給您帶來麻煩。”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疊發黃的紙張。
“這是我哥當年留下的東西。他走之前交給我的,讓我好好保管。說是如果有一天他回不來了,就把這個交給您。”
陳煥之接過那些紙張,手有些發抖。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都是蠅頭小楷,工整秀麗。
“這是……你哥的筆跡?”
“是。”王秀蘭點點頭,“他從小就練字,寫得一手好書法。”
陳煥之一頁一頁地翻看。
這是一份醫案,記錄了王世清在神農架的七十年。
第一頁寫的是他被送到神農架的經過。
“一九五四年冬,余奉命轉移至神農架。同行者三人,皆為國安部同志。入山三日,至一處秘谷,名曰‘藥王谷’。谷中有一老醫,年逾百歲,乃明朝御醫之后……”
陳煥之的手停住了。
藥王谷?
這個地名他聽說過。
傳說中,神農架深處有一個地方,四季如春,生長著無數珍稀藥材。明朝末年,一位御醫為躲避戰亂,帶著家眷和醫書躲進神農架,從此與世隔絕。
但這只是一個傳說。
從來沒有人找到過藥王谷。
王世清竟然找到了?
他繼續往下看。
“老醫姓李,號云谷子。初見余,不言不語,只以銀針刺余周身大穴。三日之后,余之舊傷痊愈。老醫曰:‘汝經脈盡斷,若非遇老夫,活不過三月。’余感激涕零,跪求醫術。老醫曰:‘醫術不可輕傳。汝若愿守谷三十年,老夫便傾囊相授。’”
王世清答應了。
他在藥王谷一待就是三十年。
那三十年間,他跟著云谷子學醫,從認藥、采藥、制藥,到針灸、方劑、診斷,學得極其系統。云谷子把畢生所學全部傳授給了他,包括一些已經失傳的古法。
“老醫嘗謂余曰:‘中醫之道,法于陰陽,和于術數。今世之人,但知用藥,不知用氣;但知治病,不知治人。此醫道衰微之根本也。’”
三十年后,云谷子去世。
他活了整整一百五十歲。
臨死前,他把藥王谷交給了王世清。
“老醫臨終囑余:‘谷中藥草,皆天地靈氣所鐘,不可輕棄。汝當以畢生之力,光大中醫,造福蒼生。’”
王世清答應了。
但后來的四十年,他沒有做到。
因為他出不去了。
“上級有令,藥王谷列為絕密之地,任何人不得出入。余之研究成果,皆被封存。”
王世清被軟禁了。
他的研究成果被列為國家機密,不能公開。他本人也不能離開藥王谷,因為“知道的事情太多”。
這一關,就是四十年。
陳煥之翻到最后一頁,看到了一段話。
“吾今年九十有七,自知時日無多。平生所學,皆在此書。若后世有緣人得之,愿珍而重之,傳之后世。中醫之道,博大精深,非一人一代所能窮盡。吾只愿為薪火相傳,盡一份綿薄之力。”
下面署名:王世清。
陳煥之放下醫案,閉上眼睛,久久不語。
診室里很安靜。
王建軍站在一旁,早已淚流滿面。
“我爸他……他還活著?”他的聲音在顫抖。
王秀蘭看了他一眼。
“你是建軍?”
“是我,姑姑。”
王秀蘭的眼眶也紅了。
“你長得像你爸。”她伸手摸了摸王建軍的臉,“你爸當年被送走的時候,你還沒出生。他臨走前跟我說,如果生的是兒子,就叫建軍。如果是女兒,就叫建英。”
“他還記得我……”
“他當然記得你。”王秀蘭的眼淚流下來,“這些年他在山里,最惦記的就是你。每次我來信,他都讓我告訴他你的情況。你上學、工作、結婚、生子,他都知道。”
“那他為什么不聯系我?”
“因為他不能。”王秀蘭嘆了口氣,“他說他是‘活著的死人’,不能連累你。你有個當烈士的父親,對你比較好。”
王建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陳念忍不住也哭了。
陳煥之睜開眼睛,看著王秀蘭。
“你現在來找我,是你哥的意思?”
“不是。”王秀蘭搖頭,“是我自己要來的。我哥他不知道我要來。我只是覺得……再不說,可能就沒機會了。”
她看著陳煥之,眼神里有一絲愧疚。
“陳大哥,對不起。這些年我一直藏著這些東西,沒敢給您。”
“不怪你。”陳煥之慢慢把醫案整理好,放進桌上的紫檀木箱里,“現在給我,正是時候。”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念念,你把這些醫案都錄入電腦,一字不落。”
“爺爺?”
