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規模擴張、償付能力無虞和嚴控利差損風險。
從資本競相涌入到門前冷落車馬稀,壽險牌照的定價權,不再掌握在賣家手中。
過去保險牌照因其稀缺性而具備較高市場溢價,但在嚴監管、競爭加劇及大環境影響下,市場對保險股權的投資熱情早已降溫。
2026年7月7日,京東資產交易平臺上,新華聯控股持有的三峽人壽2億股第九次上架,頁面最終顯示“0次出價”,再度流拍。
距離今年2月首次掛牌僅過去五個月,該筆股權起拍價從最初2.02億元一路降至1738.25萬元,跌去超過九成。
三峽人壽成立于2017年底,是第一家總部在重慶的壽險公司。截至2026年,三峽人壽僅設有4家分支機構,全部位于重慶市轄區內,業務覆蓋范圍高度集中。雖然擁有全國性保險牌照,但從展業半徑看,三峽人壽更像一家地方性險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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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首輪增資后,公司從民營資本主導,徹底轉為國有控股金融企業。2025年11月,重慶渝富資本將其持有的18.54%股份無償劃轉至重慶發展投資,后者以33%的持股比例成為第一大股東。兩輪增資及股權整合下,重慶市屬國企在三峽人壽的合計持股比例已超過85%。
股權拍賣持續遇冷,首先源于標的本身的結構性短板。
根據《保險公司股權管理辦法》,所交易的6.59%持股比例,對應的是財務Ⅱ類股東(5%以上但不足15%)身份,屬于純粹的財務投資者,無權參與公司日常經營管理,對股東大會決議無法產生重大影響。投資者難以通過這筆交易獲得控制權。
業內人士直言,三峽人壽長年虧損,暫時看不到收益,再加上又缺乏管理權,資本不愿進場接盤也可以理解。
不僅如此,受讓方還需滿足凈資產不低于2億元且最近二個會計年度連續盈利等剛性資質要求,進一步限制了合格投資者范圍。保險業監管審批是股權生效的前置條件,門檻高、周期長,拍賣成交也不意味著股權立即生效,同樣降低了投資者參與競拍的積極性。
但歸根結底,原因還在于三峽人壽自身的經營基本面。
自成立以來,三峽人壽從未實現過一個完整盈利年度。
保險業素有“七平八盈”之說。按照行業一般規律,一家新成立的保險公司到第七年才能做到盈虧平衡、第八年實現盈利。如今,三峽人壽走到了第九個年頭,仍未看到盈利的曙光。從2017年至2025年,九年累計虧損接近12億元。
保費收入也呈明顯波動態勢,從2020年11.02億元高點一路下滑至2024年的3.33億元。2025年回升至6.33億元,距離穩定增長仍有相當距離。
2026年一季度,三峽人壽實現總保費收入7.16億元,同比大增252%,超過2025年全年水平,然而仍虧損超過0.37億元。
核心管理層長期缺位,一度是制約公司發展的最大瓶頸。
2018年6月,作為公司籌建核心成員之一,安逸民獲批出任三峽人壽首任總經理。僅半年,他便遞交辭呈并于當年12月離任。
為了維持經營連續性,三峽人壽先后指定了兩位臨時負責人代行總經理職權。先是時任董事長黎已銘,后是公司副總經理和首席投資官徐永偉。
根據監管規定,臨時負責人的任職期限累計不得超過6個月。
2022年2月,徐永偉臨時任職期滿。三峽人壽此后進入了多年既無正式總經理、亦無臨時負責人的空窗期。
不僅總經理,董事長一職似乎也難逃動蕩“魔咒”。
2021年8月,三峽人壽宣布,“創始元老”黎已銘,不再擔任董事長和董事職務,由張潞閩擬任董事長。
還是僅四個月后,張潞閩又因個人原因辭職。此后,三峽人壽董事長職位再度懸空近三年。
黎已銘離任后,將三峽人壽訴至法院,稱公司在未經合法程序的情況下單方面解除勞動合同,請求法院判令繼續履行勞動合同、恢復工作崗位,并要求支付籌辦期間未足額支付的工資、績效工資及后續工資等合計約4220萬元。
黎已銘曾是三峽人壽籌備組組長,后又擔任首任董事長,一手將公司從無到有搭建起來。但與其親手創立的公司到了對簿公堂的田地,不得不令人關注三峽人壽的治理邏輯與企業文化。
2024年9月,具有重慶國資背景的張君獲批出任董事長,方才結束了這一職位近三年空缺。
張君的職業生涯始終圍繞重慶地區展開,覆蓋了當地多個重要機構和崗位。他曾任重慶市兩江新區財政局副局長、重慶住建投資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并自2013年起擔任重慶市住建投資公司法定代表人、執行董事兼總經理。
2026年1月,扎根重慶市場二十余年的保險老將雷萬春,獲批出任總經理。
雷萬春早年長期供職于中國人壽重慶分公司的各分支機構,2008年參與陽光人壽重慶分公司的籌建并擔任分公司負責人,2019年升任陽光人壽總經理助理。
張君與雷萬春,國資背景復合履歷+險企老將的組合,至少在理論層面打通了“戰略定方向”與“戰術抓落地”之間的斷層,給三峽人壽帶來了久違的想象空間。
不過,此前長達數年,這家公司始終在“缺帥”狀態下蹣跚前行。治理動蕩積累的經營“內傷”,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消化。
