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工學院終身教育研究所所長張志欣：終身學習公共服務共同體的范式突破

構建終身學習公共服務體系是完善基本公共服務體系、建設學習型社會的重要任務。“提升終身學習公共服務水平”是全國教育大會和《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中強調的重要任務。當前，我國終身學習公共服務體系建設已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仍存在學習資源分布不均、供需匹配精度不足、各類教育形態銜接不暢、社會力量參與度不高等問題。針對這一現象，本刊對話相關專家，深度剖析終身學習公共服務現狀和其面臨的瓶頸，闡釋“終身學習公共服務共同體”這一新范式的內涵，展望發展愿景，以此助力終身學習公共服務水平的提升和學習型社會、學習型大國建設。

文/《在線學習》主筆 何曼

當前，國家大力推進教育數字化戰略，學習型社會建設步伐加快，但傳統的公共服務供給模式日益難以承載這一戰略愿景。常州工學院師范學院副院長、終身教育研究所所長、副教授張志欣，多年潛心研究終身教育領域，提出了“終身學習公共服務共同體”這一新范式，從理論建構到實施路徑進行了系統探索。在她看來，終身學習公共服務共同體的終極目標，不只是提供更多的課程或更高的訪問量，而是賦能每一個普通人的發展權：讓政府、市場、社會、個人圍繞終身學習這件事，形成一種可持續的、有溫度的協作生態。

常州工學院師范學院副院長、終身教育研究所所長、副教授張志欣

四重困局呼喚“共同體”新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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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家大力推進教育數字化、建設學習型社會的背景下，您認為傳統的公共服務供給模式暴露出了哪些根本性缺陷？核心突破點在哪里？

張志欣：傳統終身學習公共服務供給模式的局限性，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價值邏輯的供給導向。傳統模式側重于提供標準化、普惠性的基礎服務，追求“廣覆蓋”，但對個體全生命周期的多樣化、發展性學習需求響應不足，服務的精準性和發展性較弱。二是主體結構的單一。傳統供給多以政府或單一教育機構為主導，其他社會力量、市場主體和學習者自身參與度低、角色邊緣化，主體間多是臨時性、項目式的松散協作，未能形成穩定的責任共擔與利益共享網絡。三是運行機制的壁壘。在行政條塊分割下，資源流動不暢，“信息孤島”和“資源壁壘”問題突出。服務流程在不同部門間容易割裂，協同成本高，整體效能難以提升。四是發展驅動的工具化。數字化往往僅作為技術工具的疊加，用于搭建平臺或數字化既有資源，缺乏與治理體系深度融合的生態化設計。

這些缺陷讓傳統模式難以系統性回應“人人皆學、處處能學、時時可學”的目標。終身學習公共服務共同體范式的核心突破，是實現從“管理”到“治理”、從“供給”到“賦能”、從“系統”到“生態”的轉變。從理論層面看，共同體范式的理論意涵在于共同體理論從教學組織到教育治理生態的范式重構，政策導向從體系構建到生態系統建設的積極響應，價值邏輯從福利供給到權能增益與價值共創的升華。

難點是讓多方真正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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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將共同體范式概括為 “需求全周期響應、資源全要素整合、內容全領域貫通、供給全主體協同”，四者有無邏輯先后？實踐中哪個最難實現？

張志欣：“四個全”并非簡單的線性先后關系。它們是共同體提升公共服務水平的四個關鍵作用向度，相互關聯、相互支撐，構成一個有機整體。

內在邏輯上，需求全周期響應是服務設計的出發點與評價的落腳點，是驅動整個服務系統運行的內核，決定另外“三個全”的方向。只有基于精準的需求感知，才能牽引資源的全要素整合和內容的全領域貫通，這一切最終依靠供給的全主體協同來實現；協同過程又會產生新的數據與反饋，優化需求響應，形成持續迭代的閉環系統。

實踐中最難實現的是供給全主體協同。需求響應、資源整合、內容貫通多屬于理念、技術與業務層面問題，相對容易達成共識與局部突破。但全主體協同觸及深層次體制機制與利益格局，需要政府、學校、企業、社會組織、學習者等多元主體打破部門邊界、權責壁壘與利益藩籬，建立穩定、可信、可持續的協同規則與動力機制，涉及權責利重構、成本分擔、收益分配與信任構建，需要突破“集體行動困境”，是改革阻力最大、最具挑戰性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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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特別關注了多元主體的價值共識問題，這是共同體建構的精神內核嗎？

張志欣：非常對。沒有共同的價值認同，協同就只是暫時的利益合并，很容易因利益的調整而瓦解。我特別認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一起重新構想我們的未來——為教育打造新的社會契約》報告中的觀點，即教育要成為一種“團結的集體行動”。共同體范式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對這一觀點的回應，讓政府、市場、社會、個人圍繞終身學習這件事，形成一種可持續的、有溫度的協作生態。這既是公共服務的升級，也是社會治理的深化。