“秀蘭說得對,再不做就來不及了。”陳煥之轉過身,看著屋里的人,“我今年九十五,老王的父親九十七,秀蘭八十多。我們都老了,時間不等人。有些事,必須在活著的時候做完。”
他走到王建軍面前。
“你父親還活著,在神農架藥王谷。你想見他嗎?”
“想。”王建軍毫不猶豫,“我做夢都想。”
“那就去。”陳煥之說,“我跟你一起去。”
“陳大夫,您的身體……”
“我這把老骨頭,還行。”陳煥之笑了笑,“再說,藥王谷我也想去看看。傳說中的中醫圣地,我這輩子能親眼見一次,死也瞑目了。”
他轉向王秀蘭。
“你知道怎么進去嗎?”
王秀蘭點點頭。
“這些年我偷偷去看過我哥幾次。藥王谷雖然被列為禁區,但看守的人早就撤了。秦岳以為我哥死了,就不管了。”
“好。那我們就去一趟。”
“但是……”王秀蘭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秦岳的人還在外面監視著。我們怎么走?”
陳煥之想了想,忽然笑了。
“念念,你過來。”
陳念走過去,陳煥之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陳念的眼睛瞪大了。
“爺爺,這樣行嗎?”
“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
當天晚上,周濟堂的燈亮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一輛救護車悄悄停在后門。
車上下來幾個人,輕手輕腳地抬著一個擔架進了院子。過了一會兒,擔架上多了一個人,被抬上了車。
救護車開走了,鳴著警笛,一路呼嘯著穿過城市,朝機場的方向駛去。
巷子口的黑色轎車立刻跟上。
半個小時后,另一輛車悄悄從青石巷的另一個出口駛出,車上坐著三個人——陳煥之、王建軍和王秀蘭。
開車的是陳念。
“爺爺,他們跟著救護車去機場了。”她看了一眼后視鏡。
“好。”陳煥之點點頭,“走吧,去神農架。”
車駛出城區,上了高速公路。
天色漸漸亮了。
陳煥之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養神。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七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那么多秘密。他只想當一個好大夫,和心愛的人過一輩子。
但命運把他推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現在,這條路終于要走到盡頭了。
神農架。
藥王谷。
王世清。
這些名字在他腦海里盤旋。
他要去見一個七十年沒見的人。
他要去看一個傳說中的地方。
他要去了結一段七十年的心事。
車窗外,太陽慢慢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
## 第四章 藥王谷
從青石巷到神農架,八百多公里。
陳念開了整整十個小時的車,中途在服務區休息了三次。陳煥之一直很精神,倒是王建軍中途有些不適,服了藥之后才好一些。
傍晚時分,他們進入了神農架林區。
道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前面就是藥王谷了。”王秀蘭指著前方一座山,“但車開不進去,得走路。”
陳念把車停在路邊,扶著爺爺下車。
陳煥之抬頭看著那座山。山不高,但林木茂密,隱隱能看到一條小路蜿蜒而上。
“走吧。”他說。
四個人開始爬山。
王秀蘭走在最前面帶路,陳念扶著陳煥之,王建軍拄著一根木棍跟在后面。山路很不好走,有些地方坡度很陡,必須抓著旁邊的樹枝才能上去。
走了一個多小時,陳念擔心爺爺的身體,幾次提議休息,都被陳煥之拒絕了。
“我行。”他說,“不要停。”
天色漸漸暗下來。
王秀蘭從背包里拿出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林子很密,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到幾米遠的地方。四周很安靜,只有蟲鳴和腳步聲。
又走了一個小時,前面終于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木屋,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屋前種著一些草藥,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到了。”王秀蘭說。
木屋的門是關著的,但窗戶里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王秀蘭走上前去,輕輕敲了敲門。
“哥,是我。”
里面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后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
他很瘦,瘦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頭發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皺紋和老年斑,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亮著,像兩顆寒夜里的星。
陳煥之看著那雙眼睛,心里一震。
他認得這雙眼睛。
七十年前,王世清躺在周濟堂的病床上,就是用這雙眼睛看著他,說:“陳大夫,謝謝你救了我。”
“陳……大夫?”