張君入主三峽人壽后,治理層面的變革從管理層開始向外輻射。
2025年初,三峽人壽率先啟動核心經營團隊公開選聘,被視為中小險企人才引進機制改革的風向標和先行者。
體現重慶國資“鐵腕治理”力度的,還有一個罕見的細節。
2025年,三峽人壽關鍵管理人員薪酬為-908萬元。原因在于公司對相關人員執行了績效薪酬追索扣回,當年回沖往年績效薪酬1340.33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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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三峽人壽2025年信息披露報告
這一“反向討薪”動作,嚴格執行了“薪酬激勵與風險調整后的業績相匹配”的監管要求,將歷史虧損與高管的錢袋子直接掛鉤。
國資完成了管理層的補位和股權結構重塑,增資也令三峽人壽的償付能力回到了安全線以上。
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核心償付能力充足率為269.05%,綜合償付能力充足率為273.46%。風險綜合評級從2023年一季度的D級(重點監管對象)回升至B類。
但在盈利曙光出現之前,這些邊際改善,還難以吸引更多投資者。
結構性困境,仍在制約三峽人壽為代表的中小險企盈利能力。
與大型險企動輒數十萬人的個險代理人隊伍不同,個險渠道經營體系復雜,建設周期長,投入大,壁壘高,中小壽險公司大多難以成功搭建自有渠道。它們不得不將銀保、經代等第三方渠道作為獲取業務收入的主要來源,但對這些渠道自主掌控能力薄弱,導致業務獲取成本高企。
比如在銀保渠道,中小公司為了在銀行網點爭奪一席之地,往往需要給出比大公司更高的“價碼”,比如更高的手續費和產品收益率等。“以價換量”模式,使其負債成本在多數時候明顯超過了實際投資收益水平,成為最大的風險隱患。
而隨著“報行合一”全面落地,經代渠道傭金降幅一度超過50%,直接壓縮了費差空間。
費用透明化的新格局下,中小險企既要承受轉型陣痛,又要面對大公司在品牌、費用資源方面的降維打擊,可謂腹背受敵。
中小壽險公司利源結構極為單一,主要依靠利差收益。
利率中樞持續下行,負利差風險加劇。險資大多訴諸抬升權益配置彌補現金收益缺口。但行業加權平均凈投資收益率降至約3.0%,日益接近剛性負債成本。
投資收益逼近、甚至難以覆蓋負債端高昂成本,是諸多中小壽險公司持續虧損的主要原因。
即便是在整體凈利潤同比大增之年,盈利也高度集中于頭部。
2025年全年,57家非上市人身險公司中有10家處于虧損狀態。中小險企資產規模本就偏小,渠道受限和投資承壓,部分中小險企選擇暫停分紅夯實資本,以維持償付能力。
2026年一季度,72家壽險公司平均核心償付能力充足率、綜合償付能力充足率分別環比下降12.98個百分點和16.54個百分點。行業合計凈利潤同比下降約21%。
選擇入股中小險企,不僅短期難以看到回報,還要做好持續“輸血”的準備。
2025年全面實施的“償二代”二期工程,對險企的償付能力建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資本計量更加精細、風險因子顯著敏感。長期利率下行、權益市場波動等因素,也抬升最低資本要求,倒逼險企通過增資夯實償付能力基礎。
2025年全年,險企增資發債規模合計達1454.72億元。中小機構是其中主要參與力量。
業內專家指出,大型險企增資更多服務于長期戰略,屬于戰略型資本。而中小險企則更多是為了積攢留在牌桌上的籌碼。
多重擠壓之下,中小壽險公司面臨權益投資控回撤、償付能力充足率、短期盈利穩定三大目標之間的動態沖突,難以同時兼顧。
選擇擴張規模,每新增一筆業務都意味著最低資本的增加。選擇保守經營,又覆蓋固定成本、難以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存活。選擇嚴控利差損,則需主動壓縮高成本業務規模,但保費萎縮將加劇虧損、侵蝕資本,償付能力壓力反而加劇。
擴張規模、保證償付能力無虞和嚴控利差損風險三者,構成了一個典型囚徒困境。
缺乏低成本的自有渠道、缺乏多元化的利潤來源、缺乏穿越周期的資產配置能力,使得它們在任何給定的時點上,都只能在三個目標中選擇一個、犧牲一個、勉力維持一個,永遠無法同時達成最優。
太行保險經紀100%股權流拍,中煤財險五年三度掛牌難覓買家,如今三峽人壽九次流拍,“有價無市”是當前中小險企股權結構性矛盾長期累積的必然結果。
“輸血”可以解決一時之困,但真正的考驗在于公司能否持續“造血”。
長期看,要維持償付能力充足率滿足監管要求,還需自身良性發展而非依靠股東注資。
牌照稀缺,不再是有證明力的價值敘事。
在監管強化資本約束及投資者觀望態度下,破解資本困局、重塑生存能力,將是整個中小險企群體不得不面對的價值重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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