數字化需系統“聯合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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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化是共同體的關鍵技術支撐，但不少地方數字平臺建成后使用率不高。您認為數字化真正激活共同體，需要突破哪些“非技術”障礙？

張志欣：您指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現象，即“有平臺、無活力”。系統的有效性取決于技術和社會兩個子系統的“聯合優化”。要激活共同體，必須突破三大非技術障礙。

一是治理機制障礙。平臺是 “器”，協同是 “道”，線下各主體職責邊界不清、協作不暢、數據不開放、標準不統一，線上平臺就會成為“數字煙囪”，必須先有或同步構建跨域協同治理規則。

二是業務與服務融合障礙。數字化不是簡單將業務搬上網，而是用數字思維重塑服務流程。平臺使用率低多因服務與真實需求脫節，需深度融入教、學、管、評、證全環節，打造線上線下一體化服務。

三是數字包容與文化障礙。平臺設計忽視老年人、低技能群體、偏遠地區居民的需求和能力，會將“數字鴻溝”轉化為“服務鴻溝”，需提升全民數字素養，做好適老化與無障礙設計，保留線下渠道，堅持技術普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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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務平臺終身學習中心上線，您最期待解決什么問題？

張志欣：最期待它解決的是“標準與互通”問題。希望它不只是資源存儲中心，更是連接、調度、賦能地方與社會化平臺的樞紐和操作系統。若能制定推廣統一的數據接口、學分標準與服務規范，成為終身學習生態的數字基座，推動建立全國統一學分銀行體系，讓不同平臺、不同機構的學習成果可累積、互認，才能釋放數字化的深層價值。

制度困境需要系統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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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體需要多主體深度協同，在條塊分割、部門利益各異的治理格局下，最大阻力來自哪里？能否通過制度設計化解？

張志欣：最大阻力是“制度性集體行動困境”。這不是某一部門或個人的問題，而是長期形成的治理結構使然。終身學習涉及教育、人社、民政、文旅、財政等多個部門，各部門有獨立的預算體系、考核指標與政策工具，誰牽頭、誰出資、誰受益、誰擔責，都是現實難題。

化解困境需要系統的制度設計，重點構建三大機制。第一，建立高位統籌與利益協調機制。借鑒省級經驗成立終身教育促進委員會或領導小組，形成常態化議事協調機制；健全跨部門成本分擔與收益共享機制，將終身學習公共服務績效納入部門考核，以共同考核打破部門壁壘。第二，創新市場化與社會化參與機制。設計政府購買服務、公益創投、特許經營等政策包，明確社會力量參與資源建設、服務提供、評價認證的路徑與收益方式。第三，構建基于區塊鏈的學習成果認證與信用體系。以技術建立可信透明的學分積累、轉換與應用通道，降低協同信任成本，激活微觀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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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用一個案例對“共同體”建設進行分析和闡述。展望未來三年，共同體最有可能在哪個點上取得突破？請您提出一條“必須馬上做”的建議，那會是什么？

張志欣：我會選市域層面已建成的“終身學習在線平臺”作為典型。這類平臺匯聚了部分本地課程，具備初步線上功能，形似“共同體”，卻缺少共同體的“神”： 缺多元共治的治理結構，仍是“政府建、群眾用”的舊模式；缺動態精準的需求響應機制，課程多基于供給方意愿；缺深度協同的利益機制，各機構貢獻資源積極性不高；缺線上線下融合的服務網絡，平臺未能與社區中心、企業大學、文化場館等實體深度打通，未形成服務閉環。它具備了數字化的“形”，卻沒有網絡化協同的“體”，更缺乏價值共創的“魂”。理想的共同體，應是各類主體能貢獻、能獲益、能學習、能創造，兼具線上便利與線下溫度的“生命體共同體”。

未來三年，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是“學分銀行與資歷框架的實質性推進”：政策基礎已經具備，技術條件日趨成熟，學習者對“學習有積累、成果能轉換”的訴求也日益迫切。如果能在國家層面建立統一學分銀行信息平臺，打通學歷教育、職業培訓、社區教育之間的壁壘，將是標志性突破。

我最迫切的建議只有一條：在省域或重點城市啟動終身學習服務共同體建設試點。有基礎的區域圍繞跨部門協同核心難題，開展系統性制度創新，推動教育、人社、文旅、民政等部門共同制定資源共享清單、成本分擔方案、績效評估辦法，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只有“協同”從文件走向實踐，終身學習公共服務共同體才能從理念變為現實。

觀察

常州工學院師范學院副院長、終身教育研究所所長張志欣：終身學習公共服務共同體的范式突破

上海市社區教育協會會長、上海開放大學原副校長王宏：以共同體思維夯實終身學習基層服務

來源丨《在線學習》雜志 2026年5月刊（總第1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