王世清的聲音很蒼老,很虛弱,但還認得人。
“是我。”陳煥之走上前,“老王,七十年了。”
兩個老人面對面站著。
一個九十五歲,一個九十七歲。
他們的頭發都白了,臉上都是皺紋,背都彎了。但在他們的眼睛里,仿佛還能看到七十年前那兩個年輕人的影子。
“進來坐吧。”王世清側身讓開。
木屋不大,只有一間。靠墻放著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上點著一盞油燈,放著一本翻開的線裝書。
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四個大字:“大醫精誠”。
“坐。”王世清指了指椅子。
陳煥之坐下,王世清在他對面坐下。王建軍站在門口,不敢進去,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是……建軍?”王世清看著門口。
“爸……”王建軍終于忍不住叫了出來。
這一聲“爸”,他等了七十八年。
王世清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走到門口,伸手摸著王建軍的臉。
“好孩子……你來了……”
“爸!”王建軍跪下來,抱著父親的腿,嚎啕大哭。
一個七十八歲的老人,哭得像個孩子。
王世清的手在王建軍頭上輕輕撫摸著,渾濁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陳念和王秀蘭都哭了。
陳煥之坐在那里,眼眶也濕潤了。
過了很久,王世清才把王建軍扶起來。
“別哭了,起來說話。”
幾個人在木屋里坐下來。王世清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水,水是從山泉里打來的,清冽甘甜。
“陳大夫。”王世清看著陳煥之,“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你欠我什么?”
“當年的事,連累了你。”王世清說,“你們周濟堂因為我的事,被調查了很久。你師父周明善老先生,也是因為我,才……”
陳煥之擺了擺手。
“都過去了。再說,那些事跟你沒關系。”
“有關系。”王世清搖頭,“那封告密信,我知道是誰寫的。”
陳煥之看著他。
“趙明義?”
“不只是他。”王世清說,“趙明義只是個小角色。他背后的人,叫秦天佑。”
“秦天佑?”
“對。他是當年潛伏在解放區的國民黨特務頭目。一九五四年,我之所以暴露,就是因為他察覺到了我的身份。”王世清緩緩說道,“他策劃了整個事件,目的是清除組織內部的臥底。”
“那他現在……”
“早死了。”王世清說,“但他兒子還在。”
“他兒子是誰?”
“秦岳。”
陳煥之的手微微握緊。
果然。
秦岳不是一般的人。他盯上周濟堂,不僅僅是為了錢,還有上一代的恩怨。
“秦天佑死之前,把他所有的關系網都交給了秦岳。”王世清繼續說,“秦岳這些年利用他爹留下的人脈,在衛生系統里混得風生水起。他打壓中醫,就是為了報復。”
“報復什么?”
“報復我。”王世清苦笑,“當年我破獲了他爹的十幾個情報站,讓他爹徹底失敗。他一直記著這個仇。”
“可是你已經被困在這里七十年了,他還想怎樣?”
“他想讓我所有的研究成果都爛在這里。”王世清指著桌上那一摞摞手稿,“我花了七十年時間,整理出了一套完整的中醫體系。如果這套體系公開,會動搖現代醫學的很多根基。秦岳不想看到這個。”
“為什么?”
“因為利益。”王世清說,“秦岳的凱旋醫藥集團,每年靠賣高價藥賺幾百億。如果這些真正有效又便宜的中藥方子被公開,他的公司會損失慘重。所以他必須把這些東西壓在手里。”
陳煥之沉默了。
一切都說得通了。
秦岳之所以盯著周濟堂,是因為他知道陳煥之和王世清有聯系。
他之所以不讓王建軍接觸別人,是怕王建軍把神農架的事情說出去。
他之所以派人監視周濟堂,是怕陳煥之和王世清聯起手來。
“他現在已經知道你來這里了。”王世清說。
“那又怎樣?”陳煥之淡淡道,“我今年九十五,還怕他不成?”
王世清看著陳煥之,忽然笑了。
“陳大夫,你還是和當年一樣。”
“你倒是變了不少。”陳煥之說,“當年你可沒這么瘦。”
“山里日子苦。”王世清說,“不過也好,活得長。”
兩個老人相視而笑。
七十年的隔閡,仿佛在這一笑中煙消云散。
“說說你的研究吧。”陳煥之說,“秀蘭給我的醫案我看了,但很多地方沒看懂。”
王世清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來,走到桌子前,拿起那一摞手稿。
“我在這里七十年,主要研究了三個方面。”他翻動手稿,“第一個是經絡。”
“經絡?”
“對。《黃帝內經》說,經絡是氣血運行的通道。但現代醫學一直找不到經絡的實體。我在藥王谷發現了一種特殊的植物,它的汁液涂在皮膚上,能讓經絡顯形。”
陳煥之坐直了身體。
“真的?”
“真的。”王世清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瓶子,里面裝著一種淡綠色的液體,“你試試。”
陳煥之伸出手臂。王世清用棉簽蘸了一點液體,涂在陳煥之的手臂上。
大約過了半分鐘,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陳煥之的手臂上,出現了一條條淡金色的線。這些線從指尖開始,沿著手臂向上延伸,縱橫交錯,形成了一張復雜的網。
“這就是經絡。”王世清說,“我用了三十年時間,把人體所有的經絡都顯形并繪制出來了。一共有十二條正經,八條奇經,十五條絡脈,還有無數細小的孫絡。”
陳煥之看著自己手臂上的經絡圖,心中震撼不已。
作為一個老中醫,他當然相信經絡的存在。但親眼看到經絡顯形,還是讓他感到無比震撼。
“這……”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這能改變整個醫學。”
“對。”王世清說,“但這只是開始。我的第二個研究,是藥性。”
他從手稿中抽出一本,翻開。
“中醫說藥物有四氣五味,歸經入腑。但這些概念一直很模糊。我用經絡顯形的方法,追蹤了每一種藥物在人體內的作用路徑。比如黃芪,它主要走脾經和肺經,能補氣固表。我用經絡顯形法一看,果然如此。”
他翻到另一頁。
“更重要的發現是,藥物的作用不是單一的。同一味藥,不同劑量、不同配伍,走的經絡完全不一樣。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同一個方子,劑量調一下效果就完全不同。”
陳煥之聽得入了神。
這些道理他當然懂,但王世清用科學的方法驗證了這些理論,這對中醫的發展意義重大。
“第三個研究,也是最讓我驕傲的。”王世清拿起另一本手稿,“是關于針灸的。”
“針灸?”
“對。我發現人體有三百六十五個正穴,但還有一百零八個‘隱穴’。這些隱穴在正常情況下是封閉的,只有在特定的病理狀態下才會顯現。通過刺激這些隱穴,可以治療很多常規方法治不了的病。”
“比如?”
“比如漸凍癥。”王世清說,“漸凍癥的根源是‘髓海空虛’,常規的穴位治不了。但我發現有三個隱穴,分別是‘髓會’、‘筋宗’、‘骨關’。刺激這三個穴位,能激發人體的自愈能力,讓萎縮的神經元重新生長。”
陳煥之猛地站起來。
“你說什么?漸凍癥能治?”
“能。”王世清肯定地說,“我治過。雖然病例不多,只有十幾個,但全部有效。”
陳煥之在屋里來回走了幾步,然后停下來。
“老王,你知道現在全世界有多少漸凍癥病人嗎?”
“不知道。”
“至少五十萬。而且這個數字每年都在增長。”陳煥之的聲音有些激動,“如果這個方法能推廣,能救多少人?”
“但秦岳不會讓這個方法公開的。”王世清嘆了口氣,“治療漸凍癥的西藥,一年要幾十萬。全世界漸凍癥藥品市場,每年上千億。如果被幾根銀針和幾副中藥取代了,那些人會瘋的。”
“我不管他們瘋不瘋。”陳煥之斬釘截鐵,“我要把這些東西公開。”
“你怎么公開?”
陳煥之沒有說話。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亮,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籠罩在一層銀色的光暈中。
“我有辦法。”他緩緩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先把你從這里帶出去。”
“出去?”王世清苦笑,“我都九十七了,出去有什么用?”
“有用。”陳煥之轉身看著他,“你在這里困了七十年,難道不想親眼看看你的研究成果造福世人嗎?”
王世清沉默了。
“你的身體還行嗎?”陳煥之問。
“這把老骨頭,還能撐一段時間。”
“那就走。”陳煥之說,“我們一起出去。讓那些想壓著中醫的人看看,中醫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他們開始準備離開。
王世清收拾了一些最重要的手稿和藥材,裝進一個舊皮箱里。其他的東西太多了,帶不走,只能暫時留在這里。
“這些資料我已經全部拍照備份了。”陳念揚了揚手里的相機,“等回去以后我就整理出來。”
“好。”陳煥之點點頭,“念念,你把這些照片發到網上去。所有平臺都發,讓越多的人看到越好。”
“爺爺,這樣會不會……”
“我知道有風險。”陳煥之說,“但如果不公開,這些東西就永遠見不了天日。秦岳能壓得住一個王世清,但他壓不住整個互聯網。”
陳念明白了爺爺的意思。
她拿出電腦,連接上手機的熱點,開始上傳照片。
照片一張張出現在網上。
《驚世發現:神農架藥王谷七十年中醫研究成果首次公開》
《經絡可以顯形?老中醫帶你見證奇跡》
《漸凍癥有救了!失傳古法針灸重現人間》
陳念在每一篇帖子下面都附上了詳細的文字說明,以及王世清的實驗數據和病例記錄。
一開始,這些帖子沒有什么人關注。
但很快,有人開始轉發。
一個中醫愛好者轉發了。
然后是一個中醫學院的教授轉發了。
然后是幾個中醫自媒體大V轉發了。
兩個小時之內,這些帖子的閱讀量突破了一百萬。
四個小時之后,突破了一千萬。
評論區炸了。
“這是真的假的?經絡真的能顯形?”
“我爺爺就是漸凍癥,這個真的能治嗎?”
“求地址!我要帶我媽去看病!”
“假的吧?中醫怎么可能有這種效果?”
質疑聲和求醫聲此起彼伏。
陳念沒有回復評論,只是不斷地發布更多的內容。
更多的照片。
更多的數據。
更多的病例。
下午三點,陳念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陳念女士嗎?我是央視新聞的記者,我們看到了您發布的帖子,想做一個采訪……”
緊接著,第二個電話打進來了。
“我是新華社的記者……”
第三個。
“我是人民日報的……”
陳念的手機被打爆了。
消息像雪崩一樣擴散。
到了傍晚,全世界都知道了。
在深山老林里藏了七十年的老中醫王世清,他發現了經絡顯形的方法,他找到了漸凍癥的治療方案,他掌握著足以改變醫學史的中醫研究成果。
與此同時,在北京某間辦公室里,秦岳把桌上的茶杯摔得粉碎。
“誰讓他們去的?誰!”他咆哮著。
手下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給我查!那個陳念發的帖子,所有的平臺都給我刪掉!”
“秦主任,來不及了。”一個手下小聲說,“已經被全網轉發了,國外的媒體都開始報道了。刪不掉了。”
秦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更難看了。
“喂……是,我知道……我這就處理……”
掛了電話,他深吸一口氣。
“備車,去神農架。”
“秦主任,現在去?”
“廢話!等他們把事情鬧得再大點,我們都得完蛋!”
深夜,藥王谷。
陳煥之和王世清坐在木屋前,看著滿天的星星。
“真快啊。”王世清感慨,“上午發的消息,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這就是互聯網的力量。”陳煥之笑道,“比你當年發電報快多了。”
“是啊。”王世清也笑了,“我在這里七十年,外面的世界已經完全變了。”
他轉頭看著陳煥之。
“陳大夫,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如果當年你沒有救我,就不會有后面這么多事。你可能平平靜靜地當一輩子大夫,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陳煥之想了想,緩緩搖頭。
“不后悔。”
“為什么?”
“因為我是個大夫。”陳煥之說,“大夫的天職就是救人。不管那個人是誰,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應該救。這是我從師父那里學到的第一條規矩,也是我一輩子堅守的信條。”
他頓了頓,繼續說:“至于后面的事,那是時代造成的,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因為救我被困在這里七十年,我因為救你被牽連了一輩子。這些都是命。”
“命……”王世清喃喃地重復著。
“但命是可以改的。”陳煥之站起來,“我們這輩子的命是改不了了,但下一輩的命還可以改。把你這些研究成果傳下去,讓更多的人受益,這就是改命。”
王世清看著陳煥之,眼睛里有光芒在閃動。
“好。”他站起來,“那就改命。”
兩個老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九十五歲和九十七歲的手,都枯瘦如柴,布滿青筋。
但握在一起的時候,卻有一種溫暖的力量。
陳念站在不遠處,舉起相機,拍下了這一幕。
這張照片后來成為那一年最震撼人心的新聞圖片。兩個百歲老人的握手,改變了中醫的命運。
天亮之后,他們準備出山。
剛走到谷口,就看到前面停著幾輛車。
秦岳站在最前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陳大夫,王老,這么著急走?”他冷冷地說。
陳煥之停下腳步。
“秦主任,你來干什么?”
“我來請二位回去。”秦岳說,“王老是國家重點保護對象,不能隨便離開藥王谷。陳大夫嘛,你的周濟堂涉嫌違規行醫,也需要回去接受調查。”
“我要是不回去呢?”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秦岳身后走出幾個彪形大漢。
陳煥之笑了笑。
“秦主任,你看看這個。”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上正在直播。
“各位網友,我是陳煥之。”他對著手機說,“現在站在我對面的,是衛生部秦岳秦主任。他要抓我回去調查,因為我免費給老百姓看病。大家評評理,這合理嗎?”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炸。
“什么玩意兒?免費看病還要被抓?”
“這秦岳是誰?憑什么抓人?”
“已截圖,準備舉報!”
秦岳的臉綠了。
“陳煥之,你……”
“還有。”陳煥之不慌不忙地說,“我還要告訴大家一個消息。我身邊這位,就是王世清老先生。他在神農架被軟禁了七十年,就是拜秦主任的父親所賜。”
彈幕徹底瘋了。
“臥槽!軟禁七十年?”
“這是什么魔幻劇情?”
“已報警!”
秦岳的嘴唇都在發抖。
“你……你胡說八道!”
“我有沒有胡說,讓大家自己判斷。”陳煥之舉起王世清的手稿,“這些是王老七十年的研究成果。里面有經絡顯形的方法,有漸凍癥的治療方案,還有幾百個經過驗證的有效方劑。我承諾,這些東西全部免費公開,任何人都有權使用。”
他看著秦岳,一字一頓地說:“秦主任,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秦岳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更難看了。
“我……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狠狠地瞪了陳煥之一眼,然后轉身對手下說:“走!”
幾輛車灰溜溜地開走了。
陳念跑過來:“爺爺,他們怎么走了?”
“你剛才的直播,在線觀看人數超過了兩千萬。”陳煥之淡淡地說,“他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王世清站在旁邊,看著秦岳遠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七十年了。”他輕聲說,“終于出來了。”
他的眼眶濕潤了。
王建軍扶著父親,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爸,您終于自由了。”
一行人繼續往外走。
走到山下的時候,陳念忽然指著前方:“爺爺你看!”
山腳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有記者,有醫生,有病人,有普通的老百姓。
當他們看到陳煥之和王世清從山路上走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然后,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陳煥之停下來,看著那些人,胸中涌起一股熱流。
他這輩子看過很多場景,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讓他激動。
“走吧。”他對王世清說,“該回家了。”
兩個老人并肩走下山去。
他們的身后,是困住了王世清七十年的藥王谷。
他們的前方,是人山人海。
陽光從云層中透出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一刻,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 第五章 傳承
三個月后。
周濟堂。
陳煥之坐在太師椅上,正在給病人把脈。
距離他從神農架回來,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這三個月里,發生了很多事情。
秦岳被立案調查,很快就交代了所有問題。包括利用職權貪污受賄、包庇不法醫藥企業、非法拘禁王世清等多項罪名。他的案子牽連了十幾個人,整個衛生系統經歷了一場大地震。
凱旋醫藥集團被吊銷了營業執照,罰款數十億。其他幾家類似的醫藥公司也受到了查處。
王世清的研究成果被整理成《藥王谷醫典》,由國家出版社正式出版。第一版十萬冊,三天之內就被搶購一空。
最重要的是,陳煥之和王世清一起,在周濟堂開設了免費的中醫培訓班。每周授課三天,任何人只要有興趣,都可以來聽。
今天的周濟堂格外熱鬧。
因為今天是第一期培訓班的最后一堂課。
院子里坐滿了人,有年輕的中醫學生,有從醫多年的老大夫,也有純粹的中醫愛好者。他們來自全國各地,甚至還有幾個外國人。
陳煥之看完最后一個病人,站起來走到院子里。
“今天是我們這期培訓班的最后一堂課。”他說,“我不講具體的醫術了。我想跟大家聊聊,什么是中醫。”
院子里安靜下來。
“中醫,不只是針灸推拿,不只是草藥方劑。中醫首先是一種思維方式。”陳煥之緩緩說道,“天人合一,陰陽平衡,五行生克。這些聽起來很玄,但其實就是一句話——順應自然。”
“人體是一個小宇宙,大自然是一個大宇宙。小宇宙要順應大宇宙的規律,才能健康運轉。這個規律是什么?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簡單來說,就是該吃的時候吃,該睡的時候睡,該動的時候動,該靜的時候靜。”
“可是現在的人呢?”他環顧四周,“熬夜,暴飲暴食,久坐不動,情緒失控。違背了自然規律,身體當然會出問題。很多病,其實不需要吃藥,只要改變生活方式就好了。”
“這就是中醫‘治未病’的理念。最高明的醫生,不是治病,而是讓人不生病。”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知道現在很多人不信中醫。這也不能怪他們。中醫確實存在很多問題,比如理論過于抽象、診斷標準不統一、療效難以量化。而且市面上確實有很多打著中醫旗號的騙子,讓人對中醫產生了誤解。”
“但是,中醫的核心價值是不容否認的。”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幾千年來,中華民族靠什么對抗瘟疫?靠的就是中醫。《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這些經典里面記載的方子,到現在還在用,還能治好病。這是事實。”
“我們不能因為中醫有缺點就全盤否定它,也不能因為中醫有優點就盲目吹捧它。正確的方式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用科學的方法驗證它,用現代的語言解釋它。”
他看向人群中的一個位置。
王世清坐在那里,朝陳煥之點了點頭。
“我和王老正在做一件事。”陳煥之說,“我們打算把《藥王谷醫典》的所有內容都放到網上,建立一個開源的中醫數據庫。任何人都可以免費查閱、使用、修改、完善。就像軟件開發里的開源模式一樣。”
“這個數據庫會包括經絡圖譜、藥性分析、方劑組成、針灸穴位、病例記錄等等。而且我們歡迎全世界的醫生和科學家一起來驗證和完善。對的保留,錯的修改,缺的補充。”
“有人可能會問:這樣做不怕被別人抄襲嗎?”
陳煥之笑了笑。
“中醫本來就不是屬于哪一個人的,它是屬于全人類的共同財富。如果能被全世界所接受和應用,那才是真正的傳承。至于誰先誰后,誰多誰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讓中醫活下來。”
“活在這個時代,活在未來的每一個時代。”
院子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培訓結束后,人們陸續散去。
王世清走到陳煥之身邊坐下。
“你真的決定了?”他問。
“決定了。”陳煥之點點頭,“明天就讓念念去辦。成立一個公益基金會,專門負責這個事。我已經跟幾個老朋友打了招呼,他們都會支持。”
“你那幾個老朋友,可都是了不得的人。”王世清笑道。
“你也一樣。”陳煥之笑道。
王世清的身體恢復得不錯。在周濟堂住了三個月,陳煥之天天給他調理,加上心情好了,身體竟然一天比一天硬朗。雖然已經九十七歲了,但精神狀態很好。
王建軍也留在了周濟堂。他沒有回北京,而是跟兒子王建國表明了態度。王建國一開始很生氣,覺得父親太任性。但當秦岳的案子被曝光后,王建國終于明白了一切。
他專門來了一趟周濟堂,在父親面前跪了半個小時。
王建軍原諒了他。
“年輕人走錯路很正常。”他說,“能回頭就好。”
王建國現在辭去了衛生部的職務,在周濟堂幫忙打雜。從部級高官到掃地端茶,他適應得很快。
用他自己的話說:“以前是給領導服務,現在是給老百姓服務。后者踏實多了。”
陳念成了周濟堂的主治大夫之一。她雖然年輕,但天資聰穎,加上從小就跟著爺爺耳濡目染,醫術已經相當不錯了。現在陳煥之把自己所有的經驗都傾囊相授,她的進步一日千里。
王秀蘭搬到了青石巷,住進了周濟堂隔壁的房子。她每天給幾個人做飯,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雖然是八十多歲的人了,但手腳麻利得很。
一大家子人,其樂融融。
這天傍晚,陳煥之一個人坐在后院里。
后院的草藥長得很好。薄荷、紫蘇、金銀花、白芷,郁郁蔥蔥一片。這些都是他親手種的,每一株都有幾十年的歷史。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些草藥發呆。
陳念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爺爺,想什么呢?”
“想你奶奶。”陳煥之說。
陳念沉默了。她知道,奶奶是爺爺心里永遠的溫柔。
“你奶奶要是還在,看到現在這一切,應該會很高興。”陳煥之輕聲說。
“奶奶在天上看著呢。”陳念握住爺爺的手,“她會為您驕傲的。”
陳煥之拍了拍孫女的手,笑了。
“念念,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的那六件事嗎?”
“記得。”陳念點頭,“過了七十六歲,不要隨便做六件事。”
“說來聽聽,看你還記得不。”
“第一,不要過度運動。”陳念扳著手指數,“第二,不要亂吃補品。第三,不要熬夜。第四,不要生氣動怒。第五,不要久坐不動。第六,不要諱疾忌醫。”
“對。”陳煥之點點頭,“不過現在我想再加一條。”
“什么?”
“不要覺得自己老了就沒用了。”
陳念愣了一下。
“很多人過了七十六歲,就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管。”陳煥之說,“其實不然。我今年九十五了,還在給人看病。老王九十七了,還在搞研究。我們都還能做事。”
他看著孫女,目光很認真。
“人的生命不在于長短,而在于寬度。只要活著一天,就要做一天有意義的事。這跟年齡沒關系。”
陳念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夜漸漸深了。
周濟堂的燈還亮著。
陳煥之坐在診室里,面前攤著一本新的醫案。他拿著毛筆,一筆一畫地記錄今天的病例。
王世清在旁邊翻看古籍,時不時在本子上做筆記。
王建軍在后院整理藥材,王秀蘭在廚房里準備明天的早餐。
陳念坐在電腦前,把今天的培訓視頻上傳到網上。
青石巷安安靜靜的,只有周濟堂的燈光透過窗戶,灑在石板路上。
一切都很平靜。
一切都很美好。
第二天一早,周濟堂照常開門。
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陳煥之穿上白大褂,坐在太師椅上。
“開始吧。”他說。
又一個普通的早晨。
又一個忙碌的日子。
這就是陳煥之的生活。
一個九十五歲的老中醫。
依然在給人看病。
依然在傳承中醫。
依然在做他認為對的事情。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 第六章 尾聲
五年后。
陳煥之滿一百歲了。
周濟堂為他舉辦了一個小型的生日會。沒有大操大辦,只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頓飯。
王世清也在。他已經一百零二歲了,身體比五年前差了一些,但精神還是很好。
“老伙計,生日快樂。”王世清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謝謝。”陳煥之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兩個人喝了一口茶。
“五年了。”王世清感慨,“誰能想到,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多活五年。”
“你這條命硬著呢。”陳煥之笑道,“我看你最少還能活十年。”
“活那么久干什么?”王世清也笑了,“不過要是能活著看到中醫真正走向世界,那也不錯。”
“快了。”陳煥之說。
這五年里,中醫開源數據庫已經建設完成。全世界有超過十萬名醫生和研究人員參與了這個項目。經絡顯形技術被全球三百多家研究機構驗證,成為新世紀最重要的醫學發現之一。
漸凍癥的治療方案被納入了世界衛生組織的推薦指南。雖然有效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左右,但對于這個曾經的絕癥來說,已經是天大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中醫的理念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接受。
“治未病”的理念被寫進了很多國家的公共衛生政策。
“藥食同源”的概念影響了全世界的飲食文化。
“陰陽平衡”的哲學思想被應用到心理健康領域。
中醫不再是一種替代醫學,而成為主流醫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一切,都源于五年前那一次神農架之行。
“我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救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陳煥之忽然說。
“歷史的巧合罷了。”王世清搖頭,“你不救我,也會有別人救我。該發生的,遲早會發生。”
“你信命?”
“以前不信,現在信了。”王世清看著窗外,“我這輩子的命運,從認識你那天起就注定了。”
兩個百歲老人相視而笑。
生日會結束后,陳煥之照常去診室看病。
他現在每天只看三個病人,其他的時間都用來整理醫案和指導學生。陳念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周濟堂的大多數病人都由她來診治。
王建國也考了中醫執照,現在在隔壁診室坐診。雖然起步晚,但他很用功,幾年下來也積累了不少經驗。
下午的時候,一個特殊的病人來了。
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由媽媽帶著。
“陳爺爺好!”小男孩一進門就脆生生地喊。
“哎,小虎來了。”陳煥之笑著摸摸他的頭。
這個小男孩叫周小虎,是陳念的兒子,也就是陳煥之的曾外孫。兩年前陳念結了婚,丈夫是她在中醫培訓班上認識的一個年輕大夫,姓周。
“爺爺,小虎今天說肚子疼。”陳念抱著兒子說。
“來,讓爺爺看看。”陳煥之把小家伙拉到身邊,摸了摸他的小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沒事,吃多了,有點積食。”他笑道,“少吃點零食就好了。”
“聽見沒?太爺爺說了,少吃零食。”陳念教育兒子。
“知道了。”小虎吐了吐舌頭。
陳煥之看著小虎,目光里滿是慈愛。
這個小家伙是周濟堂的第四代傳人。雖然還小,但已經認識很多草藥了。每次陳煥之在后院整理藥草的時候,他都會跟在后面問東問西。
“太爺爺,這個是什么?”
“這個是當歸。”
“那個呢?”
“那個是黃芪。”
“它們能治什么病?”
“當歸補血,黃芪補氣。”
“那我能吃嗎?”
“你現在還小,不能亂吃藥。”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發生。
陳煥之很享受這樣的時光。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跟在師父后面問東問西。那時候師父總是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題,從不厭煩。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這就是傳承。
一代一代,綿延不絕。
傍晚,陳煥之又一個人坐在后院里。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金黃色。院子里的草藥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切。
耳邊仿佛響起了妻子的聲音:“煥之,你又在發呆了。”
他睜開眼睛,院子里空無一人。
但那個聲音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切。
“素問。”他輕輕喚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
就像這周濟堂,這座他住了一輩子的老房子,雖然老舊,但始終有溫度。
就像這些草藥,雖然普通,但能治病救人。
就像他的這一生,雖然簡單,但很充實。
他今年一百歲了。
一百年,差不多是人類的極限了。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但他不害怕。
因為他已經做好了該做的事。
傳承了該傳承的東西。
幫助了該幫助的人。
他這輩子,沒有白活。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陳念走過來,給爺爺披上一件外衣。
“爺爺,該進屋了,外面涼。”
陳煥之握住孫女的手。
“念念,爺爺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不是看了多少病人,也不是寫了多少本書。”
“那是什么?”
“是有了你。”
陳念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爺爺……”
“別哭。”陳煥之笑著說,“我還活著呢。等我死了你再哭。”
“您不許說這個字!”
“好好好,不說。”陳煥之拍拍她的手,“走吧,進屋吃飯。你奶奶一定在等我們了。”
陳念愣了一下。
奶奶?
但她沒有問,只是扶著爺爺站起來。
兩個人慢慢走進屋里。
周濟堂的燈光,一如既往地亮著。
在青石巷的深處,在這個千萬人口的大城市里,這盞燈已經亮了整整一百年。
它還會繼續亮下去。
因為傳承不會斷。
因為中醫藥的根,已經深深扎在了這片土地上。
因為有人在,就有中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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